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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萌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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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兮辞的同桌周小曼,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言情小说。当她得知林兮辞不看任何课外书之后,震惊得像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
“你不看小说?你不看漫画?那你平时干什么?”
“学习。”
周小曼用一种看苦行僧的眼神盯了她三秒钟,然后从桌斗里掏出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拍在她面前:“看了你就懂了。”
那天晚自习,林兮辞第一次在应该做题的时间看小说。
故事讲的是一个富家千金家道中落,被一个冷漠的商界大佬收留,两个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互相喜欢,中间经历了误会、错过、重逢,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林兮辞合上书的时候,觉得数学题都变得顺眼多了。
周小曼问她好不好看,林兮辞犹豫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林兮辞不解,“那个男的为什么非要那么冷漠?对喜欢的人好一点不行吗?”
周小曼:“这叫高冷,现在最流行这种人设。”
“可是……”林兮辞想到程蕴之。
程蕴之看着也很高冷,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他不会冷漠。
“可是什么?”
“没什么。”林兮辞没法跟周小曼讲述这些,把那本小说还给周小曼,“还有吗?”
周小曼眼睛一亮,第二天又拿来一本。
高一一整个学期,林兮辞看完十三本言情小说。她看得很快,同时知道了什么叫霸总,什么叫白月光,什么叫追妻火葬场。
她有一个很私人的发现。
所有言情小说的男主角加起来,都没有程蕴之好。
这个发现被她藏在心里,谁都没有告诉。
二零零四年,高一放暑假前,学校发了选课表,文理分科要提前定下来。林兮辞没怎么犹豫,在理科后面打了勾。
周小曼选的是文科。交表那天她趴在课桌上哀嚎:“你就不能跟我一起选文科吗?咱们还能当两年同桌。”
林兮辞:“我喜欢理科。”
离校前,周小曼抱着她,泪眼汪汪:“同桌,你要是以后成了科学家,记得在论文致谢里写我名字。”
“……我尽量。”
周小曼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小说塞进她书包:“我最喜欢的一本小说,送给你当分班礼物。”
看起来是青春文学小说,林兮辞把周小曼送的那本小说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前不久,程蕴之搬了家,从原来的一房一厅变成两房一厅。
搬家的理由很简单,是程蕴之觉得原来那个房子太小,她放假回来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就搬了家。
新家比原来大了将近一倍,厨房是新的,灶台贴着白色的瓷砖,客厅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晒得亮堂堂的。
“愣着干嘛?”程蕴之从身后走进来,“左边那间房是你的。”
林兮辞推开房门。
这间房很大,还有独立卫浴,里面塞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仍看着很空。床单是浅蓝色的,床头放着一只毛绒兔子,白色的,耳朵长长的。
林兮辞抱起那只兔子,捏了捏它的耳朵。棉花塞得很足,软乎乎的。
“你买的?”她问。
“超市打折,顺手买的。”
林兮辞把兔子抱在怀里,脸埋进兔子头顶的绒毛里:“谢谢哥。”
“行了,别煽情了。”程蕴之说,“今天我做饭,想吃什么。”
这一年下来,程蕴之的厨艺进步神速。
林兮辞至今都不知道。
那只兔子从来都不是打折买的。
是上个月程蕴之去给林兮辞看书桌的路上,遇见一家精品店,橱窗里摆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布偶,毛茸茸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有点呆。
不知为何,程蕴之觉得这兔子跟林兮辞有点像。
他在橱窗前站了几秒钟。
导购小姐走出来,热情地介绍说是新款,打完折八十八。程蕴之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百二十块钱。
这个月的工资大多数都交了新家的房租和书桌费用,剩下的要撑到月底。
程蕴之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包起来。”
他想,林兮辞在新家看见这个玩偶,肯定会很开心。
超市打折,顺手买的。
这是程蕴之能想到的最不刻意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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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兮辞终于鼓足勇气:“我选理科了。”
说完之后她没敢看他的表情。
程蕴之嗯了一声:“理科就理科呗,你紧张什么?”
林兮辞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我没提前和你商量吗?”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程蕴之靠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你选了总有你的道理。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就行,不用跟我解释。”
林兮辞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可松了之后,心里又浮上来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攥紧拳头:“……你就不怕我选错了?”
“选错了就换条路走,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万一换不了呢?”
“那就把错的走成对的。”程蕴之偏头看她,眼神认真,“走错了不丢人,站在原地不敢走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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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程蕴之那个项目终于结了。他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终于换来三天完整假期。
他瘫在床上,打算把这半个月欠的觉一次性睡回来。
早上,林兮辞出门前探了个脑袋进来:“哥,我去图书馆了,中午不回来吃饭。”
程蕴之迷迷糊糊“哦”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一觉睡到下午,程蕴之被渴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喝。
喝完水正打算回去接着睡,路过林兮辞房间时感觉到一阵凉气。他推门一看,空调嗡嗡转着,房间空荡荡的。
“林兮辞?”他下意识叫了一声,没人应,才想起来她出门了。
程蕴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嗡嗡转的出风口,幽幽吐出一口很长的气。
刚捡回来那会儿,她连开灯都要看他脸色,洗澡超过十分钟就慌慌张张地出来,生怕占了他的热水。开了空调出门忘了关这种事,放在一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把一个敏感姑娘养成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该骄傲还是该欣慰。
空调遥控器搁在书桌上,压在一本摊开的练习册上面。程蕴之拿起遥控器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架。
林兮辞的书架不大,三层,最上面一层是课本和辅导资料,码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像排队站好的学生。中间一层是笔记本和文件夹,最下面那一层靠里的位置,竖着一本书格格不入的书。
程蕴之本不想动她的东西,但那本书一看就不像林兮辞会买的书,鬼使神差地,他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名很文艺,叫《月光落在深海上》。封面是手绘风格,一个女孩坐在窗台上,背对着画面,窗外是一片模糊的夜空。
如果只看封面,程蕴之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本青春散文集。但可惜,出于好奇,他打开看了。
第一页是序言,写得云里雾里,什么“她是他骨血里长出的荆棘”,什么“这世间最深的羁绊,往往从最不该开始的地方开始”。
程蕴之翻到第二页。开头就是一段对话,让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哥,你放开我。”
“放开了你又要跑。”
“我不跑,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你又在骗我。”
程蕴之安慰自己这只是兄妹闹别扭,往下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眉头越皱越紧。
“哥,你疯了!我是你亲妹妹!”
“那又怎么样?”哥哥把妹妹按在沙发上,拇指蹭掉妹妹脸上的泪,“你是我养大的,你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都是我的。你跟我说你想离开?谁给你的胆子?”
程蕴之的嘴角抽了一下,出于一种“应该不至于吧”的心态,继续往下看。
随手翻到后面的一页,恰好是哥哥把正在洗澡的妹妹堵在浴室里,花洒开着,水汽弥漫,妹妹被抵在瓷砖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前面是哥哥滚烫的胸膛。他掐着她的下巴,逼她仰头——
“你躲什么?从小到大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妹妹偏过头,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哥,你别这样。”
“别怎样?”哥哥凑近她,“是这样吗?”
下一秒,哥哥吻了上去。
吻着吻着,哥哥抱着不断挣扎的妹妹,走出浴室,直接扔到床上,进行了一场生命大和谐。
“啪!”
程蕴之重重把书合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僵住。
他看震惊了,看沉默了。
书上有一段话写得清清楚楚——
“哥哥”这个称呼在特定语境下,被赋予了某种越界的暧昧含义。
程蕴之:“…………”
这让他以后怎么面对林兮辞喊他哥?
程蕴之站在书架前,忽然觉得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有点过头了,凉丝丝地钻进后颈。
他心想,她应该就是随便看看,没别的意思,毕竟她才十六,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什么都好奇,看见什么读什么,跟路上看见一块好看的石头捡起来瞅一眼是一个道理。
他把书放好,关掉空调,然后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冷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脑子也跟着降了降温。
程蕴之又琢磨了一遍那本书的情节。
那本书里写的是亲兄妹,实打实有血缘关系的那种。而他和林兮辞,没有血缘,没有任何一张纸能把他们绑在一起,除了他自己签过字的那张监护人表格。
血缘是命定的,而他们不是。
那本书里那些激烈的、纠缠的、越界的感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是他在路边捡回来的一个小孩,他把她当妹妹养,她也喊他哥。
他们的关系介于收养和搭伙过日子之间,说好听点,就是两个没有血缘的人凑在一起,成了彼此的家人。
林兮辞喊他“哥”,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称呼。他应那声“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身份。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程蕴之彻底想通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瞎想什么呢。”
经此一遭,程蕴之的睡意彻底没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正好可以开始做饭。
林兮辞说中午不回来吃饭,那晚饭得做得丰盛一点。
切菜的时候,程蕴之又想到那本书,手上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他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才十六,什么都不懂,而且是他乱翻了她的东西,是他理亏。
他已经想好了,等她回来之后,她喊他“哥”,他就像往常一样答应。不会有任何异样,不会让她察觉到他翻过那本书。
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很多,但不包括窥探她那些还没来得及长成心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