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不消云未散》亦午谙

59、试探 “我可以抱

　　意识下坠的刹那，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坠了下去，仿佛掉进一片无边无际且幽蓝的冰冷海水里。

　　警笛声、救护车声、人群议论声……一切的一切，都像被海水隔绝在外。

　　而那被尘封的记忆，轰——地一声全开了。

　　那是一个寻常却又不寻常的下午，七岁的她在校门口看到了带着小三花公仔的表哥。

　　今天的阳光真好，小三花公仔也很好看。

　　一路上她爱不释手，以至于她先一步冲上楼，只为跟妈妈分享。

　　但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却妈妈被抵在桌子边被一个成为自己父亲的男人死死抓着头发。

　　小小的她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疯了一样冲上去，用小小的书包拼命拍打这个可恶的男人。

　　男人红了眼，一把拽住她的校服衣领，面目狰狞，恶狠狠盯着她。

　　“你个杂种！你跟你妈都是贱人！”

　　她被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可还没爬起，男人抓起架子上的小提琴高高举起，要朝着妈妈砸下去。

　　那一刻，她忘了一切，只知道要保护妈妈。

　　她拼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死死挡在母亲身前。

　　下一秒，沉重的重击，狠狠砸在她的后脑勺。

　　世界炸开一片白光。

　　她瘫倒在妈妈怀里，脸埋在母亲颈间，能嗅到妈妈最喜欢的沐浴露的味道。

　　周围只有嘶嘶的耳鸣声，但妈妈好像很难受。

　　……妈妈……不要哭了。

　　注意到妈妈脸颊上要滑下一个晶莹泪珠，她抬手准备揩去。

　　可为什么我的手好沉，为什么抬不动……

　　阳光依旧，可她不再觉得今天阳光很好。

　　海水幽蓝，她的身体不断下沉、下坠，头顶那片微弱的亮光越来越远，在一点点缩小、淡去。

　　“小以。小以。小以……”

　　意识模糊到快消散的时候，她好像听到很熟悉的声音。

　　声音很多，有妈妈，有家人，有朋友，甚至是有……

　　“副班……”

　　她心头猛地一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光亮的刹那，一股力量猛地将她从深海里捞起，冰冷的海水被狠狠甩开，窒息感骤然消去。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耳边是仪器规律的轻响。

　　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浑身各处都在发痛，她喘了一口气，才缓缓回过神。

　　那段记忆……原来我是因为这个失忆的。

　　于窕以浑身无力，喉咙干涩，出神发呆。

　　于鹿呦刚接完水看到人醒了，快速按下床头的呼叫器。

　　这是间单人病房，护士检查各项数值后嘱咐好好休息就可以，不要乱动，于鹿呦应声，但她现在不敢看外甥女的眼睛。

　　只能强忍泪水，轻声道：“小以，想喝水吗？”

　　病床被摇起，温热的水滋润着干枯的嘴唇，喝完后她才觉得好受些，努力扯起嘴角说谢谢。

　　于鹿呦强忍泪水把手机拿给她看。

　　果然，未接来电，微信消息，都是99＋。

　　想要抬起右手，刚一动，手腕处就传来一阵尖锐到刺骨的疼，就立马换左手，突然觉得左手手腕空空的。

　　担心它被磕坏时才想起来已经放进书包。

　　她微微张着唇，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喘上两口，可还是坚持着，把心里的话一点点说完整。

　　“小姨，能不能把我书包里的手串拿来？”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戴上……咳咳。”

　　片刻后，那串熟悉的檀木手串被轻轻放在左手掌心，深棕的木珠被体温捂得微暖，一圈圈绕在掌心，触感安稳又熟悉。

　　--

　　熊周明涉嫌故意伤害，处以罚款后进去三年，其他帮凶也各自判刑。

　　这件事后，圳一校方以此为例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要求各班班主任反复强调校园暴力的危害。

　　自知道于窕以在医院醒过来，洛清池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又担心她太累，除了每日的问候外，很少发消息。

　　出事后一个月，她和梁漫贺枳念决定去医院看她。

　　……

　　“1203……那儿！”

　　三人照着消息，找到了房间，不过洛清池走在最后面，紧紧攥住保温桶把手。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三人一进来，视线就精准落在于窕以身上。

　　于窕以瘦得明显，靠在垫高的病床上，但整体气色不错。

　　看到朋友来，尤其是最后面那一位，很是激动，心跳猛地乱了一拍，紧接着，后脑一阵抽痛，连带骨折处也在隐隐作痛，微微蹙眉招呼她们赶紧坐。

　　“姐姐好。”三人把东西放在桌上后齐声跟于鹿呦打招呼，这个称呼她很喜欢。

　　“好好好，你们先坐，姐姐给你们买点好吃的哦。”随即一个wink，便高兴离开。

　　见于鹿呦离开，两人才放松些，坐在窗边帮于窕以剥水果。唯独洛清池坐在最远的沙发上，没有开口，而且一直低头。

　　梁漫觉得很奇怪，没有开口，偷偷观察两人。

　　“这件事都传遍了，我听说熊周明以前就欺负同学，真是的，他怎么就转到我们学校了！”

　　……

　　贺枳念不紧不慢说着，从伤口讲到学校的最近八卦，边说边剥香蕉皮，最后递给于窕以。

　　于窕以尬笑接过：“嗯……可能吧。”快速扫一眼离她最远的洛清池，然后摩挲着挂在手心的手串。

　　“太可恶了，欺负你和清池，”最后话题又转回来，突然提到俩人，她们只对视一眼，又快速错开。

　　“对了，我们还买了些青提，另外清池还煲了鸡汤。”

　　于窕以眼前一亮，而洛清池的注意力还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打着固定的左腿以及套着发网的头，被梁漫提醒才回神，掂着保温盒过来。

　　一股温热鲜香立刻漫出来，汤色清亮，不油不腻，一看就炖了很久。

　　于窕以身体往前倾了倾，把左手亮出来，洛清池看到她手心攥着的手串，露出一抹浅笑。
　　梁漫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念念，我好像有东西落在电动车上了，要不要我们一起下楼去一趟吧。”

　　贺枳念没有怀疑，立马跟着她出来，现在这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洛清池始终无法把目光从石膏纱布上挪开，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来喂你吧。”

　　于窕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点头。

　　随后洛清池舀起一勺鸡汤，先在唇边轻轻吹了又吹，确定温度刚好，才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

　　于窕以不敢抬头看她，只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处挂着自己送的吊坠，微微张嘴，鲜暖的鸡汤滑进食道，她感觉心也暖了。

　　是熟悉的味道，果然是副班的手艺。

　　“真好喝。”

　　洛清池浅笑，让她不要喝这么急，喝了几口后就放在一旁，想伸手触摸，想了想还是放弃。

　　“疼吗？”

　　于窕以摆手，挂在手上的手串晃动作响，洛清池见状，轻声道：“这是给你求的，也可以报平安，你当时没有戴吗？”

　　同时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拿起没受伤的手，取下，再轻轻戴上。

　　隐约能听出一丝嗔怪的语气。

　　于窕以着急起来，害怕她误会：“我是怕、怕弄坏它。”

　　闻言，洛清池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这样……养伤的时候，也能戴着。”

　　随后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声音又软又轻，“怎么会不疼呢？”

　　“真不疼，真的！”

　　于窕以察觉她的视线上移，却不是在看自己的眼睛，然后像是一片羽毛撩过微蹙的眉心，似有似无。

　　“可它没有骗我。”

　　明明只是指腹轻轻滑过，但于窕以的耳根立马红了，抿嘴觉得好奇怪。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是在撩我吗？！

　　啊啊啊啊！

　　思索一番后，于窕以直视她的眼睛，不好意思却很真诚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或许我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洛清池没有摇头，她站起来，单膝跪在床上，弯腰向前倾。

　　于窕以见状动作不敢大，只是虚虚地环住她的腰，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没有真的用力。

　　鼻子贪婪嗅着身上清清淡淡的栀子花香。

　　比消毒水味好闻，更安心。

　　洛清池的身体顿了一下，垂眸看着怀里虚抱自己的人，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最后手也只是轻轻搭在身前之人的后背。

　　吊坠还没停下摆动，两人便松开，稍静了几秒，脸竟都不约而同地红了。

　　眼神都忙忙错开，不敢再往对方脸上看，只能偏着头虚遮着脸。

　　“……谢谢，我……好像真没那么疼了。”

　　这一刻空气中仍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但在浓烈的消毒水味中显得不明显。

　　见对方仍单膝跪在床上，于窕以心跳加速，悄悄伸出食指，一点点向前试探性触碰对方垂着的手。

　　洛清池好像知道她的意思，也主动动了动手指，但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两人同时猛地收回手指，脸更红了。

　　“1203查房。”

　　原来是护士，但两人慌乱地各自看向别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