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剧院》晚风听说

12、第十一章 回头

　　霍长青失笑，这人还挺执着，不过看在那张老了十几岁依旧帅气逼人的脸上，他并不在意与他分享自己的思路。

　　“日记里写到张中勇是本市人，厂里安排租房补贴他才来的青山北街。那他的父母在本市应该有房子，且成分应该不错，家中不算拮据。
　　对比他和我们那本日记本不难发现，他的每日的花销几乎是我们的两倍不止。虽然他是个小组长，福利待遇稍微好点，也不用养家糊口，但这个用度，还是过于奢侈了。
　　啧啧啧，三斤米，一斤面，两斤肉，十个蛋。放魔都我都能对付三五天了，他几顿就吃没了。”

　　那本昨天被放在两个枕头中间的日记本已经消失不见，但是齐亓记忆不错，很快能调出上面的内容，仔细一想，霍长青说得确实在理。

　　张中勇正值壮年，饭量大不稀奇，只是在这个家家入不敷出的年代，很少有人能真正吃得饱。像他这样顿顿有着落，吃得饱且吃得好的，实在少数。
　　“他有一日是不是还请客来着？”

　　霍长青点点头：“请组里和外组的女同志们一起在外头吃饭，刚上班就这么大阵仗，在我们那二十一世纪都少见吧？”

　　齐亓眉头微蹙：“他哪来那么多粮票和现金？”

　　“家底不错？要么就是放粮票的关系户喽。”霍长青伸了个懒腰，去衣柜那换了件藏青色长袖穿上。

　　齐亓摸着下巴小声琢磨：“嫉妒？或者那些粮票是盗窃来的？报复行凶......”

　　霍长青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灰色长衬衫扔给他：“出去看看再想吧，走了。”
　　齐亓两手一伸接住那件衣服：“哦。”
　　他将那衣服随意一套，拿了脸盆和两人的洗漱用品一道下楼去了。

　　他两一开门，李望也闻声而动从房间里出来。

　　三个人下到一楼后，只见英子一脸喜色地推门而入，左手手上拿了一根长长的木筷，木筷上整整齐齐串了四根大油条。
　　“看我买到了什么好东西！”英子欢快地说道。

　　“我靠，姐，你居然买了油条！”李望很捧场地走过去，上手抓了一根就吃，“这比昨天的馄饨有味道多了！”

　　霍长青对英子的欢快劲已经不意外了，也上去拿了一根就开吃。

　　英子把筷子往齐亓跟前递了递：“来，弟弟你也来一根，给你买了的呢。”

　　齐亓不太自然地扯了嘴角：“谢谢姐，我刷完牙再吃。”
　　英子挑眉：“这么讲究，那我给你放哪里呢？”

　　霍长青嚼下口中那一点后对英子道：“你拿一根去吃，我帮他拎着。”
　　“好嘞。”英子把外面那根抽出来，把筷子递给了霍长青。

　　于是乎，清晨的十一弄-7的院子里就出现了清奇的一幕——一个男人用筷子挑着跟油条，站在一旁观摩另一个男人刷牙洗脸。

　　李望凑到正在刷牙的霍长青身旁，洗了手，又拿着脸盆接水：“我刚起床就觉得身上不对劲，手上皮肤明显松了，一照镜子果然老了不少，幸好你们也和我一样。不过英子姐怎么感觉没怎么见老呢？”

　　霍长青略一思索：“可能女人老得慢吧，我外婆今年八十了，和我印象里她六十岁的时候也没什么明显差别。”

　　“哦～”
　　“诶，你们两个在这戏里也快四十了吧？两个大男人怎么还住在一起？”李望问道。

　　齐亓吐掉口中的泡沫水：“......”
　　霍长青动了动身子，换了只腿承重：“......”

　　英子正好吃完了油条来院子里洗手，闻言皱起了眉头：“两兄弟也能搞同性恋啊？”
　　李望接话的时候最快了：“姐，他们这叫骨科。”

　　霍长青无语地望了望天，余光瞄向一旁的水井，想着跳下去与世长辞算了，他就不该在上班摸鱼的时候跟这两人科普太多。
　　“有没有可能就是两个光棍搭伙过日子呢？”

　　李望：“哈哈。”
　　英子：“鬼信。”

　　齐亓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仓促地洗了把脸就拿过筷子回厨房了。

　　待他走后，霍长青问院子里那两人道：“你们昨晚房间里有异像没？”
　　英子点点头：“有啊，做了一晚上噩梦，都什么跟什么，不过还好是梦。”
　　李望却疑惑道：“梦？昨晚我好像睡得还挺好的，什么也没发生。”

　　霍长青好奇地盯着他，试图看出这位天选气运之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特点。
　　李望仔细想了想：“呃，毕竟好好锁了门窗嘛，应该能挡些脏东西...诶，对了，我还在床边撒了几把糯米，就我们包里带来的，你不是也有么，你没撒？”

　　霍长青恍然：“靠，给忘了，那糯米阳气重能辟邪呢。”
　　英子把手朝两人脸上一摊：“这种好东西怎么不分我一点？”

　　李望一乐：“今晚睡觉前分你一半。不过长青啊——”他长叹一声。

　　“怎么？”霍长青斜他一眼，预知他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好话。

　　“你怎么会忘记呢？还是你提醒我要带糯米的。”李望拧出坏笑，“果然，美色误人啊，光惦记着睡觉了吧？”

　　霍长青被说破了也不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能想到撒糯米那纯属于是在晚上怕得急中生智了，而两个人面对未知会分担恐惧，所以也就没想那么多。”

　　“呵呵。”李望冷笑。

　　霍长青几人收拾完出门的时候，十一弄-6的六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丁西降看他们一个个出来后松了口气：“昨晚是个平安夜。”

　　两拨人决定到隔壁几弄转转。

　　一晃十九年，青山北街也变了一副样子。
　　原先的能做买卖的人不多，都属于被上面特殊照顾的群体，像馄饨摊摊主是个跛子，卖米面的刘姐是个寡妇，还有些其他的不是老弱就是病残。

　　而现在能做买卖的就很多了，青山北街好几个弄堂都集中挤满了摊贩，卖的东西也花里胡哨了起来，一些锅碗瓢盆、编织袋、包子、卤味、小人书......

　　十弄的馄饨摊算算年数勉强也能算个二十年老店了，旁边有个青年支了个油条铺，英子就是在这买的油条。卖米面的刘姐（现在可以叫刘姨）也还在，照旧是从自家屋里支了个小板出来。

　　李杨是八十年代初出生的，小时候也在类似的弄堂里长大，一看这这场景立马回忆起了小时候，和陈婉还有旁人介绍起他小时候的趣事。

　　霍长青本身也是小巷里长大的人，对这些不感兴趣，自动屏蔽了这聒噪的噪音，观察着两旁的人和屋。

　　他们往一弄那块走着，路过六弄的时候发现那之前发生凶案的公厕已经被重新改造过了，墙体用水泥铸成，安了个木门，还扩大了面积。

　　五弄那座宅王还在，占地面积大，门头也改宽了。
　　此刻正门户大开，里边的公共区域很是热闹，洗衣服的，洗头的，下象棋的，晒太阳的，全挤在那方寸之地上。

　　五弄巷道宽敞，摊贩比十弄只多不少，但是今日似乎生意不太好，每家摊贩前几乎都没什么人，他们把热切的目光放在了突然造访的十人身上。

　　可这几人当然不是来买东西的，霍长青他们随便扫了圈他们在卖什么后，就径直又往前走去。

　　可在余光里不难发现，那些摊贩的眼神，渐渐地不再是看见潜在客户的那种兴奋，而是一种探究，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物，那眼神逐渐变了味。
　　他们不再是看，而是黏。
　　那几道视线阴冷地黏在了这十个人身上。

　　霍长青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不自在感，李望也觉察出了那些摊贩的怪异。

　　摊贩们都停下了所有事情，无一不笔直地站着目送他们十人。

　　李杨还在喋喋不休地评价着这里的摊子：“诶，那转角处有个茶水铺，和我之前待的地方好像呢......但是怎么没什么人啊？我们那时候周末可喜欢往茶水铺跑，打牌下棋的都凑在那......”
　　李杨说话的时候喜欢时不时往人脸上瞟，确认别人在听他说话，此刻陈婉走在他后方一点，他就频频回头看陈婉的反应。

　　霍长青他们在更后边一点，李望和他一同小声提醒道；“大家别回头。”
　　李杨听见了这句提醒，但是白日阳光太好，熟悉的一切又降低了身处异处的警惕感，他只当是那两人烦他讲话了，偏偏说得更大声还要回头看。

　　李望低声喝道：“别回头！”
　　李杨回头毫不在意地翻了他一眼。
　　霍长青捏紧了拳头，他的余光能感觉到那些摊贩的眼神和面容愈发扭曲，蓄势待发在等待着什么。

　　“别回头，别回头！你听不懂吗？”霍长青在他又一次转头的时候严肃地瞪了他一眼。
　　丁西降也咬牙道：“蠢货，你没发现那些npc不对劲了吗？”

　　李杨逐渐咂摸出了不对劲，但还是没忍住，在走过那茶水铺的时候扭头往那摊主脸上扫了一眼，就那一眼便踩了狗屎运，精准地和摊主的眼神对上了，李杨立马被那毒蛇般阴冷的眼神给吓软了，终于是噤了声。

　　霍长青余光没有松懈，在走过转角的时候一直注意着那老板，就在那老板有动作之时，他准确地发出了指令：“快跑！”

　　在这紧张的氛围下，他们也只能遵循本能地开始逃命。

　　霍长青在喊“跑”的同时也注意到了看上去明显不怎么跑得动的陈婉，这姑娘心理素质不太好，体格看着也弱，霍长青就伸手拽了她一把，免得她被落下。

　　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在伸手拽人的时候有人已经往前跑了一步，他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抓住了别人的手，陈婉正好被推搡到了李望身上，而那李杨也是个软胶虾，赖上了李望。

　　“往哪跑啊？”
　　在冲出四弄往三弄拐的时候，有人发出了疑问。
　　后面那帮npc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且那些原先正常走剧情的npc在他们跑过之后也跟了上来，后面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后方的npc群体中甚至有人发出了阴测测的笑声，听着令人在白天都觉着肝颤。
　　要不是这氛围万分不对，还真有点像晚上公园里的那些个夜跑团队。

　　太疯了...mad

　　在疯跑进入一弄后，一弄的尽头连接着外面那条街道，往右边拐就可以回到他们刚来第一天的青山北街的正门口，那正门口对面便是警察局。

　　反正也没地跑了，往雾里跑更是死命一条。

　　齐亓急促但有力的声音传来：“往警局跑！”

　　齐亓这一声像是灯塔一样指明了方向，原本疲颓的众人又像打了鸡血似的卖力奔跑了起来。

　　齐亓担心前边几人找不到警局的方向，迈大脚步扯着一人跑了最前方带路。

　　这前后位置一换霍长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不是拉着陈婉在逃命么？怎么现在变成齐亓牵着他手往前奔了？

　　没时间给他思考，齐亓跑步速度已经超过了霍长青的极限，他发誓他从小到大参加过所有运动会的长跑项目都没有今天这样的配速。

　　实在是不行了，在看到警察局越来越近的那一刻，霍长青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齐亓给扯回来一点：“别跑...别跑太快。”
　　齐亓看废物似的看了他一眼，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了警局门口的保安室，又折回去帮跑在最后的李望减轻负担，拖死狗似的将李杨给拖了回来。
　　保安室里坐着值守的两人站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感觉这几个半死不活的人也不像是来闹事的，倒也没赶他们走。
　　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一嘴：“你们要报警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谢兵喘着粗气摆摆手，白才仁等人也大口深呼吸，一时没什么人理他们，两保安一头雾水地又坐下了。

　　入戏的时候那包租婆提醒过他们，进巷子之后，不要盯着别人看，如果感觉有人在看你，切忌不要回头。
　　看来那时候剧本就已经给出了很明确的行为规范，只是在真正践行的时候，还是会忘记。

　　齐亓平复了一会呼吸后，对霍长青道：“那婆婆只说了在巷子里不能回头，不能盯人，巷子...我觉得我们跑出巷子后这个规则应该就失效了。“

　　霍长青点点头：“那出去看看？”

　　齐亓：“嗯。”
　　丁西降跑红了脸，此刻也直起了身，和他们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