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笔触风华

8、第8章 当年——元洲丹城（四）

　　回到德凤楼，霍重夜忽觉眼皮很重，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城中，凤剑阁内，一个身影推开一道房门进去。房中黑漆漆一片，自黑暗中一个低沉声音问来人，道：“都解决了？”
　　来人回：“是，只是其中一个透露了一些消息出去，但已被我圆回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年轻的声音充满了恭敬。
　　暗中人似是有些不满，他哼了一声道：“以后不要再出任何纰漏，否则你就不要再去见人了。”
　　“……是。”
　　暗中人继续道：“我不管你现在心里怀着什么打算，但是不要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
　　青年心中一紧，赶紧道：“孩儿不敢。”
　　“出去吧。”
　　天际微白，房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出，他定定地在庭院里站了许久，眼睛一直看着天边微微渗出的白光，随后走出凤剑宗。
　　眼前是白色的雾气，四周沉寂、昏沉、潮湿。霍重夜走在浓雾里很疑惑，他知道自己在睡觉，那现在是在做梦？但身体的触感告诉他，不像是梦。
　　他右手起剑指，谨慎的在雾中行走。忽然，不远的地方传来流水的声音，霍重夜顺着声音走去，停在一条宽阔的河边，河里飘荡着无数龙灯闪闪发光。
　　绕城河？
　　霍重夜总觉得这条河里有古怪，他站在河边静静等待，紧盯河面，剑指凝气准备随时应对危机。
　　一阵风吹过，绕城河中密密匝匝的龙灯，被层层拨开。河中心只余一盏孤灯飘荡，倏尔一道龙影自河中腾跃而出，它口中含着那盏龙灯徐徐垂下前身凝视岸边人。
　　霍重夜一时间呆怔住，他抬头仰望河上的龙，那是一道残影虚无得如这四周的雾，仿若再来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龙影缓缓将口中的龙灯放在霍重夜面前，一道龙息打在他的脸上，沧桑悠远的声音从龙口中发出，“吾选了你的灯便赐你一片龙鳞。”
　　霍重夜想起河边大婶说的，龙神会用龙灯照路，但并没有说龙神还会选灯呀！还有这龙不应该是问被选人的心愿是什么，然后满足他吗？而且为什么谢礼这么贵重，一片龙鳞？年年岁岁的都得拔一块，真大方！
　　“将你的手伸出。”他听见龙在催他，于是收起剑指将左手伸了出去。
　　感到一阵湿润后，手中出现一块金黄色的龙鳞，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磷光，毫无一点瑕疵。这残龙竟是黄龙！
　　然不等霍重夜吃惊完，还有更令他愕然的。但见被他搓捻几下的龙鳞正渐渐消失融入他的身体，然后手臂处发出温热麻痒感。
　　霍重夜将衣袖挽起，用另一只手对着发痒的皮肤挠了挠。因此低着头的他，并未发现在龙鳞消失后，残龙眼中也出现的惊愕。
　　它一双冷傲的眼渐渐变得看不透，只是静静地看着霍重夜，仿佛此时的霍重夜在他眼里以无任何秘密。
　　霍重夜惊慌的看着那片龙鳞自他的血肉里生长出来，若是扯一下简直钻心蚀骨。霍重夜抬头看残龙想要一个说法。
　　然而龙影镇静，漫不经心道：“哦，这样挺好，可以随身保护你。”
　　……
　　霍重夜气急，“我不要了，你收回去。”
　　“收不回。”
　　“这是你的龙鳞！”
　　“现在是你的了。”
　　残龙道：“再说，时间已过，我无法去重新找另一个人来。”
　　霍重夜：“你放我出去，我替你找一个。”
　　“不行，已经选了你的龙灯，换一个人，天道不认。”
　　“你假装那个人就是我。”
　　残龙震惊，“天道在上，怎能糊弄？”
　　霍重夜知道，有些神是靠着人类的信仰之力维持神力，所以他们也会尽力的去庇佑供奉它的人，是以在每次祭祀完后挑选一人接受它的馈赠更能得到天道的认可。
　　所以他也并不是不接受它的馈赠，只是龙鳞以后若是一直长在他的身上，于现在的修仙界来说可能会将他当成妖。
　　虽然他对妖族没有什么芥蒂，但几百年来人界与妖界不相往来，若他真被当成是妖，对玉昆宫不好，如此还不如不要。
　　于是他打着商量，说：“这是我自己不要，归还于你天道不会介意的。”
　　“可我介意，今日之前你若是不收，我心难安，这对我的道心有损。”
　　“那我能选择换一样吗？”
　　残龙道：“不能”
　　言罢，它弯曲的龙爪伸出一根指着他手臂上的龙鳞，道：“而且，龙鳞已经认主我也无能为力。”
　　霍重夜才不信，愤愤道：“我又不是龙，他怎么会认我为主！”
　　残龙摊爪，“可能你天赋异禀。”
　　霍重夜被这强买强卖的行为气笑了，他大喝一声，怒提墨刀一个闪身飞到残龙身前就砍下，“你无耻。”
　　残龙顺着他的刀势，龙尾一摆回到河中，消失不见。隐隐间自远处的浓雾里传出“告辞”二字。
　　墨刀劈空，霍重夜停在半空中胸前起伏，双目通红，咬牙切齿的冲河里喊道：“你最好不要再被我碰到。”
　　之后怒气冲冲的下落在地，心中不断怒道：“阴险之辈，不配为龙，怪不得现在是这样一幅残破之躯，活该！”脚下忿忿一踹，却好像提到了一块石头，脚背传来一阵疼痛。
　　等等，脚背？
　　躺在床上的霍重夜猝然睁眼，起身，轻轻捏了捏撞到床柱子上的脚。此时天光大亮，房间内没有其他痕迹，一切跟他昨晚回来时一样。所以，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霍重夜顿时有些放松下来，但他还是得再确认一下。他轻轻挽起左手袖子，一口气提上胸口。掩在袖口下的皮肤一寸寸露出，猛然间他“唰”的一下。
　　屋外，小二端着饭菜敲了下门，轻声问道：“客官，醒了吗？”
　　霍重夜慌忙整理了自己的衣袖，开门道：“醒了。”
　　门口的小二是昨天接待自己的那个，他走到屋内将饭菜放下。瞧着这位客官的神色不似昨日那般温和，还带着愠色。于是很有眼色的不敢多逗留，只说还有需要就叫他，随后出门下楼。
　　霍重夜等着小二离开后，伸手按在左手手臂处，透过衣服摸到那里坚硬的触感，整个人脸色沉沉。他一口饭没吃就下了楼，直接到柜台处退了房。
　　丹城这个地方简直有坑！他得赶紧办完答应的事，然后马上走，一刻不留。
　　沿着昨天的路线，霍重夜找到那条巷道，巷口已经被凤剑宗弟子拦住，想来盛安已经带人来处理了，那么被无辜波及到的那路人的家人，应该也受了补偿。
　　霍重夜转身离开去想另一条街，凤华街，街道上人极少，两旁都是青砖高墙是丹城名人世家聚居地。
　　走过了五六家后，霍重夜站在盛府门口。门口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见有人站在自己大门口，边上来询问道：“公子有事？”
　　霍重夜行礼道：“在下前来想拜会你家少主，不知他是否在府上。”
　　小厮上下打量着霍重夜，少年白净清俊，衣服虽算不上华贵但也得体，他客气道：“不知公子可有拜帖？”
　　霍重夜顿住，他昨日刚到丹城。若不是夜里发生的事，他连盛家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他家少主。现在见人还要拜帖，那他就更不可能有。
　　霍重夜道：“在下，受盛岸之托前来。不知小哥可愿通告一声。”
　　小厮听见盛岸二字时，脸色一变，赶紧道：“公子请随我进去。”
　　进入盛府，雕甍绣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二月的腊梅伸出墙头与那假山流水相得益彰。雕栏画栋，古朴大气，竟比梦音城的城主府还要豪华富贵。
　　果然，这八街九陌，繁华的丹城，一个世家的府邸竟能让其他一城之主的府门望尘莫及。
　　霍重夜随着小厮走在青石板路上，路两边是翠绿的竹林，偏头望去在这竹林间隐隐约约能看见点点鲜红。
　　霍重夜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花能在这时候开得这样艳，但并未开口询问一路跟着小厮进了大厅。
　　小厮道：“还请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我们少主出来。”
　　霍重夜点头。
　　待小厮出去没一会儿，便听见屋外传来问话声，一个温润却气息虚弱的男子道：“真的是岸哥？”
　　小厮忙回道：“来人说是受岸公子所托。”说完又急道：“公子你走慢点，小心身体！”
　　还未等霍重夜听完小厮说的话，一道身影猝然踏进客厅。他一身湛蓝色锦袍，披着一件月影白暗花水纹披风，乌发简单的用白玉银冠束起，身长玉立。
　　站在门口，就能传来一丝药气，再看他的脸面容清雅却苍白，霍重夜心道：“怪不得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来人是盛府的少主，在看清客厅中的人时，微愣，他本以为来人应该是认识的人，却不想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黑衣，马尾高束，面容俊朗。
　　盛少主忙理了理自己，行礼道：“仙友有礼。方才有些失态了。”
　　霍重夜回礼道：“无碍。在下玉昆宫霍重夜。”
　　盛少主道：“丹城盛和彦。”
　　按昨日德凤楼小厮所说丹城的世家应该都是凤剑宗门下，盛和彦叫他仙友想来也是修道中人，按理应该如他一样报自己的宗门，但他却只说丹城。霍重夜有些疑惑却也不多问。
　　待两人落座后，小厮奉上茶水，将一个用兔毛兜套好的暖手炉递给盛和彦后就出门了。
　　喝了一口茶，霍重夜看着盛家少主那迫不及待的眼神，缓缓说道：“此次受盛大哥所托，前来给盛少主带几句话。”
　　“烦请仙友先告诉我岸哥现在哪儿？”盛和彦道。
　　霍重夜默了一下，“他……，已经被我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