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萌发（四） ...
-
理科班基本上都是男生，教室里四十多个人，女生只有不到十个。
林兮辞被分到中间第四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越。
陈越话不多，上课专心听讲，下课要么做题要么补觉。林兮辞也不是主动搭话的类型，两个人坐了大半个月同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转折发生在一道物理题上。那天晚自习，林兮辞卡在一道力学大题上，列了四组方程，算出来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正打算放弃做下一道，旁边伸过来一支笔，笔尖在她画的受力图上点了一下。
“这个力的方向画反了。”陈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把它画成向下的了，其实是斜向上的。”
林兮辞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题干，才发现自己确实看岔了。
她把那个力的方向改过来，重新列方程，算了一遍，答案终于对了：“谢谢。”
“不用。”陈越收回笔，接着写自己的题目。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林兮辞开始问他问题，陈越也不推辞，三两句把思路点明白，不多说一句废话。
林兮辞慢慢把他当朋友了。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林兮辞考了班里第五名，比上次又往前挪了两名。
今天学校提前放了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上，金黄金黄的。
林兮辞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掏出手机，和往常每次进步之后一样，发消息给程蕴之，说出去吃饭庆祝一下。
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陈越单肩挎着书包，走在她旁边停下：“你往哪个方向走？”
“城南。”
“顺路。”陈越说，“一起吧。”
林兮辞的消息还没打完，也不想让陈越等她，就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想着吃火锅这件事和程蕴之见面后说也可以。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城南方向走。陈越的话确实不多，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放假一般干嘛？”
“在家看书，偶尔去图书馆。”林兮辞说，“你呢？”
“打游戏。”陈越问，“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不会玩游戏。”
“我可以教你。”陈越推了一下眼镜，“我玩的不是那种很复杂的，很简单的，就是那种……”
林兮辞对游戏毫无兴趣，但也不好意思打断别人的话，正想着怎么接话才不会显得太敷衍，抬头时，前面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程蕴之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兜，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是那种惯常的闲散，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陈越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游戏的事，林兮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下意识加快脚步往前走。
“陈越，我哥来了，我先走了。”
陈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行，那周一见。”
陈越走了之后，林兮辞一路小跑到程蕴之面前，仰起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程蕴之站直了身体，往陈越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你这次考试没考好？”
林兮辞懵了：“啊？”
“啊什么啊。”程蕴之看她，“平时考完试都会给我发消息，今天没发。”
林兮辞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这个，掏出手机，给他看在编辑到一半的对话：“我正要发呢，刚好遇到同桌了。”
程蕴之蹙眉：“他是你同桌？”
“嗯，坐了大半个学期了。”林兮辞把手机收起来，“他物理很好，我经常问他题。”
程蕴之：“哦，那挺好的。”
林兮辞觉得他语气有点怪，又说不上哪里怪，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蕴之就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调调。
“考了第五名是吧？”
“嗯。”
“那晚上想吃什么，哥请你。”
林兮辞心里那点异样被这句话冲散了，弯了弯眼睛：“火锅。”
“行，那走吧。”
程蕴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屈起：“你那个同桌，人怎么样？”
“挺好的，话不多，不吵。”
“话不多的男生一般都蔫坏。”林兮辞说，“你小心点。”
“他没干什么，只是我朋友。”
程蕴之“嗯”了一声，知道他什么都没干，但就是不爽。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你养了一盆花，天天浇水，天天搬到阳台上晒太阳，养了一年多终于抽了新芽，结果有人走过来说“这花不错，要不要我替你照顾几天”。
程蕴之把这个感觉归结为“当哥的护犊子”，觉得合理，就没再多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已经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你马上十七了，这个年纪谈恋爱也不是不行，但别影响学习，知道吗？”
林兮辞脚步一顿：“我没有谈恋爱。”
“以后要是谈了，提前跟我说一声，别瞒着就行。你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是正常的，我也不是那种老古董。”
林兮辞：……
明明程蕴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正常的，甚至算得上是开明的。
可她却希望他生气。
他越是支持，她就越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
那年的冬天格外长。
寒假刚开始，程蕴之就被公司派去外地跟一个项目。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兮辞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要去多久？”
“一个多月吧。”程蕴之拉上行李箱拉链，“顺利的话三月底，不顺利的话可能四月初。”
“哦。”林兮辞手指抠着床单的边缘，“那过年呢？”
“过年可能回不来。”程蕴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过身看她，“除夕那天我尽量打个电话。”
“……”
林兮辞耷拉着脑袋，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程蕴之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语气轻柔：“怎么了？”
从这个视角看下去，程蕴之的眉眼被灯光笼得柔和了一层。他仰着脸看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根，扫在眉骨上。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平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距离感，此刻正看着她，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专注。
瞳孔里只有她的脸庞，像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林兮辞的视线和他对上，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疼又麻的。
她别开视线：“明天你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哥哥不是第一次出差。”程蕴之伸手在她头顶上轻揉了一把，“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我塞了点东西，够你吃一段时间的。钱给你放在书桌抽屉里，该花就花，别省。”
第二天一早，林兮辞睡醒的时候，程蕴之已经走了。
整间房子静悄悄的，桌上贴着便利贴，上面是程蕴之那种潦草的字迹：“微波炉里有早餐，不想做饭就出去吃，有事给哥电话。”
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说是笑脸，其实更像一个被门夹过的土豆。
程蕴之是下午的车，走那么早，是因为怕她哭着送他。他怕自己看见了，就不舍得走了。
在他眼里，林兮辞的难过是一件需要被提前阻止的事情。
林兮辞活了快十七年，头一次有人把她的情绪当回事。
她哭了会有人慌，她笑了会有人跟着笑，她考好了有人请她吃火锅，她病了有人蹲在床边摸她的额头。
被爱的人是能察觉到的。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真的把她的喜怒哀乐都放在了心上。
-
没有程蕴之的日子，时间像是被人偷偷拉长了。
才过去一年多，林兮辞已经记不太清她前十五年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了。
一个人待着，原来是可以忍受的。可一旦知道两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一个人待着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除夕那天，程蕴之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林兮辞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春晚的片头音乐热热闹闹地响着，她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瞬间接起来。
“喂。”
“林兮辞，新年快乐。”程蕴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吃饭了吗？”
“吃了。”林兮辞说，“你呢？”
“还没吃呢。”程蕴之在电话那头抱怨，“我原本打算一个人随便在外面吃点，结果同事非要下班后吃，刚刚才找到饭店，现在他们还在里面点菜呢，我就抽空出来和你打电话了。”
“那你快去吃饭吧。”林兮辞说，“别饿着了。”
“等会儿再去，不差这一会儿。”程蕴之那边有风声，听起来像是在室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我听听你的声音再回去。”
林兮辞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她只听见听筒里程蕴之的呼吸声，轻而均匀，隔着几百公里传过来，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她胸腔里的某一块地方。
“哥。”她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叫一下。”
程蕴之轻笑：“傻不傻。”
林兮辞正想再说点什么，窗外“砰”的一声，一簇金色的烟花在夜幕上绽开，金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碎成无数的火星往下落，紧接着一朵接着一朵，把窗外的夜空照得明明暗暗。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程蕴之，听筒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男音，远远地喊了一声“程蕴之，菜上来了”。
“来了。”程蕴之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说，“林兮辞，同事叫我过去，我得挂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新年快乐。”他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
-
程蕴之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往李舟那边走过去。
“谁啊？值得你大冷天穿个薄外套就出来打电话。”李舟笑嘻嘻地凑过来，“女朋友？”
“不是。”程蕴之说，“我妹。”
李舟眯着眼看他，明显不信：“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
“不是亲妹，认的。”
“认的妹妹？是哪种认法？”李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心领神会的暧昧，嘿嘿一笑，“我懂我懂。”
程蕴之皱眉：“你又懂什么了？”
“就那种——”李舟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情哥哥情妹妹那种呗。我说程蕴之，你平时装得跟个绝缘体似的，原来玩这种啊。”
程蕴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你脑子被门夹了？人家小姑娘还在读高中。”
“还在读高中？”李舟挑了一下眉毛，啧了一声，“那你更不是人了。”
“滚。”程蕴之懒得跟他扯，抬脚就往回走。
“说真的，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那你还挺够意思的。”李舟跟上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刚才打电话那会儿，表情可跟平时不太一样。”
程蕴之脚步没停：“哪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平时。”
程蕴之：“那说明是你心脏，看啥都脏。”
“行行行。”李舟被他这么说也不恼，反而笑了，“对了，那你出差回去让财务部那个小许怎么办？”
“这谁？”
“许薇啊，财务部那个小姑娘。”李舟一脸“你装什么装”的表情，“人家约你出去玩了好几次，你都没答应，你忘了？”
程蕴之认真想了两秒，还是没想起来。
“谁？”
李舟看他那个表情，叹了口气：“短头发，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上周还给你送过咖啡，你忘了？”
程蕴之隐约有点印象了，好像是有人往他桌上放过一杯咖啡，他当时忙着改方案，随手放到一边，后来忙忘了，咖啡凉了也没喝。再后来杯子被谁收走了，他也没在意。
“……她给我送过咖啡？”程蕴之说，“我还以为是给那个谁的。”
李舟翻了个白眼：“人家专门给你送的，你一句谢谢都没说？”
“我说了。”
“你说了谢谢，然后就没下文了？”
“不然呢？”
李舟摇摇头：“程蕴之，你是真木头还是装木头？许薇那意思你还看不出来？人家约你出去看电影、吃饭，你都推了多少回了？”
程蕴之：“我上班忙着工作，下班忙着回家，哪有空搞这些。”
“你回家干嘛？”
“照顾妹妹。”
李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情绪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的，下班就回家照顾妹妹？”
“嗯。”
“你说的那个妹妹，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程蕴之：“什么认真不认真的？她住我家，我管她吃住上学，这不很正常吗？”
“我不是说这个。”李舟挠了挠后脑勺，“我是说——算了，当我没问。”
程蕴之没追问。他推开包厢门走回去，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啤酒杯被满上，冒着细白的泡沫。他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凉拌黄瓜，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李舟刚才那番话被他丢在了脑后，他现在的思绪不在这桌上。
林兮辞生日是三月十八。
程蕴之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项目计划是三月底收尾，如果年后赶一赶，说不定能在她生日之前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