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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雷劫复生(一) ...

  •   玉昆宫师门中霍重夜那一辈共有师兄弟五人,手持拂尘的女子乃是排在第四的弟子萧云眉,另有两人分别是也拿拂尘的三师兄舒怀卿,和身背一面青铜盾的五师弟代寄争。
      萧云眉见门下弟子宁柒霜的脸色就知太微殿出事了,她道:“发生何事?”
      “峙渊谷霍山主,将,将掌门师伯的仙身带走了。”
      霍重夜!
      代寄争是一惊继而愤怒,自七十年前白淅道伏魔之战后,霍重夜叛逃师门早已与玉昆宫形同陌路,今夜掌门仙逝逢七他掳走仙身要干嘛?
      他道:“我去追,定要将师兄带回来。”说罢便要提枪离开。
      “阿争。”萧云眉抓住代寄争的手腕阻止他,道:“霍山主,如今夜入玉昆带走掌门师兄想来不会让人轻易找到,我们先让门中弟子去寻。你与三师兄跟我去太微殿看看。”
      舒怀卿颔首,三人前往太微殿。
      殿中烛火通明,棺椁前铜盆里纸火尽灭,萧云眉绕着棺椁走了一圈。她在敞开的棺材边缘上捡起一根黑发,仔细端详着。
      “七十年前,我们三人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掌门师兄与师父亦不愿我们去追查。”萧云眉指尖轻捻,弯折的青丝缠绕成一股,“我们只看见当年黑夜下,师父重伤在地。”
      她看着两人继续道:“可之后师父与二师兄对大师兄之事只字未提,至今仍叫人修缮着大师兄的凌霄殿。所以是我特意命人将二师兄仙逝的消息传去的峙渊谷。”
      “你。”代寄争有些惊怒,“为何?”
      话落大殿内寂静,唯有烛火闪动,风吹过掀起白幔。
      舒怀卿清冷俊严的脸上有了一丝情绪,“你说,大师兄或许并没有叛逃?”
      “是。”萧云眉明确道。
      “证据?”
      “他来就是。”
      代寄争有些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他有些急躁道:“你俩能敞亮着说吗?就咱们三个,我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还有,我不管他霍重夜是不是真的背叛师门还是假的,我只知道当年他打伤了师父,陷掌门师兄于两难之中,让我们闭山五十年不得出世。所以无论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在我这里就是叛徒!”
      代寄争恼怒万分,或许是他自身难愤,亦或是他为门派不平,他红着眼放下话:“我不准他再靠近掌门师兄。”
      说完代寄争便出了太微殿,带着长枪乘着法器青铜盾离开。
      殿中两人互相看向对方,自是停止讨论追上出门,召出法器朝着代寄争的方向追去。
      “阿争,莫要冲动。我与三师兄只是想说清楚当年之事可能有诸多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此番大师兄回来了,二师兄走了,我们......我们总得”萧云眉声音微哑,“总得知道他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大师兄,七十年了,师父仙隐,二师兄背负整个师门前行,他……”
      他心里苦,他在自责,放下修行,放弃长生,不愿修仙。从前年少五人,而今四人依旧,却看着他一步一步从青丝鲜衣到白发暮霭,若大师兄还是当年的大师兄,那么至少让他们在今天好好道别。
      今生此生,或许相见只余此夜。
      代寄争静默,他抿着嘴角坐在铜盾上,看着清冷月色沉默不语。
      玉昆山峦林立,山间三道身影飞行而过。
      “你知他们在何处。”舒怀卿看着飞行的路线问萧云眉。
      萧云眉点头,“凌霄峰与静霄峰之间的碧春涧,那里有间他们以前一起搭建的草屋。大师兄定会带二师兄去哪里。”
      代寄争有些惊讶,他转头看向萧云眉,而舒怀卿则问道:“碧春涧怎会有草屋,那里每年门中弟子基本都会去玉兰林。从来没有人见过。”
      “就在那片玉兰树林尽头的山崖下,从前我们都以为玉兰树的尽头就是悬崖因此并不会到那里去,所以并不知道在那山崖下两丈远处有一平地,只是在那平地上方还有棵崖柏,挡住了下方自然就看不见那草屋。”
      “那你怎会知道?”代寄争问。
      ……
      静默一瞬,萧云眉说道:“大概是三十年前吧,除夕夜,掌门师兄与往年一样和我们吃完饭后就在座位上静坐饮酒,听大家谈笑。后来在大家聊得欢喜热闹时我想看看师兄是否也在开心,却不见他在。就偷偷出门去找,在去往静霄峰的路上见到他走去了碧春涧。”
      “那时草木枯荣,他一身白衣在夜里很明显。我看见他径直走到了那悬崖边,以为他要往下跳,所以就悄悄追了上去。”
      话落三人默然,七十年间风风雨雨谁都看在眼里,回忆过往之事难免心下酸涩。几人加快速度前往碧春涧。
      碧春涧山崖下,草屋顶。
      霍重夜手中提着一壶酒,脚边已落有了两三个空酒坛。以前喝这酒时酒香绵软醇净,而今再品只余苦涩。
      洛玉书被他扶着靠睡在腿上,他的另一只手轻揽在他的身侧。此时月亮被凝聚的乌云遮住,霍重夜感觉整个人都融入在了夜色里,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院落,眼里似是期待又有忐忑。
      终于,院中出现一道身影,他穿着白衣在沉寂的夜里格外的明显。头七回魂夜,他回来了吗?!
      霍重夜整个人僵直着身体,他想靠近那道白影,走近他,看看他。可现在人就在眼前他却畏缩了,
      他带着满身悔意的颠沛流离回到故里,
      故人来,近乡情怯,
      他听见自己胸腔中心口的跳动。
      “洛玉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妄得沙哑。
      院中的身影微顿,抬头看见屋顶的人。今晚的夜明明没有月光,但在洛玉书的眼中却格外的明亮,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所经路途中的每一棵花草树木、每一个门中弟子,但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到他,唯有现在屋顶山的人叫了他。
      那声音有些熟,但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听见过了。屋上的人好像也很熟,但好久没见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的向着屋顶上的人叫了声:“师兄。”
      霍重夜僵硬的身体有些回暖,弯曲的手指轻捻。这声“师兄”跨越年岁,漫过光阴,淌过无数的恨意、悔意、怯意、暖意、爱意,终于再次听见。
      天际间乌云更稠,浓浓层云间轰雷掣电,湮没了一声喟叹,也看清了院中的人影。白衣飞扬身长玉立,是他深刻于心间的那个少年,只是少年眼中有些恍惚似乎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身死。
      天边猝然劈下一道雷鸣,响彻山谷。闪电划过,洛玉书看见屋顶上躺在霍重夜腿上的身躯,眼中的迷惘恢复清明。
      房上人,院中人,两道视线相交。心中千言万语,终化为无言。
      “霍山主。”
      “洛掌门。”
      一个是彬彬有礼,惯常的收敛情绪;另一个僵冷生硬,却不知声音中已带着轻软。
      洛玉书将视线移开,看着自己尸身,释然道:“玉书,多谢霍山主前来吊唁。此生已了,前尘过往尽散。这些年师兄,可还安好?”
      “好,或也是不好。”
      霍重夜起身将尸身轻抬安放好,飞身落在院中,缓步走向洛玉书,“可听见你还愿叫我师兄,便都好了。”
      “你为何将自己弄成这般境地,我又为何让自己变得现今这样的不堪。”
      霍重夜伸手想要抚摸眼前人的脸,但手指却径直穿过洛玉书的身体。
      “师弟,玉书。”他声音悲痛,“你说,我可还有赎罪的机会。”
      “这几十年里,我不敢靠近玉昆半步,更不敢出回来见你和师父,我怕你们都怪我、恨我。我总觉得主动离开玉昆宫,至少不会看见你们的厌恶,至少不会让仙盟的人来找宫门的麻烦。”
      霍重夜惨然一笑,可他还是给宫门带来无尽的灾难。今天他本不该来的,可他还是想再见一次他的小师弟,他想来忏悔。可好像一切都迟了,都迟了!
      洛玉书的一声“师兄”就已将让他多年的伪装撕下,这要让他往后如何从容,如何自得。
      天色乌黑,可在洛玉书的眼里眼前说要赎罪的人的悲伤是如此清晰。从前的霍重夜是坚毅强大的大师兄,是骄阳恣意的玉昆宫大弟子,也一直都是洛玉书心中的榜样,是他心之向往之人。
      那时的洛玉书是个被人放在港湾里呵护长大的树苗,霍重夜离开后他曾不安惶恐。可当无数的浪潮朝他击打而来后,他只能不断地扎根在悬崖峭壁间,逐渐坚硬守护师门,将自己包裹束之高阁上。
      然现在,他几十年的盔甲在霍重夜悲戚的情绪里消融。一朝放下,他长呼出一口气好像一下子轻松许多。
      洛玉书手指虚搭在霍重夜的手上,他轻声道:“师兄,我与师父从未责怪过你。我们永远都是家人,你回来,我很高兴。”
      “师兄,我陪你再喝一次酒吧。”洛玉书转身上了屋顶走到自己的尸身旁坐下,见到三两个空酒坛,“我好不容易埋的这几坛九霞觞,就这样被你给喝完了。”
      他轻笑看着飞身上屋走到他旁边的霍重夜,“这酒可不能喝完了,得给寄争留一坛。不然他那暴脾气指定追着让你还他。”
      霍重夜在洛玉书的尸体前放了一个酒杯,提酒到了些在酒杯前。抬眼示意洛玉书去那酒杯,进而在再酒杯里到了酒。
      随后随意的坐在洛玉书旁边说道:“他要喝就让他来喝。”
      然后朗声道:“你们三个,还要在崖上吹多久的风?下来吧。”
      崖上三人纷纷落下,站在两人面前。萧云眉与舒怀卿温和的喊了两人一声“大师兄,二师兄。”唯有代寄争别别扭扭叫了声“掌门师兄”,对霍重夜则选择视而不见。
      三人站着谁都没动,霍重夜起身直接走到洛玉书尸身前,抱起尸体坐下。抬眸说道:“自己找地方做。”
      舒怀卿理了理自己被风吹皱的衣袖施施然做到洛玉书旁边,萧云眉见状紧跟过去挨着坐下。代寄争见他这般抱着掌门师兄本想让出声指责几句,但见其他两人都不作声,于是嘴中哼了哼甩袖坐到萧云眉身边。
      一时间,风声有,雷鸣声有,唯余人声寂静。缄默中,洛玉书抿了一口酒轻咳一声道:“说来,我们几人应有七十年未曾这样坐在一起。”不想最后一次的相聚竟只有几个时辰,他看了眼天边,子时将近。
      “是呀,还记得以前总是替大师兄瞒着师父下山,要是带回新奇的玩意我们几个总是会玩上半天,耽误练功修炼,还总是被师父逮住。少不得一顿训斥和惩罚。”萧云眉回忆着那时,心中的那点隔阂好像也不重要了。
      “有一次大师兄从丹城带了千层糕,刚回山门就被师父逮了个正着。”说起往事洛玉书的眸子也明亮许多,“没成想我们没吃到糕点,还被师父罚去与师兄一起扫山门前的阶梯。”
      “当时有个人还很气愤,说师父吃独食。”萧云眉笑道:“是吧,小师弟?”
      代寄争没想到最先被人打趣地是自己,脸上有些不自在,故作端庄道:“不过是儿时胡言罢了。”
      “嗯,确是稚子童言,不然也不会悄悄跑去师父房间偷吃。”舒怀卿心情很好的饮了一口杯中酒。
      “三师兄!”代寄争羞恼喝声。有些懊恼师兄师姐们拿自己玩笑,怎么就连平日里板正复礼,一丝不苟的三师兄也这样,但见他们能露出难得的闲逸模样。
      也说着挽回颜面的话:“虽然是去偷吃,但不也将某些人想吃的扒鸡偷出来了。害我被师父罚抄经书。”
      说完朝着霍重夜道:“大师兄下次可要多带些我喜欢吃的,不要每次都只想着二师兄。”
      这时候,他们好像回到了从前,没有隔阂,没有分离。
      霍重夜饮着酒,原只是听着几人谈笑,并不插声。这般情景多年不曾拥有过,现在只觉珍惜。“大师兄”三个字于他而言有些遥远,又如此亲近,这样的时间只要再有半刻就足够了。
      他回道:“好。”
      倏尔,天边惊雷劈下。五个笑容满面的人皆是一顿,看向天边浓云如墨,电闪雷鸣间山风骤起。他们位于山崖峭壁间的平地上,此时的情形,极像古籍中所述的飞升渡劫的九天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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