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恰好遇见》宁都想

6、阳光下的尘埃

　　晨光穿透云层时，陈溢海正在建材市场的样品间里核对石材编号。许仪拿着卷尺蹲在地上量尺寸，嘴里念念有词：“这款哑光面的厚度刚好，就是颜色比色卡深了点……学长你看呢？”

　　陈溢海俯身敲了敲石板边缘，指尖划过表面细密的纹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像极了七年前画室里的那些光柱。

　　“让厂家调浅两个色号。”他直起身，“章工那边的设计偏明亮风，这个色调压不住。”

　　许仪抬头时刚好撞见他嘴角未散的弧度，手里的卷尺“啪”地掉在地上：“学长，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陈溢海挑眉：“有吗？”

　　“有啊。”小姑娘捡起卷尺，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刚才跟瓷砖商砍价的时候，你居然还笑了！以前你只会说‘按合同来’。”

　　他轻咳一声转开话题：“会议资料准备好没？下午三点的会别迟到。”

　　许仪吐了吐舌头，从帆布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早弄好啦，还特意把章工团队的设计补充说明加进去了——对了，昨天章工落的图纸，是不是你亲自送过去的？”

　　陈溢海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石材样品上留下浅淡的印子：“顺路。”

　　“锦绣路离这儿可不顺道哦。”许仪促狭地眨眨眼，“而且我昨晚看到你车停在楼下时，副驾上放着把黑色长柄伞——那伞一看就不是你的风格。”

　　正说着，陈溢海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章欣茹”三个字。许仪立刻识趣地转身去看隔壁的木地板，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喂？”他接起电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是我。”章欣茹的声音带着点忙碌的背景音，“上午去现场看了看，发现阶梯扶手的预埋件位置有点偏差，你那边建材下单前，我们最好再核对一下尺寸。”

　　“我在建材市场，”陈溢海看了眼腕表，“中午十二点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对一下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可以，我这边十二点能结束。”

　　“那就老地方见？”话一出口，陈溢海就后悔了。“老地方”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苍蝇馆子，藏在美院后街的巷子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章欣茹却没犹豫：“好啊，我知道在哪。”

　　挂了电话，许仪凑过来笑得一脸暧昧：“老地方？听着就很有故事。”

　　陈溢海没接话，只是拿起那块哑光石板反复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十二点十五分，陈溢海推开“巷子深”的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店里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的墙上挂着褪色的电影海报，角落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饭菜的香气吹得满室都是。

　　章欣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当年他们总抢这个座，因为能看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她脱了外套，里面穿件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刚忙完？”她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未褪的疲惫，却比昨天柔和了许多。

　　“嗯，堵车。”陈溢海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单，她点的都是他爱吃的菜——鱼香茄子、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份番茄蛋汤。

　　“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他看着菜单上被划掉的“香菜”备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七年而已，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章欣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预埋件的图纸我带来了，你看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图纸，摊开时，陈溢海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块浅淡的疤痕——是大四那年帮他搬画架时被钉子刮的。

　　“这里的承重计算少算了三公分。”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笔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触电般迅速。

　　章欣茹低头喝了口水，耳根悄悄泛起红晕：“现场实测时发现的，可能是原始数据有误。”

　　“下午让施工队重新测一遍。”陈溢海在图纸边缘写下修改意见，“建材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尺寸可以调整。”

　　菜很快端了上来，热气氤氲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说到景观设计里的丛生朴树，章欣茹忽然笑了：“你便签上写的参数很专业，比我们景观组找的资料还详细。”

　　“以前做过类似的案例。”他夹了一筷子茄子，“你大学时不就说我‘钻牛角尖’？”

　　“是说你对数据太较真。”她纠正道，“不过现在看来，较真也不是坏事。”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发梢，有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浮动，和记忆里画室的景象渐渐重叠。陈溢海忽然想起，当年也是这样一个晴天，他在画室里赶设计稿，章欣茹就是这样坐在对面，一边帮他削铅笔，一边吐槽他“画的树像营养不良”。

　　“对了，”章欣茹忽然开口，“那把伞……”

　　“你留着吧。”陈溢海打断她，“反正我也不用黑色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我下次还你一把新的。”

　　“不用还。”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留着吧。”

　　章欣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去喝汤，汤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吊扇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饭菜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溢海的雪松味——和七年前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结账时，陈溢海抢在她前面付了钱。走出餐馆时，巷口的槐树正落着细碎的花瓣，飘在章欣茹的发间。

　　陈溢海抬手想帮她拂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指向巷口：“我车停在那边。”

　　章欣茹点点头，脚步却慢了些。花瓣又落下来几片，她抬手拂开时，指尖刚好碰到他悬在半空的手。

　　“下午的会，”她轻声说，“我会准时到。”

　　“好。”

　　两人并肩走在落满花瓣的巷子里，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却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溢海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藏在时光里的尘埃，或许并不需要刻意清扫。就像这日光下的光斑，兜兜转转，总会落在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