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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忆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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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念从万珍阁回府,自然又是无功而返。
闻棠既然受了封,便应无大碍,可这么久都不回信,实在教人担心。
他又让隋泠想法子探了探萧问梨那边的口风,虽然没得到详细近况,但也并无异常。
眼下实在没什么好法子,他神思难定,浑浑噩噩了好几日。
刚踏进大门,便有小厮迎过来,禀道:“杜少宰来了,正在前厅等着,隋泠娘子已经过去煮茶了。”
“知道了。”
杜念只当杜雍光来小坐片刻,进了屋才看见他身着朝服,显然是才从宫城回来。
“义父。”
他方要行礼,杜雍光忙抬手制止,面色凝重道:“前面内侍来传令,命我进宫。边关出了事,行军的记室,东宫的裴司直,殁于凉州。”
杜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意外道:“裴翌?”
杜雍光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杜念讶然,“战事已过数月,边境不是已然安定?”
“据说是反贼柳济现身关道,他们前去围剿,反被伤了。当年你们路过宣州,曾与柳济结下梁子,尤其是太子和他,听说贼人独独对他穷追不舍,更详尽的,得等那边的人回来了才能知晓。”杜雍光细细道来。
杜念眉头紧锁。
那头接着道:“裴箴听到消息便气厥而倒,裴若渊看着还好,只是怎么都不肯信,一直拉着来传消息的斥候问他是真是假。圣人本就对太子不满,问罪于他,只说是他轻举妄动,才有了今日的恶果。”
“太子如何反应?”杜念追问。
“自是一如既往地恭谦,说自己难辞其咎,愿让出东宫之位。你也知道,太子殿下这几年在朝中颇负美名,又有不少人替他谏言。”杜雍光道。
“想必圣人怒意更甚。”杜念已然悉知。
对方轻叹一声,道:“这几年,圣人与太子势同水火,皇后为避锋芒,已专心礼佛,可云麾将军到底是太子的亲舅,经此一战,更是声名大噪,圣人愈加提防,只怕将来,东宫与……总要择其一。”
“隽思,”杜雍光问,“你可想好了?”
杜念沉默良久,才开口:“义父,我没得选,但总不至牵连义父……”
他敛起衣摆,跪下来,“孩儿不孝,义父大可与我恩断义绝,撇清干系。”
杜雍光不免唏嘘,拉他起身。
“你无愧于心便好,我年事已高,又能得几日好活?”
杜念神色一凛,刚要开口,对方示意他无需多言。
“火总归还没有烧过来,你亦不必忧心太早,宦海浮沉,向来如此……”
他低下头,苍老的手替杜念理了理衣摆。
“听闻你这几日又是茶饭不思,反要我这把老骨头来叮嘱你。裴司直的事,总归令人心痛,就算你不爱与我亲近,也该顾惜我这白发人的感受。”
杜念愧道:“孩儿不孝。”
“好了,”杜雍光拍拍他的肩,“我还要去瞧瞧行宜,你也要安顿好自己。”
杜念即刻遣小厮一路跟着,送他到杜行宜府上。
目送他们离开,杜念陷入沉思。
闻棠重情,遭此变故,定然十分难过,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思索片刻,他忽然低声开口:“我得去趟凉州……”
隋泠正在摆弄茶具,闻言只当他又发了癔症,随口道:“你怎么去呢?”
“怎么都要去。”他犹自执着。
顾柳叛乱之案,之前都由他经手,各中细则,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自请前去善后,也算师出有名。
况且现在这桩官司又被强按在了太子头上,太子自然要给出个交代。
思及此,他对隋泠道:“恐怕要劳烦你再去寻萧三娘子一趟,帮我给太子殿下捎个口信儿。”
裴翌的尸身已然入棺,谢北舟自请扶灵回京。兵部和东宫的人更不必多说,准备停当,只待启程。
为保安定,他们带领的大军须留下部分,与镇兵一起,戍守数月。
谢北舟看上去已经从短暂的哀痛中缓了过来,于临行前设宴,犒劳镇军。
似乎没有人记得他们回京是以什么名头,尸骨未寒的人静静躺在黑洞洞的角落里,而始作俑者却谈笑风生,甚至比之前更加恣意地饮酒吃肉。
闻棠实在没什么胃口,早早离开。
谢北舟远远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看明白,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宴酣人散,帐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逐渐平息。
闻棠并没有歇息,他坐在漆黑的夜色中,盯着紧闭的帐帘。
军中无更漏,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很有节律的三下。
闻棠的袖口束得整齐,他起身,走了出去。
旭日东升,兵卫们陆陆续续从帐中出来,巡营的巡营,作训的作训,一切如常。
待到晌午后才有人发现了异状,满营里寻人。
谢北舟闻声便出来询问情况,有人说,刘司马不见了,找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找到。
谢北舟叫来庞荞,问昨天是谁值夜,庞荞说是自己带的人。
“大家都醉了,只我没饮几杯,便带兵巡守,”他坦然道,“没见有什么异常啊。”
这真是奇了。
兵部和东宫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有所猜疑,可谁都不能妄加定论。
“营里找不到,就出去找,”谢北舟高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又问大军主帅,“姚公以为如何呢?”
对方道:“那是自然。”
两头各派人手,在日暮之前,寻到了被野狼咬食致死的刘司马。
兵部的人大怒,称此事蹊跷,要向谢北舟讨个说法。
庞荞便以疏于职守为罪,自请领二十军棍,其他值夜的兵卫各领十军棍。
“这样便罢?”成日与刘司马形影不离的记室质问。
“听闻他素有夜游之症,又灌了不少黄汤,跑出去变成这样也是咎由自取,还能怎的?”谢北舟斜他一眼,冷笑道,“前年里闹狼灾,死了不少牧民牛羊,我派人去前去清剿,遇袭的更不在少数……”
“……他们尚且还算为民,这刘司马可是毫无缘由呐。”
那人的眼神狠狠剜过他,还有他身后抱臂而立的闻棠,愤愤开口:“你们一向与裴翌交好,分明是借机报复!”
“报复?”谢北舟大笑,“苏记室这话真是奇了,我不去抓住柳氏反贼狠狠砍上几刀,报复刘司马做什么?难道裴司直的死,倒是你们害的?”
“你……”
一旁的人打断道:“好了,此事我等自会禀报朝廷,到时是非自有定论,若有人故意为之,那可是谋害朝廷命官,罪行不容小觑。”
“姚公说得正是,”谢北舟朗声应和,“众所周知,裴司直的父母便死得冤,当年圣人终究没能让此案水落石出,如今更该好好查查,是谁让一个记室去做前锋殿后,查出来便该严惩不贷,以抚慰裴氏,免得寒了朝中老臣们的心!”
此言一出,那边终于不再纠缠。
又一封讣报发往京城,众人各怀鬼胎,不知到时又是一番怎样的腥风血雨。
谢北舟只带数百亲卫前去,将几个副将留给闻棠,并对他百般叮嘱:“军中庶务向来有庞荞帮忙处理,你大抵只需签批。有什么事都和他们商量着来,姓徐的虽然心狠,但还算聪明,可以帮着出谋划策。”
闻棠郑重地应下。
“你现在也算是副帅之一,要有威仪,别总与他们插科打诨……”
谢北舟来回踱步,想到什么,又道:“对了,那伙反贼已逃入吐蕃,大概有人做掩护,眼下踪迹难寻,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朝廷那几个特使来了再说。”
闻棠点点头。
谢北舟看他一眼,兀地,凶巴巴道:“你不许胡闹!”
他不愿挑明了说,更想在火花燃起来之前就将其浇灭,于是闻棠盯着他半晌,没等到后文才摸不到头脑地皱眉点了点头。
将临行前的准备都做足,众人启程返京。
庞荞的伤养了足足小半个月才好,那日由他值夜,闻棠和谢北舟才能悄悄将那刘司马迷晕运出,如今却由他一人承担罪责,闻棠心中五味杂陈。
庞荞安慰他,让他把这事儿忘掉,忘不掉也要烂在肚子里。
裴翌在天之灵,看到这样的结果会快活吗,闻棠不知道,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后悔这样做,但偶尔,那种阔别已久的迷茫之感又重新萦绕心头。
在繁忙的军务之余,他又总爱到高高的土坡上去看日落。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觉得那些恩怨情仇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他可以暂时得到休憩。
庞荞总来找他,教他看那些弯弯绕绕的文书,又很委婉地提醒他他的字实在与身份不符,毕竟现在要写公文,得好好练练才是。
闻棠也不是有意的,谁让他小时候总是坐不住呢,萧穆没空管他,师傅们怕惹麻烦,府中有些资历的家仆都对他百般溺爱。
后来好不容易有个人来教他写字了,结果么……不提也罢。
在杜念府中住的那些日子,字总是两个人写的,能写好什么,最后多半笔也丢了纸也飞了,人更是滚到榻上去了。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很窝心,连笔都不想再拿了。
庞荞又不知道各中原委,谢北舟早过了需要身边人督促敲打的时候,正巧闻棠就出现了,他于是重新挑起书童的担子,并且有些乐在其中。
闻棠便也乖乖配合,夜里回来再摹半个时辰的字。
也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天干日燥,闻棠染了风寒,有些咳嗽,早晚尤其严重。
庞荞吓得再不敢叫他习字,每天更是亲自把药端过来,盯着他喝。
这样一打岔,庞荞倒忘了日子,小兵前来通报说特使来了,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闻棠带兵巡城去了,他便把徐管记等人叫来,出营迎接。
徐管记纳闷:“他们怎么走得这么快,也不先去州府,就直奔这里来了。”
“可能是想早点办完早点回去吧。”庞荞猜测。
谢北舟之前特意交代过他,这事儿别让闻棠插手,因此庞荞把那几人记得十分清楚——
三司各派了个经案的小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兵部主事,一个户部郎中。
乍一看像随便凑了队人,实则都与反贼之案关系密切,可能是真来干活儿的。
打开营门,搬去重重障碍,将风尘仆仆的车队迎进来,徐管记例行公事,笑盈盈地查对每个人的文牒。
有人忽道:“怎么不见明威将军?”
庞荞讶然,徐管记回首。
说话的那人生得很是高大,比军中许多将士都还要高,约莫而立之年的样子,衣衫和皮肉一样白得乍眼,眉发却比墨还要黑。
看上去温和,眼睛里透着疏离。
庞荞到底没转过弯,笑了下,道:“将军一早……”
徐管记打断他,反问:“杜特使认得我们小将军?”
庞荞这才反应过来,狐疑地看向他。
杜念平淡道:“余昔年曾任崇文馆学士,与将军有些师生旧谊,谁料一别经年,便想瞧瞧他现在好不好。”
“原来如此。”徐管记慢悠悠道。
众人对此不感兴趣,不过以为他想攀攀关系,虽然心中不齿,面上也能揭过,还要附和两句缘分之类的说辞。
只有徐管记挑了挑眉,暗暗观察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