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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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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殿旁的茉莉开得正俏,侍墨端着茶碗过来要闻棠润润嗓子。
他刚好渴得厉害,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喉咙却依旧干得冒烟。
他想向侍墨再讨一杯,抬起头正对上杜念关切的目光。
那人薄唇轻启,问他:“棠儿,怎么还不喝?”
明明已经喝完了呀,闻棠低头,那茶碗不知何时又盈满了瑰色的汁液。
他于是仰头饮尽,视线陡然朦胧起来,像罩了层浮光薄纱。
身体也轻飘飘的,杜念将他抱起来,朝榻帐走去。
不对不对,闻棠想起来了,他上次便是这样哄骗自己喝了瓷瓶里的东西。
这次他可真要生气了,闻棠认真地想,可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轰地一下,周遭顿陷黑暗。
胸口突然漫上丝丝缕缕的痛,像有张巨大的网,正在他的皮肉间梭织,四肢百骸都被牵动着泛起痛意。
耳边似乎有人说话,既像隔着潮水又像隔着篝火。
“……怎么样了?”
“……伤口太长……已经用桑皮线缝起来了……”
“如果……高热不退……恐怕……”
“……继续打……我得走了……一定要治好……”
他们在说谁,难道在说自己吗?
可闻棠不记得有受过什么伤。
他努力地想啊想,那些记忆忽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里。
阿爷和阿兄身上流不尽的血,杜念的冷淡和无动于衷,杀不完的敌人和腐烂得认不出面容的尸首……
每一桩每一件都令他痛苦而疲惫,倒不如就此睡去。
可他还有个问题想要弄清楚,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但不能确定。
万一又是自作多情呢,毕竟上次就是以惨痛的代价而收尾,闻棠不想重蹈覆辙,可还是放不下。
他混混沌沌,纠结许久,终于听到有人唤他——
“二郎……二郎?”
闻棠扯开又酸又重的眼皮,帐内的烛火又刺得它不得不重新闭上。
如此往复几回,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阿翌……?”
声音哑得如同风摧朽木,闻棠脑袋一片空白,总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可这里确实是营帐,不是春胜楼,更不是崇文馆。
裴翌已经端了碗清水过来,用小铁勺一点点送进他口中。
闻棠盯着帐顶,喃喃道:“阿翌……你怎么会来这里呢,很危险,快回去吧……”
裴翌怕他是烧糊涂了,忙喊军医进来瞧看,边解释道:“太子殿下让我做随军记室,我便同大军一齐北上,还好我们到的不算太晚。”
军医看不出究竟,叮嘱裴翌看着他按时用药,就又匆匆出去了。
闻棠微微偏过头,看到裴翌身上的皮甲,总算记起来,自己差点儿和朗日松赞同归于尽,还好当时带了那柄匕首。
他于是问道:“我的匕首还在吗?”
裴翌从旁取出个金灿灿的东西,说:“是这个吗?”
居然没弄丢,闻棠侥幸,又问:“那花笺呢……”
这下裴翌真不知道了。
“什么花笺……”他疑惑道,又晃了晃手中短匕,“这个是谢家舅舅拿回来的,说是从那个吐蕃副帅的尸体上拔下来的。”
他转忧为喜,“二郎,这是你的匕首,你立了战功,大将军请旨,封你做都尉,还要加封阶衔呢,你得赶紧好起来才是。”
闻棠勉强笑了笑,问他:“舅舅呢……?”
“我们赶到后,吐蕃大败,他乘胜追击,带兵打入异族各部,你昏迷了五日,他走了也有五日了。”裴翌道。
闻棠的思绪还是不太灵光,胸口后知后觉地痛起来。
他垂眼看了看,薄衾下是裹得厚厚的棉纱布。
裴翌见他如此,忙问:“是不是很疼?我去端药来,你喝了,再睡一会儿,睡着就没那么疼了。”
闻棠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吃力地点了点头。
他痛得无法坐起,只能由裴翌一勺一勺把苦药送到唇边。
“多谢你……”
闻棠哑声道。
“何必跟我客气呢。”裴翌笑了笑。
他们似乎回到了从前毫无罅隙的时候。
闻棠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昏昏沉沉,时梦时醒,躺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地活动了。
大军仍在奋战,裴翌管理后勤事宜,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营地里,因此能常来看他。
天气寒冷,他们虽然抢占先机,却也打得艰辛。
裴翌前两天还是焦头烂额的样子,抱怨军备不够,运得又慢,今天却如释重负地同他讲,江南几个上州有商客感怀国仇家难,竟捐来许多布甲粮草,如此义举,解了他们燃眉之急。
而随这些物资一起送到的,还有几封信,其中一封,指了名写给闻棠。
闻棠莫名,拿来拆开一看,居然是秦知的。
她简短问候了数句,说这些布甲是为了报答昔日恩情,又在结尾处提及,使君付出良多,希望他不要辜负。
闻棠看得云里雾里,他记得秦知是升州人,便问裴翌,升州的刺史是何许人也。
裴翌说了个根本没听过的名字,默了默,才道:“不过……在这之前,是杜学士任的,前两个月才被调回西京。”
闻棠拧眉,将手中信纸捏得发皱。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跳下榻,披上外衣,顶着寒风跑了出去。
裴翌拦不住他,看他满营里找徐管记,找到了又问他还有没有自己的信。
徐管记风轻云淡地道无,又说,你那个相好还挺识趣,知道你忙就不来打搅。
闻棠顿时如遭雷劈,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刻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裴翌隐约猜到原因,又不好问得太清楚,只能装作不知,与他讲些旁的趣事。
春暖花开,边关捷报连连,最后一通是说吐蕃诸部均已投降,请圣人示下。
年初皇帝染了风寒,身体微恙,听到这消息自是圣心大悦,下令犒赏三军。
杜念回京已有数月,恰逢休沐,便往万珍阁来。
后面相接的院落正是万复来平日的栖身之地,小厮架上釜,煮上茶,边跟杜念回禀道:“杜公来得早,我们府君还未起呢,劳烦你等他,估计得好一会儿,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吩咐我就是。”
他说完,又拿了几册书来给杜念打发时间,“这些是府君新搜罗来的,说是孤本呢,杜公不嫌弃就先看看,免得坐着无聊。”
杜念看他如此举措便猜测万复来恐怕还没醒,果不其然,待了快一个时辰那人才打着噫欠出来,还要怪他扰了自己清梦。
杜念没心思与他说笑,直问他:“信呢?”
又来了,万复来腹诽,边道:“哪里来的信,他若写来,我还能藏着掖着不给你?”
原以为杜念只是痴心难耐,可那厢沉吟片刻,却说:“我月前去信要他报平安,他到现在都没有回音……”
“许是一时忙忘了,凯旋的消息才传回京,还是快马加鞭,他那头迟些,也实属正常。”
万复来宽慰道。
“再说了,他亲舅都还好好的,总不可能让他去冲锋陷阵,自己高枕无忧吧……”
杜念没有搭腔,看样子是听进去了,半晌,从袖中取了封好的信笺出来,递给他。
万复来忍无可忍,道:“这个月你已经写了三封了,有什么话就不能一次说完吗!”
杜念的眸光黯了黯,坐在那里,依旧沉默。
万复来投降道:“行吧,反正我这里生意往来,总有送不完的货物,就帮你捎上,也不费功夫。”
杜念达到目的,总算肯起身告辞。
万复来让小厮送客,嘴里咕哝着:“真是怕了你们了……”
杜念没得到回信,却先得到了边关送来的请封奏疏,上面将何人何日斩下多少首级都写得清楚。
他和兵部的人并不相熟,只能知道个大概,心里愈发着急。
皇帝自是论功行赏,却迟迟不说让他们回京的话,朝会之时,又训斥了太子,称其行为怠惰,总归有些太过苛责。
虽对边军大肆封赏,转头却把不满撒在太子头上,杜念多心,总觉得不是好征兆。
偏偏信是一封封的去,那边的人像赌气似的,怎么都不肯回。
胸口的伤已经愈合,新长出来的皮肉皱皱巴巴,像蜿蜒的树根。
闻棠对着桶水照了照,试图把它想象成一条神气的螭龙,安慰自己这是威猛的象征,半晌又有些气闷地将领口拉起来,拢严实。
正巧小兵替端着一堆东西进来,恭谨道:“小将军,又有你的信!药也熬好了,你趁热喝!还有庞都尉让我送来的点心,都在这儿了!”
闻棠被授果毅都尉,加明威将军,因他姓萧,又是谢北舟这个大将军的外甥,有时便被大家喊作小将军。
“好,”闻棠点点头,“去忙你的吧。”
待他出去,闻棠立马挪到案旁,将那封信拆出来,并不先看内容,而是将鼻尖贴上去,轻轻嗅了嗅。
松烟墨淡淡的余味中,还有股不易察觉的清香,要稍稍退远些才能闻到,应是主人身上的,经年累月间沾染在了平时用的器物上,才会久久不散。
闻棠愤愤将纸页扣下,仰头饮尽汤药,吃了块糕点去除嘴里的苦味,出帐巡营去了。
裴翌正过来寻他,干脆陪他一起,就当散步了。
闻棠笑他上赶着卖苦力,正闲聊着,迎面碰到大军的几个副帅,敷衍地相互见了礼,便擦身而过。
谁知刚走出两步,那些人就议论起来,“我们裴记室又攀上高枝了,恨不得贴身地伺候人家呢。诶,我听说啊,这什么萧将军,本就是个不清不楚的人,咱们的裴才子总端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该不会背地里……”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是李融的表弟,一个是他的伴读,人家本就是一个窝里钻出来的,还避什么嫌,见什么外呐!”
几人声音不小,倒像是故意给他们听见的。
闻棠握了握拳,正要转身,被裴翌拦下。
他神色如常,满不在乎道:“何必同他们一般见识,你身子还没大好,闹起来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闻棠便觉得肺气不顺,轻咳几声才舒服了。
裴翌把水囊递给他,忽问:“二郎,你有想过以后该如何吗?”
闻棠愣了,大抵觉得他问得奇怪。
裴翌解释道:“我并不是问你带兵作训的事,你和谢家舅舅都是太子殿下的血亲,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肯定会有所牵扯,你要早做打算才是。”
闻棠沉吟片刻,才道:“我晓得的。”
裴翌点到为止,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有点后悔开这个口。
所幸闻棠也很快把这茬揭过,谈起别的。
除了之前的战利,吐蕃诸部又奉上许多金银珠宝,谢北舟请示过后,便拿来给将士们分了,之前答应给那些勇士的百金,也都另加五十,或送到手中,或抚慰家人。
谢北舟把他俩叫到自己营帐,让他们先挑。
裴翌推辞,说自己未上战场,只做些纸上谈兵的功夫,不该居功。
谢北舟暗示他可以赠给亲朋好友,他才选了枚佩玉。
闻棠则挑了两只手镯,各由白玉和红珊瑚磨制,正好可以给两个姊妹。
营中设宴,用于庆功,州府送来牛羊和佳酿,将士们酒余饭饱,其乐融融。
闻棠抬眼望去,谢北舟正和兵部的人推杯换盏,唇边的笑却透出一丝不耐烦的意味,还总掏出块帕子擦手。
庞荞举着酒碗在他旁边帮腔,大抵是真的醉了,称兄道弟间反有几分真心实意。
不远处的裴翌和几个东宫官坐在一起,只是说笑,几乎没饮几盏酒,似乎稍显落寞。
而靠得最近的这些镇兵们,时而大笑,讲到动容处又放声痛哭,以此宣泄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
目光最后回到面前的这碗绿蚁酒上,闻棠不知悲喜,抑或两种都有。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突然很想归家。
可家在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