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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的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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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欣茹走后,办公室里的寂静被雨声放大了三倍。
陈溢海关上办公室门时,指尖还残留着伞柄的微凉。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没喝完的温水,杯壁上的浅淡唇印已经洇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雾花。图纸还摊在桌上,她标注的字迹清秀有力,和大学时在他笔记本上写的批注如出一辙。
他对着那行“矮树建议”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四那年做毕业设计,章欣茹也是这样,拿着铅笔在他的图纸上圈圈画画,说“这里的比例不对”“颜色太沉了”,阳光透过画室的天窗落在她发顶,有细小的灰尘在光里跳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许仪发来的消息:“学长,明天和建材商的会议改到上午十点啦,我把时间同步群里了~”
陈溢海回了个“好”,退出聊天界面时,手指在章欣茹的联系方式上悬了悬。通讯录里存的还是七年前的号码,他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还在用,就像不确定她刚才那句“从来没觉得我们不合适”,到底有几分真心。
窗外的雨势渐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玻璃上。他拿起那份落下的图纸,又看了眼墙角那把黑色长柄伞——她居然连伞都忘了带。
犹豫了三分钟,陈溢海还是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忙音响到第三声时被接起,章欣茹的声音带着点刚从思绪里抽离的恍惚:“喂?”
“是我。”陈溢海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图纸落我这了,还有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轻轻的吸气声:“……抱歉,刚才走得太急了。”
“没关系。”他看向窗外的雨幕,“雨还没停,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我已经到家了。”章欣茹说,“明天……明天开会的时候再拿吧。”
“明天上午我们要去建材市场,可能赶不上你们的会议。”陈溢海找了个理由,其实他完全可以让许仪代为转交,但他不想。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更久。雨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和他这边的雨声混在一起,像是跨越了空间的共鸣。
“我住锦绣路那边,离你公司不远。”章欣茹报了个地址,尾音很轻,“如果你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陈溢海抓起车钥匙,“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把图纸折好放进文件袋,又拿起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面上的水珠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只有伞骨衔接处还留着几缕水痕。
电梯里遇到加班晚走的同事,笑着打招呼:“陈总还不下班?”
“嗯,送点东西。”他点头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
开车穿过雨幕时,陈溢海关了车载电台,车厢里只剩下雨刮器规律的摆动声。锦绣路是老城区,路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雨里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晕透过湿漉漉的树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是他们大学时经常散步的路。那时候没有车,他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章欣茹坐在后座,双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背上,说“陈溢海你骑慢点,我能闻到桂花香”。
找到章欣茹说的那栋公寓楼时,陈溢海在楼下停了车,给她发了条信息。两分钟后,单元楼的门开了,章欣茹站在屋檐下,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有了西装外套的包裹,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像一块被雨水浸润过的玉。
陈溢海下车走过去,把文件袋递给她:“图纸。”
“谢谢。”她接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他又把伞递过去:“还有这个。”
章欣茹接过伞,低头看着伞柄上的logo,忽然笑了笑:“这把伞……还是以前买的。”
陈溢海愣了一下:“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黑色。”
“后来觉得,黑色比较耐脏。”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你呢?还是只喝手冲咖啡?”
“嗯。”他喉结动了动,“习惯难改。”
“是挺难改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伞,又像是在说别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两人站在屋檐下,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却也谁都没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端着盆出来,看到他们,笑着问章欣茹:“小章,这是你朋友啊?”
章欣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点了点头:“嗯,朋友。”
老太太笑着打量了陈溢海两眼,没再多问,转身进了电梯。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章欣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那我上去了,谢谢你送过来。”
“不客气。”陈溢海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图纸……你觉得可行吗?”
“很细致,”她点头,“尤其是阶梯高度的调整,比我想的更合理。”
“你提的矮树建议也很好,丛生朴树确实合适。”他说,“明天让景观组加进去。”
“好。”她应着,却没动,目光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那里沾了点咖啡渍,是下午整理图纸时不小心蹭到的。
“那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一笑。这是今天第一次,章欣茹的笑里没有疏离,只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局促,像回到了七年前,在图书馆里不小心撞到一起时的样子。
“你先说。”陈溢海让她。
“没什么。”章欣茹摇摇头,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路上小心。”
“好。”
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直到那扇玻璃门缓缓合上,陈溢海才转身回车里。发动车子时,他习惯性地打开音乐,音响里恰好传出一首老歌——是他和章欣茹都喜欢的那首《雨夜的信》。
“……时光像漏沙,握不住的人啊,总在雨夜想起她……”
歌声漫过车厢,陈溢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的灯光亮得很温暖,其中一扇窗的灯,在他驶离后不久,才迟迟亮起。
章欣茹回到家,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又把那把黑色长柄伞靠在门边。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陈溢海的通话记录界面。指尖划过那个熟悉的名字,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他的号码,却始终没敢拨出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图纸里夹了张便签,是丛生朴树的具体参数,供你参考。”
章欣茹愣了一下,赶紧拆开文件袋,果然在图纸夹层里找到一张黄色便签,上面是陈溢海的字迹,遒劲有力,和他大学时帮她抄笔记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条信息:“收到了,谢谢。”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夜晚,续写未完的余韵。
陈溢海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已送达”,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把音量调大,任由那首老歌在雨夜里反复循环。
有些东西,确实像章欣茹说的那样,很难改。比如习惯,比如记忆,比如……藏在心底多年,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