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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新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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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棠的伤口才长好不久,实在不宜饮太多酒。
饶是如此,喝了两碗竟也开始醉了,胸口发闷,头也晕得厉害,他略坐了会儿就准备回去休息。
闻棠现在有了自己的营帐,不用同许多人挤在一处,能随性些。
谢北舟仍在和兵部的人侃侃而谈,脸上已显醉意。
北上的大军除了主帅和副帅,其余僚佐均由兵部和东宫的人分别任之,坐在他们身旁的还有兵部郎中和员外郎,暂任司马记室等,正是今日对他和裴翌冷嘲热讽的几位。
闻棠打算先跟庞荞知会一声,免得他们一会儿看不见自己着急。
路过时听到那几人正在抱怨——
“都怪东宫这几个晦气货色,官职不大气派倒不小……同姓裴的一起当行军管记真是倒霉,处处都要同我作对!”
“他们也算立功?沾咱们的光罢了,李融不受待见,原本是他们的错,现在咱们也被牵连,回京的事一拖再拖,还得在这地方活受几个月的罪,我呸……”
闻棠想起之前京城送来的敕令,的确是要他们再待数月,安抚诸部,稳定边境。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议论的声音终于小了些。
满月挂在天边,夜晚静谧无比,连微风也没有。
闻棠抬头望了望,繁星漫布,明天一定是晴朗的好日头。
他走回帐中,简单盥洗后,便躺下歇息了。
难得没有做梦,他是被帐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闻棠睁眼,天光从帐帘没有掩实的缝隙里透进来。
他忙穿衣下榻,出去查看情况。
兵部的主帅和副帅都不在,其下几个副将,还有东宫的几个行军官,带着两队人马,乌泱泱挤在大营中。
他们都穿戴了皮甲布甲,也都拿了武器,颇有几分风尘仆仆。
闻棠跑过去,恰好另一边谢北舟等人边系外衫边朝这儿赶,想是昨夜歇得晚,也都才起身。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问道。
几个副将骑在高马上,并不作声,一个小兵战战兢兢地出来回话,“今晨得到朝廷密报,说宣歙叛党的同伙柳氏疑似在边关现了踪迹,长史和司马便带我等前去缉拿……”
谢北舟面色突变,朝那几人喊到:“怎么不来叫我,敕书呢?我怎么没看见!”
无人应答,半晌,还是那个小兵开口:“诸位副统领说,主帅辛劳,就不用为这等小事劳神费力了,也是好心,想等捉住反贼后,再来禀报……”
谢北舟冷笑一声,大吼,“蠢货!谁叫你们越过主帅了?反贼呢?”
“那伙人十分狡猾,本就是商队,还有武备……”
小兵说了一半,被谢北舟的讥笑声打断。
后者显然气得不轻,低头啐了声,才昂首大骂:“真是蠢货!吐蕃人打到眼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着急?等着替我收尸呢?怎么没让反贼把你们全砍了?!”
一旁的庞荞虽然面色不虞,却还是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注意措辞。
闻棠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些副将,其中大多人都是混不在意的模样,似乎从来没把所谓的主帅放在眼里过。
除了几个东宫官,垂首敛目,好像有些心虚。
众人无声僵持,闻棠突然皱眉,上前几步,开口道:“裴记室呢?”
谢北舟闻言,讶然抬头,目光逐渐由震惊,转为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的气愤。
闻棠吞了吞喉咙,又高声问了遍:“裴翌呢?”
被他们推出来挡罪的小兵扑通一声跪下,抖着声音道:“裴……裴记室许是骑术不精,中了反贼的箭,在半路丢了……”
庞荞不可置信道:“什么……?”
谢北舟转身,迅速传令:“击鼓列队!派人出去找!”
说完便跑回营帐穿甲拿刀。
闻棠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随队,拿上刀和弓,取了马就冲出大营。
谢北舟理智尚存,却也是气极,骑马挥刀拦在那几个副将面前,问人到底丢在何处。
寒风忽起,冰冷刺骨。
天色阴沉,根本不是什么晴日。
地上铁蹄留下的印记凌乱而分散,闻棠茫然地往前寻,身后有小兵打马追上。
“小将军,他们说是在城门关朝南几十里的地方遇到贼人的,属下跟你一起过去。”
闻棠向他道谢,之后又陆陆续续追过来几队人马,各自分头寻找。
曳落赫带着闻棠在枯林和沙土地中来回穿梭,由远及近地兜着圈。
天色一点点变暗,闻棠不甘地抬头,被云层里透出的一束夕光刺得视野发黑。
他闭了闭眼,重新挥下马鞭,曳落赫嘶叫两声,突然停下。
闻棠不解,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低头时却发现黄白的土地上兀然出现几块深色痕迹,像已经干涸的血。
他循着这些痕迹一路寻去,一棵灰得发黑的枯树下,靠坐着素色身影。
闻棠跳下马,喊道:“阿翌!”
那人面色苍白,听到他的声音,睁开了轻阖的眼。
“二郎……”
闻棠喜出望外,半跪在他身旁,要架着他起身。
“你的马呢?”闻棠问。
“我中了箭,从马上摔了下来,它早就跑掉了。”裴翌轻声说。
闻棠身体一僵,撑在他背后的手顿了顿。
裴翌扯了扯嘴角,安慰他:“二郎,别折腾了……”
“我带你回去,”闻棠说完,又扭头喊,“曳落赫!”
“算了,”裴翌的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想按下他的动作,“我活不成了,算了吧,二郎,陪我说会儿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露出身后被血浸得发深的半截枯树,和已经染成殷红的素色衣衫。
闻棠慢慢挪开手,掌心潮湿,一片赤红。
裴翌的后背破了个黑洞洞的口子,正缓缓地,不断地,往外溢出鲜血。
闻棠眨了眨眼,猛地从身上用力扯下布料,堵住他的伤口,大声斥道:“箭呢?谁让你拔箭的?!”
裴翌慢慢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臂,解释道:“不是我拔的……”
“那是谁,”闻棠质问,额角的青筋都在扭颤,“你告诉我,是谁拔的!我去找他!”
他的泪砸在地上,裴翌瞧着,轻叹道:“算了……别说这些了,二郎,你陪我说说话吧,已经很久没人能听我说说心里话了……”
“二叔总不回家,阿翁比以前更严厉,身体也不好……”
裴翌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能继续。
“你离京之后,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闻棠一愣,停下动作,慢慢跪坐下来。
他鲜少会说这样的话,就算是在以前,也几乎从不与自己倾诉烦恼。
今天却像要把所有话都讲完。
“我早想和你写信,又怕你还在怪我……”
闻棠正要反驳,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明白的,你从来只记得别人的好,”他说完这句,眼角直直垂下泪来,“我一直很后悔,那时候疏远了你,其实从前种种,与你与我,都无干系……”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又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他突然抓住闻棠的手,“对不对,二郎,我们还算朋友吗?”
“当然啦。”
闻棠说。
“那就好,”裴翌笑笑,手掌慢慢滑下来。
“二郎……不要再回长安了,那里一点都不快乐,很少有人把我当做阿翌……”
“在他们眼里,我是二叔的侄子,是阿翁的亲孙,是太子的心腹……东宫的喉舌。”
他的手最终落在衣摆上,漆黑的瞳孔渐渐涣散。
“……我最近,总是梦到我们还在崇文馆的时候,要是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在边关的这几个月,我其实……很开心……二郎,不要自责……”
“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唇角也溢出鲜血。
闻棠捏住袖角,抬手,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裴翌再也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闻棠的眼泪落在沾血的衣料上,一颗,两颗。
他如孩童一般,号啕大哭。
夕光终于拨开云层,染出层层叠叠的红。
瑰色落在裴翌的眼睛里,脸颊上,和那些擦不尽的血一起,罩住了闻棠的视线。
他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直到裴翌的身体慢慢变冷。
直到如火的落日一点点被地面吞噬。
远处传来成群的蹄音,兵卫们已不得不燃炬照明。
闻棠变得很平静,有人由远及近地喊他,他也不出声。
谢北舟赶到时,看见的便是如同雕像般的二人。
他吓了一跳,赶紧下马跑过来。
“二郎……”
谢北舟低头看去,裴翌干净的上半张脸已经变得灰白。
“舅舅,”闻棠扯开粘在一起的嘴皮,小声道,“你救救阿翌,好不好。”
谢北舟的喉头动了动,瞥开眼,半蹲下来,用宽大的手掌盖住裴翌空洞的双目。
另一只手则轻轻放在闻棠发顶。
“二郎,先和舅舅回去吧。”
“求求你,”闻棠扭头,失神地看着他,“求求你救救阿翌……”
“求求你……”他嗓子一哑,哭出声来。
谢北舟眼圈发红,揽住他的肩,半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哄他道:“二郎,我们先把阿翌带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闻棠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由着他把裴翌的尸体挪开,交给小兵,搬到马上。
曳落赫被牵过来,闻棠呆了一瞬,行尸走肉般踩着马镫,坐上去。
而后他好像恢复了神智,乖乖跟着大队人马回营。
只是回营后又突然要去看每个人的手。
谢北舟拦住他,将他拉到角落,悄悄道:“二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是谁拔了箭,把阿翌丢在林子里的。你振作一些,我们还要给他报仇,别让那些人看了笑话,好吗?”
谢北舟喊来庞荞,让他安顿闻棠,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去料理后事。
月色如水,浅浅拢在帐顶。
裴翌身上的伤口已被缝好,血污也都被擦净了,暂时被安置在榻上。
谢北舟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庞荞掀帐进来,他头也没回,问:“二郎怎么样。”
“已经睡下了,让军医熬了安神汤给他喝了,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大抵太过伤心,也是人之常情。”
庞荞走过来,看看榻上的人,叹了口气。
“京城那边……”谢北舟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卡壳。
“已经传了消息过去,快马加鞭,顶多三日吧。”庞荞道。
谢北舟低低嗯了声,抬头长舒了口气,问:“我记得咱们在益州剿匪的时候,搜罗了一个玉琀,说是能保尸身不腐的,当时让你收起来了。”
“是啊,后来府君出事,本来打算带回京的。”庞荞一时没反应过来。
“找出来吧。”谢北舟叹道,“老头这会儿估计都化成灰了,也用不上,算我不孝吧……”
“……他二叔不放心,特意说过让我照顾他的,如今这样,教我情何以堪。”
谢北舟又说,“除非亲眼看到,否则他肯定不会罢休。”
他罕见地落寞,庞荞竟不知该如何宽慰,“郎君……”
“棺木要尽快送来。”谢北舟叮嘱。
“这会儿实在太晚,我已经吩咐他们明天一早就去准备,车马也是,到时候肯定得回京一趟。”
庞荞握了握拳,忽道:“他们该不会就为了这个……裴箴好歹也是三公之一,他们也不怕?”
谢北舟嗤笑,“阿荞,咱们离京实在太久,都忘了裴箴已是风烛残年。何况咱们的圣人,是最爱这种坐山观虎斗的戏码,死的又是他好儿子的帮手,恐怕他高兴还来不及。”
庞荞回首,榻上之人已然合眼,年轻的面庞却泛出青灰色。
嗟叹之间,无不惋惜。
闻棠一大早就起了,天没亮就赶了过来。
他似乎已经恢复如常,问谢北舟:“舅舅,我能再看看阿翌吗?”
谢北舟自然不会拒绝。
春季的边塞,帐中不点炭火依旧会冻得人鼻骨泛凉。
裴翌已经换上整洁的衣物,肩旁放着他平时佩戴的腰坠,还有一枚金灿灿的物什。
闻棠走近,才看清它的全貌,不禁心头一震,将那枚臂钏拿起来反复确认。
上面的凤鸟栩栩如生,闻棠不会记错,这是当年皇后赐给他和李元乐的。
“这个……”闻棠讶然。
“这些都是他随身的,昨天取下来了,还没穿回去,”谢北舟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闻棠默了默,只说,“这不像他会喜欢的饰物……”
“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否则也不会一直戴在胳膊上。”谢北舟推测。
半晌,闻棠点了点头,俯身,掀开他的袖口,将臂钏重新套上。
原来如此,闻棠想,难怪他总是欲言又止。
他的真心大抵也会如他的身份一般,掩埋在权与利的较量之中,如同他做不了阿翌,他也同样当不了元乐的驸马。
闻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青玉双鱼,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做成这样简单的样式。原来世间爱侣,总难得相随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