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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回归旧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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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雪山之巅,一个黑衣男子手持墨刀,于风雪之中舞刀,一刀一式尽是刀意滔天。他是一个武痴,一生都在修道之路上领悟真意。如今天下能与之匹敌的对手寥若无几,可不知为何心中并无畅意,而是郁结难消,孤寂怅寥。
他修长有力的手挥着手中的刀,墨发飞扬,却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年进百岁的老者。
这时,一个身穿峙渊派天青色弟子服的青年爬上山顶,对着黑衣男子作揖,晦涩开口道:“山主,听闻玉昆宫的那位已经仙逝了。”
男子手中之刀猛地一顿,他没有回话,只是摆摆手示意青年离开,而后收起刀,看向远处。
群山叠嶂,万里山河相隔。他站在雪地里,四周静得可怕,鹅毛般大雪落在他的头上,飘到他的脸上,停在他的手上。
他伸手轻触胸口,感受着胸前之物。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服,渗入皮肤,他竟觉的有一丝冰凉,仿若这偌大的天地如今唯余他一人了。
他重新拾起出刀,墨刀重出刀芒更浓,却不带杀招。招招式式是悔意、是不甘、是难受、是疼惜;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人孩童时期甜糯清脆地叫他大师兄;是青年时期满眼崇拜依赖地叫他师兄;是中年后冷淡疏离地叫他霍山主。
他一直以为那人定会得道成仙,于是他在这太白山巅之上避世修行,他想换一种方式再去重新与他相逢,那时他们可以如往昔游历山川,谈笑交心;不受人世间的纷乱所扰。
从前的他行事向来不违心意,不违道义,致使曾经以为的挚友,设计他叛逃师门,打伤师父;甚至不顾及外界言论,将师门置于险境。
在几十年的光阴里,他放弃了辩驳,一个人躲在这峡谷中,从地狱中禹禹独行挣扎出一条出路。然现如今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一切都成惘然!
而今,他却孤身一人,他已不再是玉昆宫天资聪颖的大弟子霍重夜,不再是飞扬洒脱的不羁少年,不再是侠肝义胆除魔卫道的修道天才。
更可笑的是,他是天下修士眼中的魔道,一个妄图用仙法遮掩魔气的不是魔修的魔!
太白山上雪越下越大,鹅毛白绒中,只余墨色残影,以及半山腰间一抹青白慢慢移动着。
风雪间,山路上。
身为峙渊谷左护法的奉羽有些不懂他家山主的态度,明明比谁都关心玉昆宫里那些人,可为何对于那位的离世却显得如此淡漠。奉羽看不懂也弄不懂,他摇摇头继续往山下走去。倏忽间,本应在山顶上练刀的人见突然出现在的自己面前的山主还是有些惊讶的,这样一个对武术痴迷之人怎会中断修行,从来不喜于行色的人此时脸上竟有一丝迷惘和苦痛。奉羽不敢对山主多加揣测,自是规矩的行礼道:“山主。”
“今日是第几日?”霍重夜眼神涣散,余光里看见了山间孤枝独立的一棵玉兰树,在大雪倾覆下高傲独立着。脑海中好似出现好多回忆,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奉羽还是低着头,对于山主的这个问题,他是知道的。于是他恭声道:“第三日了,自玉昆山传来消息后,奉蓼便让弟子前来告知山主。”
“好。”话刚落,奉羽身前的人便不见了,只余下两句话。
“我将前往玉昆山,派中事务一切交由奉蓼代管。”
“山间这棵玉兰树,着人好生护着,明年初春我想见它开花。”
奉羽恭顺道:“是,山主。”
玉昆山间,明月皎皎,将白雪照耀得更加明亮。玉昆山乃群山共计大小延绵山峰十二峰,分别有六大峰,六小峰,各大峰之间以链桥连接,小峰镶嵌其中。而平日里灯火通明的玉昆山,如今除了主峰曜青峰,其余峰殿都无灯火。
曜青峰太微殿,白色幔帐静静垂落,殿中灵柩前只余一个身素白孝衣女子低头烧纸。黑发细眉,清秀的脸庞有些苍白,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在这冷寂的空夜里传出细微的抽泣声。
霍重夜站在山门口走了进去,却见连接太微殿的链桥被斩断,难道玉昆宫发生了什么?他心下有些着急运气急行转瞬间便飞到了主峰,缓步走在这个熟悉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的都是那尘封在久远前的回忆。他站在明心殿前的明镜台上,环顾四周好似怀念。
眼前似乎跑过了两个小孩,跑前面的是个身形矫捷,灵动活泼;跟在他身后的小孩要比他矮上一截,手里抱着一柄木剑,脚步蹒跚的努力跟上他。
小孩跑得很吃力,嘴里叫着:“师兄,等等我。”
被唤师兄小孩停下脚步,有些不太乐意的说:“师弟,你不能跟着我下山,不然我会被师父惩罚的。”
“那师兄,你快去快回,我不告诉师父的。”小师弟有些黯然,他抱紧怀中的木剑。似乎下定一个很大决定,他的眼中充满星光,他说:“师兄,玉书一定会更加努力的,努力的变得更强,跟上师兄的脚步,成为,成为能和师兄并肩的强者,所以……”
他抬起头,未见希望停下脚步等他的人,而是渐行渐远的背影。叫玉书的小孩眼中的光消失了,小小一个人站在明镜台上,拿起手中的剑在台上一招一式的挥起来,嘴里喃喃地说完想说的话:“请,师兄等等我。”
说完他的眼里泛着一层泪花,却也不曾掉落一滴眼泪。于是,小小身影挥着剑自晚霞漫天到月照当空。
这时一个衣着白衣道袍,满头白发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老者,健步走上高台。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格挡,抬手一掌就化解了洛玉书的剑法。
洛玉书回首,立刻放下手中的剑。奔向老者,抱着他的袖袍,“师父,你怎么来了?”
老者摸着小玉书的头,蔼然道:“当然是接我们的小书儿回去睡觉。”
“你看,”老者将手指向头顶的月亮,“月亮都快回家休息了,我们也要早点睡觉,这样才能快快长高。”
小玉书的眼睛顺着老者的手往上看,但他看的不是那明晃晃的银盘,而是老者的手指。他的脸色变得有些慌忙,急急伸出小手把老者的手往下拉,嘴里焦急道:“师父,不能用手去指月亮,不然……,不然它会来割你的耳朵的,娘亲说的!”
“是吗?那师父以后可不敢再指了。”
“嗯。”小玉书严肃点头,“不能指。”
“可今天师父指了它,万一晚上它来找师父可怎么办?”老者假作害怕的样子。
小玉书脸色凝重:“那玉书今天就跟师父睡,保护师父。”
老者道:“不等你师兄啦。”
“不……”话未说完,小玉书一愣,随后慌张的解释道:“师父,师兄不是贪玩才下山的,他是去给玉书买糖葫芦。”
一双圆圆杏眼直勾勾的看着老者,因为惊慌眼中泛着泪花,好似在求着他说“可不可以不要怪师兄”,老者一见他这样心里简直被填满,直说:“好好好,随他去,咱们去睡觉了啊。”
霍重夜在看见老者后,心中已是五味杂陈,眼前的两个人是前半生里最爱自己的人。可是因缘种种,前尘浮现,他带着酸涩的情愫怔愣在原地。
天下人背地里明面上,多多少少对于玉昆宫师徒之间的事情感到唏嘘,一个正道修仙门派一出世就收到五个天赋极高的弟子本就惹人眼红,若是一直下去,玉昆宫极有可能成为当今天下第一修仙门派,然世事无常,最有天赋的大师兄重伤师父,勾结魔修,玉昆宫一夕之间就被天下所诟耻,成为那些正派们围攻堵截的对象。
而他们的师父蓬叔鸣在大弟子离教后闭关数十载,至今未出。江湖中有些传闻说他早已得道升天,又有说他渡劫失败早已仙逝。
有人听信谣言认为玉昆宫藏有能让修仙界快速飞升的法子,于是江湖权贵、仙盟内部有些觊觎心法的人以借铲除仙盟叛徒为由来到玉昆门下寻衅滋事。
那些年刚执掌教中事务的洛玉书,在各大门派权势中周旋维护玉昆宫,就这样步步艰难地让风雨飘摇的局面得到一席喘息。
可从小就被保护在他们羽翼之下的,家境优渥,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如何懂得人心难测。
月光散落,霍重夜看见蓬叔鸣抱起小小的洛玉书走下明镜台;他看见孤身一人的青年洛玉书站在明镜台上独守望月,而后走进太微殿伏案疾书从月明到晨曦;他看见太微殿前已是一门执掌的洛玉书手执拂尘对着前来讨要说法的仙门众人谦逊有礼,任人说之。
人生常事,走马观花尽是不如人意;
往后余生,蹉跎半生终究孤寡独身!
霍重夜站在明镜台上伫立良久,待到月色稀微,云蔽阑星才走下台往太微殿。
殿中烛火微动,白衣女子还在静静地烧着纸钱。倏尔,幔帐浮动带起一阵轻风,女子一下警觉起来,她转身站了起来却在看到来人后呆住了。
“大,师伯?”,而后又觉不对躬身改口道:“霍山主。”
霍重夜环伺周围一圈,殿内竟只有一人守护。他心下顿时有些难过,沉声问道:“偌大的玉昆宫怎就你一人在此,你们奉行的礼仪孝悌呢?”
白衣女子恭敬道:“掌门师伯生前吩咐,每日只一人留守便可。他说他喜静,不用太多人为他守灵。”
霍重夜径直走到灵柩旁,只见里面的人两鬓微白,眉目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般,若是有人轻唤一声就能微蹙着眉醒过来,果然安安静静的。
霍重夜弯下身,轻轻理了理他额间的碎发,“你看他们都不知你平日里最是端正、整洁,怎么这些小事都做不好呢?”
他捞起一缕洛玉书的头发,发色如雪与他下垂的黑发交相辉映。
“所以,你是本就存了死志的,对吗?”
大陆灵气稀薄,修仙问道全凭机缘,仙门道宗这些年虽然飞升之人几乎尽无,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寿命年岁总是要比寻常人要长的。
现在棺椁中的人历经人世沧桑,风霜满面。可他的小师弟,不该是这般暮色沉疴。
天道命理轮回,万物归其根。可他洛玉书不该是这样的命数!
霍重夜俯身将灵柩中的人抱起,冲出了太微殿。
殿内烛光微闪,幔帐飞扬。白衣女子才反应过来,于是她赶紧出殿门敲响了悬挂在太微殿左侧的大钟,钟声浑厚响彻整个玉昆山。
万籁俱静的山峦,顿时灯火通明人声四起。
“弟子失职,请师尊责罚。”白衣女子有些着急又难过,她带着哭腔埋首长跪在领头前来的三人中身穿黑白道袍的女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