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那片蓝》池雨春半

7、07 萌发（二）

　　时间过得很快，操场边的槐树叶子落光之后，冬天就来了。

　　林兮辞的月考成绩从班级中游一点一点往上爬，第二次月考的时候挤进了前十。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她给程蕴之打了个电话。公用电话亭在宿舍楼下，她裹着校服外套缩在玻璃亭子里，按下那串已经背得烂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程蕴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林兮辞？”

　　“我这次月考考进前十了。”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程蕴之的声音清晰了一些：“……第几？”

　　“第八。”

　　“行啊。”程蕴之语气里的困意散了大半，“那等你回来，奖励你。”

　　林兮辞握着听筒，冷得发抖，但她没舍得挂：“什么奖励？”

　　“你回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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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了寒假，林兮辞坐车回来，等她收拾好东西，程蕴之说：“走吧。”

　　“去哪？”

　　“说了是奖励，去了就知道了。”

　　林兮辞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冬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程蕴之走在前面，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根。她想伸手帮他按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程蕴之带着她在一家手机店门口停了下来。

　　林兮辞：“……你要给我买手机？”

　　“嗯。”

　　程蕴之推开门，店员迎上来，他指向柜台里一款银灰色的直板机：“把这个拿出来看看。”

　　店员把手机取出来，程蕴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递给她：“拿着。”

　　林兮辞接过来，手机不大，握在手里刚好，银灰色的外壳微微泛着哑光。

　　“……给我的？”

　　“奖励。”程蕴之说，“下次再给你换好的。”

　　买完手机后，程蕴之又去给她办了一张电话卡。

　　程蕴之把自己号码存进去，在通讯录里写的是“程蕴之”，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哥”。

　　程蕴之把手机放在她掌心：“有事就打，别舍不得。”

　　林兮辞：“谢谢哥。”

　　这是她第一次喊程蕴之哥。

　　程蕴之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真会这么叫。随即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耳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走了，回家。”

　　寒假不长，也就二十来天。除夕那天，县城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路面上就化了，只留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程蕴之难得没有睡懒觉，上午十点就把林兮辞从被窝里叫起来：“走了，去超市买菜，晚上做年夜饭。”

　　林兮辞裹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朦胧：“……你做饭？”

　　“吃火锅怎么样？前不久你不是说想吃吗？”

　　林兮辞“哦”了一声，慢慢爬起来。

　　超市里人挤人，到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新春贴纸，广播里循环放着喜庆的拜年歌，听得人耳膜发胀。

　　程蕴之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林兮辞跟在旁边，两个人一个负责往车里丢东西，一个负责往回拿。

　　“你拿可乐干什么？”林兮辞把可乐放回货架。

　　“过年不喝可乐喝什么？”

　　“喝橙汁。”

　　“橙汁算什么过年？”

　　“可乐也不算。”

　　程蕴之趁她不注意又把可乐丢回车里。林兮辞没看见，正蹲在蔬菜区挑土豆，挑了两个饱满的放进袋子里。

　　他们在超市里转了一个多小时，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程蕴之最后又拿了一袋速冻汤圆扔进车里，说是“要团团圆圆”。

　　结账的队伍排了很长。林兮辞站在程蕴之前面，低头看着收银台旁边摆着的棒棒糖，想着要不要拿一颗。她刚伸手，听见程蕴之忽然说了一声“等一下”，然后人从队伍里退了出去。

　　林兮辞回头，看见程蕴之快步往超市里面走，拐进了日用品那一排货架。她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只好站在原地等，排在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她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目光一直追着那个方向。

　　几分钟后，程蕴之从货架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好几包卫生巾。花花绿绿的包装摞在一起，他全都抱在怀里，十分吸引人眼球。

　　周围排队的人不少，有人瞥见他手里的东西，漏出揶揄的神情。程蕴之倒没什么反应，把那几包卫生巾往购物车里一放，又重新站回她身后。

　　林兮辞用气声问：“……你怎么知道买这个？”

　　程蕴之以为自己拿错了她常用的牌子，特意看去：“这不是你常用的牌子吗？我没拿错啊。”

　　林兮辞不是问他这个，而是想问他怎么知道要买这个。

　　她抿着嘴：“……你上次买的那包，还放在卫生间柜子里，没拆。”

　　“还没用完吗？”程蕴之把购物车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往前走，“那备着吧，以防万一。”

　　林兮辞想起期中放假回来那次。那天她刚到家，把书包放下来，正准备去洗手间，突然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坠痛。

　　她拉开卫生间的柜子，空的。上一包上次用完了，她忘了说。

　　林兮辞盯着空荡荡的格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自己下楼去买。肚子倒不算疼，起码比在村里那几年好多了，那时候疼得直不起腰也只能硬扛着。被养了几个月，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连带着这种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林兮辞站起来，正准备套上外套下楼去买。

　　程蕴之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兮辞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指攥着门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家里没有卫生巾了。”

　　程蕴之瞬间明白，放下遥控器，站起来，抓起外套：“等着，我去买。”

　　“不用——”她刚想说“我自己去买”，程蕴之已经换好鞋推门出去了。

　　那天外面的风很大，他回来的时候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耳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给。”

　　袋子里那几包卫生巾，日用、夜用、加长款、超薄款，买得比她自己去挑还周全。林兮辞甚至能想到他站在货架前，皱着眉把每一款拿起来看一遍的样子，也许还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那次之后，卫生间柜子里的卫生巾就再也没有断过。

　　林兮辞回过神来，偏过头去小声问：“……你买这个，不觉得尴尬吗？”

　　她已经看到好几个男人看过来的眼神不对劲了。

　　程蕴之没听懂：“尴尬什么？”

　　“就是……”林兮辞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男的，买这个。”

　　程蕴之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奇怪的话：“有什么好尴尬的？不就是个日用品。”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程蕴之问，“这是你需要用的必需品，你需要，我就买，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和林兮辞常年来接受的教育不同。她低下头，手指在购物车的扶手上轻轻抠了一下。

　　程蕴之又补充道：“以后你也会遇见一个人，心甘情愿帮你买这个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兮辞心里忽然堵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她以后的人生里，他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一个临时停靠的站台，等她攒够了力气就会继续往前走，而他会在原地目送。

　　广播里那首拜年歌换了一首，节奏更欢快了，鼓点咚咚咚地敲着，和她胸口那点说不清的闷堵撞在一起，格格不入。

　　她不想听。以后太远了，远到她不敢想，也不想让别人挤进她和程蕴之的生活。

　　过了好几秒，林兮辞才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咽回去。

　　“走了走了。”程蕴之没发现她的异样，推着车往前挪了两步，“快结账，后面人等着呢。”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程蕴之忽然停下，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她：“拎着。”

　　林兮辞接过来：“干什么？”

　　程蕴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的一角，塞进她手里：“刚才看见你想拿，又没拿。”

　　林兮辞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棒棒糖。橙色的，圆圆的，塑料纸已经被撕开一个角，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体。

　　“……你什么时候拿的？”

　　“结账时顺手拿的。”程蕴之把她手里的塑料袋重新拎回来，“吃啊，拿着干什么。”

　　林兮辞含着那根棒棒糖，跟在程蕴之旁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因为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程蕴之。”

　　“嗯？”

　　“你以后……也会这样对别的女生吗？”

　　程蕴之没听出她话里那些弯弯绕绕：“什么对别的女生？”

　　“就是——”林兮辞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帮人家买卫生巾或者糖啊这些。”

　　程蕴之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仔细琢磨了一下，才说：“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

　　“人家有男朋友的男朋友买，有老公的老公买。”程蕴之语气懒洋洋的，“我算老几？”

　　“那你以后也会有属于你自己的家庭吧？”

　　程蕴之没听出她话里的异样，笑了笑：“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没否认。

　　橙子味的糖酸酸甜甜的，可那股酸甜到了喉咙口，突然就变了味道，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涩。林兮辞垂眸：“那万一……你女朋友介意家里住着个我，怎么办？”

　　程蕴之终于察觉到她语气里那点不对劲，停下脚步，看着她：“林兮辞，你是不是又在乱想什么东西？”

　　林兮辞脚步也跟着停了：“没有乱想。”

　　“没有乱想你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她顿了一下，“你以后要是谈了女朋友，她肯定不希望家里还住着一个我。”

　　程蕴之听完，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吹过来：“我有没有女朋友，我以后的家庭长什么样，那是我的事。你是我妹，这是定了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林兮辞把糖咬碎，咯嘣一声，橙子味的碎渣在舌尖化开。

　　等糖块化完了，她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林兮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此刻的感觉。像一颗种子掉进了不该发芽的土壤里，它还是发了，细细的、嫩嫩的、脆弱的，顶破了土，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