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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狼烟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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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廊那端,家仆领着长史与隋泠撞个正着。
隋泠见他们神色匆匆,便开口问了句。
长史与她相处久了,觉得比起侍女她倒更像门客,因此也没避讳,只道:“宣州城外出了匪患,因日前查处反贼,州府的兵大多都在咱们这儿,那边想和使君请示,能不能先拨一部分人回去。”
“可眼下还未追查到柳济的行踪,只怕他留有后招……”隋泠心头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远处,杜念好像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快步朝他们走来。
他看见长史倒有几分惊讶,忙询问他要禀报何事。
他听完,甚至没有思索,便低声道:“糟了。”
长史面色一凛,迅速跟在他身后,听他问:“柳氏一脉是不是曾与宣歙军府的顾将军结过亲?”
“是……”话刚出口,长史自己都吓了身冷汗。
“宣州恐怕要起暴乱,得赶快调兵过去……”杜念越说越快,“因着西北的战事府兵和城中壮丁都离开了大半,眼下正是薄弱的时候,如果被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你先去回他们的人,我马上拟折子。”
长史再不敢耽搁片刻,快步跑出。
内侍们擦着额上冷汗,接二连三地捧着奏书进入金銮殿。
太子立侍在旁,身后还站着几个东宫官,而另外一边,三省六部官员和御史台的人都在,因大多年事已高,得以跪坐静候。
外忧未除,内患又至。
宣歙军都尉起兵造反,幸而州刺史早有准备,现已将暴乱压下,并上奏请示,该如何处置其头目。
带着朱批的黄纸册从案上飞落,正画了个大大的斩字,内侍赶忙跪行过来,将奏书捡起理好,又起身送出去。
“你昔日去江南,可曾想到会出今天这样的乱子。”上首之人开口,声音微哑。
李融不紧不慢地跪下请罪,“融虽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但也理应未雨绸缪。今日之乱,难保不是当日善后不妥所留下的隐患,融难辞其咎。”
那人冷笑两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苛责你?”
李融赶忙叩首:“融并非此意,请父亲明鉴,只是,眼下暴乱虽平,却仍需追溯因果,才能防患未然……”
“放肆!”
那人突然拍案而起。
“你是说,朕方才的朱批,批得不对?”
“融绝无此意!反贼可恨,死不足惜!与查清缘由并不冲突!”
“你……”皇帝还欲再言,却猛地咳嗽起来,群臣见状,纷纷叩首请罪,直呼圣人息怒。
内侍捧上银碗,里面盛着赤黑黏腻的汤药。
皇帝饮下几口,才觉得气顺了,接着道:“你引荐的那个杜刺史,不仅重修贡院,大兴纺织,现在还能捉拿反贼,肃清叛党,可谓无所不能啊。”
杜雍光以额贴地,不敢抬首。
太子立刻解释道:“此言差矣,他是天子门生,又有陛下慧眼识珠,一路提拔,融沾了他的光,才是沾了陛下的光。”
他字字珠玑,仿佛真的出自肺腑。
圣人的声音终于平缓些许,却没有再与他说半句,而是问:“行军的队伍走到哪儿了?”
“已出了关内道,最多再有半月,便可抵达凉州。”兵部的人忙道。
上首之人没有发话,他便大着胆子补充:“云麾将军提议,由驻军先出兵,造成人数不敌,虚张声势的假象,等大军赶到时,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半晌,那人才道:“是个好计策。”
杜雍光闻言,心底一沉。
裴箴这几年愈显苍老,行动都大有不便,需要搀扶,被圣人格外开恩,此时已直起身子,默默看着地上的青石砖。
殿中众人再无异议,太子攥紧了拳,暗暗皱眉。
距上次夜袭敌营已过去了月余,吐蕃兵虽然一直没有动静,镇兵却不敢放松警惕。
谢北舟收到援军斥候的军报,称队伍约在七日后抵达洮水。
徐管记已任行军长史,正在简短禀报大军的僚佐及兵力。
“既有兵部的人,又有东宫的人?”谢北舟敏锐地打断他。
“是,”徐管记道,“据说是太子想要历练,圣人放心不下。”
他对朝廷的事知之甚少,不敢妄加断论。
谢北舟模棱两可地笑了声。
三日后,镇兵整装列队,随主帅连夜攻入吐蕃。
数不清的火把接连成片,将黑夜照成了白昼。
吐蕃迅速出兵相抗,两方大军在城外交汇。
将领阵前相对,吐蕃人气焰嚣张,看了看谢北舟身后的镇兵,扬声道:“这么些人就赶来送死,你们真是勇气可嘉!”
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滑稽,谢北舟笑了,道:“打你们,都嫌多了。”
吐蕃将领也不恼,又道:“云麾将军该不会是想等帮手吧,当心人家是来抢你的功,反让你成了冤魂,落得和你哥哥一样的下场。”
谢北舟依旧云淡风轻,只说:“你们这兄不兄弟不弟,父不父子不子的关系,才是千万别为了抢战功而自相残杀才好。”
吐蕃将领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身后号角声响,接二连三,几乎冲破耳膜。
谢北舟抬手,鼓声震震,军旗挥下,队列从身旁两侧行进,马蹄声和兵卫们的叫喊声响彻天际。
离敌阵百步之外,弩手发箭,箭羽似寒鸦过境,将泛白的天色遮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弓手发箭,同时举盾抵御。
几轮过后,战锋骑兵冲入敌军阵队,与之厮杀,弓弩手亦提起刀枪,齐入奋击。
两军时打时停,时战时退,辎车不断将军备送入,再将伤员运出。
辎重兵行时有战锋围在外侧,战时有驻队护在前方,闻棠等人一遍遍往返运输,短短两三日,军备已不剩多少。
送走的伤员只增不减,驻队没有命令不得轻易行动,此时也大部分都做了替补,战马死伤无数,后来的人又只能作为步兵冲锋陷阵。
增援仍旧未到。
喘息之余,行军长史劝谢北舟带剩余人马撤离,却被驳了回来。
后者神情凝重,只说,此时撤退,吐蕃定然士气大振,乘胜追击,既然进退都是死,他便要战至最后。
翌日,主帅亲自率兵冲锋,而闻棠终于又穿上布甲,补入驻队。
数十里外的大营中,裴翌满脸焦急地冲进帅帐,却迎面碰上长史。
这长史比他年长许多,乃武将出身,后任东宫詹事,眼下一起随军出征,也算是个伴儿。
“别进去了,里面没人。”
长史知道他要问什么,率先答道。
“那人呢?”裴翌鲜少把不悦都摆在脸上。
长史更是冷笑一声,“找吧!”
不远处的篝火旁围坐了几个军卫,长史认出他们的身影,上去一脚踹翻了酒坛子。
“该歇够了吧,前面就是西顷山了,吐蕃人都快打到跟前了,还不走?”
有人打着酒嗝道:“急什么,你们云麾将军不是很厉害嘛,用兵如神,说不定都不需要咱们呢,是不是?”
裴翌冷眼看着,忽地上前,抢了那人鱼符。
“干什么你?”
他摇摇晃晃站起,作势便要抽刀。
长史不甘示弱,手也搭在腰间。
“够了。”裴翌道,“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可行军打仗不是靠你心里的那些算计,镇军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吐蕃人打进来,你们难堵悠悠众口,是要以死谢罪的,最好掂量掂量清楚。”
说完,他不管那人在后面咒骂得如何难听,忙传令整兵,带由部分人马继续前行。
有不少亲兵只听那些人的话,可他们前脚刚走,其余人也迅速追上,唯恐会被抢功似的。
裴翌心底讥笑,又不免觉得悲凉,只能加紧赶路。
吐蕃人见他们打了这么久还没有增援,料定谢北舟虚张声势,便及时补充兵源,猛烈进攻。
闻棠作为替补步兵,重新上阵,旋起刀锋撩开几支飞箭,又疾速侧退躲开冲过来的马匹。
吐蕃兵的矛头来势汹汹,闻棠举刀横挡,以刀柄缠住枪缨,挑飞出去,顺便将那人踹翻在地。
刀尖白入红出,掀起成串的血珠,又斜砍挥击,替身旁的小兵解决了眼前麻烦。
来不及喘息,更遑论插话,头顶忽如乌云罩顶,长长的马嘶叫得人心底发怵。闻棠的身体抢先作出反应,矮身躲过。
铁蹄几乎擦着头顶掠过,熟悉的招式唤起闻棠心底的记忆,他执刀起身,正对上好整以暇的朗日松赞。
那人勾了勾唇角,以笃定的口吻说道:“云麾将军是你的亲舅舅。”
这样隐秘的消息,不知他从何处听得,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闻棠好像听到了谢北舟焦急的叫喊,淹没在锋鸣马啸之下,可他没有转头,只是定定看着骑在高马上的朗日松赞。
他明白,他和这个人,今天注定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狂风将阴云吹开,一轮赤红的日头挂在天边,与烽火同色。
闻棠双手握紧长柄,刀头微倾,倒映出日影,像已经染了血。
烈马长啼,枪如风般扫过,闻棠反应迅猛,架开一式。
见此招落空,朗日松赞也不着急,借着骑马的优势,围捕猎物般绕着他缠斗。
闻棠几次去斩马腿,都被他勒缰躲开,额角的冷汗滑进眼睛,蛰得酸痛。
朗日松赞趁此时机,跃马而起,闻棠闪避不及,刀柄被枪棒用力勾出。
他不愿失了武器,手仍握得紧,连人带刀摔出数丈远。
朗日松赞打马而上,战驹高嘶一声,沙地瞬间被热血染红,他身子一歪,兀地摔了下去。
他眼神错愕,只见远处那人并没有如愿被踏成肉泥,而自己的战马被斩去四足,正躺在地上痉挛哀叫。
闻棠忍着身上的钝痛站起身,将那匹畜生不慎溅入自己口中的血混着唾液吐出来。
他边看着朗日松赞不可置信地握着枪爬起来,边解下束腕的系带,将刀柄和自己的手掌绑在一起。
这局,他抢占先机,将陌刀甩出一个又一个刃花。
朗日松赞百密一疏,肩上狠狠挨了道,霎时血流如注。
闻棠杀红了眼,感觉不到疲倦,厚重的刀锋与尖利的矛头不停磕撞,有那么几下,甚至能看到飞出的细小铁屑。
朗日松赞突地高喝,举枪跳起,朝他重重压过来。
闻棠用最后一股力气,抬刀横挡。
他们皆能看见对方额角暴起的青筋,马上要冲破皮肉般。
殊死一搏。
枪身和刀柄交叉相抵,闻棠被逼得疾退数步,半跪下来。
膝上护甲被粗粝的沙地磨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矛头离胸前不过半寸,闻棠咬牙抬肘,臂上肌肉绷紧,用枪身卡住,使其不能前进分毫。
朗日松赞亦紧握长枪,用力下压。
仿佛谁能撑住最后一口气,谁便是赢家。
天光惨白却刺目,闻棠眯着眼,眸底映出那轮戈壁落日。
像最浓艳的玛瑙。
沾着汗与血的眼睫颤了颤,他忽然松开一只手。
锋利的枪尖划下,皮肉连同布甲一起绽开。
一片绯色纸笺飘出,慢悠悠落在地上,墨字被血迹洇染。
与此同时,金色的短匕也从裂开的布料间滑出,闻棠迅速拿起它,用嘴咬住匕鞘,将销铁如泥的利刃刺入朗日松赞的胸膛。
制住自己的力道陡然一松,闻棠清楚地看见他的瞳孔在渐渐涣散。
扔掉短匕,双手撇过刀柄,挡住视线的阴霾终于随着尸身滑落在地。
胸口的鲜血和天边的残阳将视线染成红色,奇怪的是,他竟感觉不到痛了。
闻棠扭头,耳朵贴在地上,看着那张已经够不到了的诗笺。
为什么要带上这张浣花笺呢?
他自己也想不通。
他似乎听到了万千铁蹄正在奔来的声音,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闻棠闭上眼,黑洞洞的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青衣墨发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什么,看得认真,只留一个背影。
隔得远了,闻棠不好意思打扰他,又实在好奇,便试探道:“学士在读什么书呀?”
他不做声,闻棠只好走近几步,问他:“怎么不理我呀?”
他还是不说话。
闻棠再走近几步,他蓦地转过身来,吓人一跳。
目光下移,却发现他拿的并不是什么书,而是枚小巧玲珑的花簪。
咣啷一声。
车身颠簸,杜念猛然惊醒。
金簪从怀中跌出来,杜念忙俯身将它拾起,听到外面传来打斗之声。
他顿了顿,没有贸然推开木车门,而是提高了声音问:“怎么回事?”
隋泠冷静的声音飘进来,“几个盗匪罢了,无碍,你别出来,他们应付得来。”
杜念摩挲着短簪,心想,来得倒快。
暴乱平复后,他便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迁他为户部郎中,回京就任。
杜雍光来信,让他一路多加小心,太子又亲自派了人来护送,怎么看都有几分蹊跷。
只怕前朝又起了火,自己更成了眼中钉,才会有人这般急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