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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萌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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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程蕴之带着林兮辞去办了身份证。
户籍警问姓名,林兮辞说“林兮辞”。户籍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问父母信息。她说不知道。
户籍警抬头看了程蕴之一眼,程蕴之靠在柜台边,一脸“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那你现在的监护人呢?”户籍警又问。
林兮辞摇头:“没有。”
户籍警皱了皱眉,把程蕴之叫到一边,说:“没有监护人,又没有父母的任何信息,这种我们按程序是没法给她办的。除非你愿意作为她的监护人来办这个手续,但你要想清楚,这不仅仅是签个字的事,之后她的事——”
“知道了。”程蕴之说,“我管,办吧。”
林兮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程蕴之偏着头听着,最后说了句什么,户籍警欲言又止,最终回到电脑前敲了几下,把一张表格推过来。
程蕴之拿起笔,停顿了会,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兮辞后来拿到那张表的复印件时,看见那一行写着:程蕴之,与申请人关系:非亲属。
那一年程蕴之二十岁,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却敢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的监护人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身份证寄到的那天,程蕴之往她手里一塞:“行了,以后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身份证有效期是十年。
十年后,她二十五岁。她不知道二十五岁的自己会是什么样,但她不再是“招弟”了。
“走吧。”程蕴之把钥匙揣进口袋,“带你去吃顿小孩都爱吃的。”
那顿是肯德基。
这是林兮辞第一次走进这种店。她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上面的东西她一个都没吃过。她不知道汉堡和鸡肉卷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圣代是什么东西,她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半天没有开口。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有人啧了一声,有人低声说“快点啊”。林兮辞听见了,手指绞着衣角,正要随便指一个的时候,程蕴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后面的人都能听见:“人家小姑娘第一次来,不能让人多看两眼?”
后面安静了一瞬。排队的几个人没人再出声。
程蕴之偏头看她,语气软下来:“想好了没?没想好就再站一会儿,不急。”
林兮辞指着图片上那个最大的汉堡,小声说:“……这个。”
程蕴之跟点餐员说:“一份这个套餐,再要一个圣代,和多一杯可乐。”
餐很快上来,程蕴之端着托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林兮辞跟在他后面,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面前那个红色的纸盒,里面躺着一个圆鼓鼓的汉堡,被纸包得严严实实。
她把外面的纸拆开,面包夹着鸡肉和生菜,一片乳白色的酱从边缘溢出来。
程蕴之托腮看着她,漫不经心道:“吃吧。”
林兮辞咬了一口。面包是软的,鸡肉是脆的,酱是甜的。吃着吃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程蕴之刚拿起一根薯条,看见她眼泪又下来了,手顿在半空:“林兮辞,你是水做的吗?”
林兮辞摇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肯德基的灯光白得晃眼,音乐是一首林兮辞没听过的英文歌。周围有人说话有人笑,小孩子在滑梯那边跑来跑去。
这里对她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
程蕴之蘸了番茄酱,把那根薯条慢悠悠地吃完,又喝了一口可乐,偶尔抬眼看向对面那团埋着脑袋抖肩膀的小姑娘。
周围有人看过来,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大喇喇坐在那里,像在等一场雨停。
等林兮辞终于抬起头,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脸上全是湿漉漉的泪痕。她拿纸巾把脸擦干净。
程蕴之把桌上那杯化了一半的圣代推过去:“化了,赶紧吃。”
林兮辞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甜的,冰的,奶味很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她吸了吸鼻子:“程蕴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有人对你好。”
听到这话,林兮辞嘴巴一扁,眼泪又要掉。程蕴之赶紧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别哭了,再哭隔壁那小孩真要过来了。”
隔壁桌确实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睁圆了眼睛盯着她看。林兮辞被那小孩盯得不好意思,收拾好情绪,低头继续吃圣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程蕴之把可乐的吸管插好,推到她手边,“以后有事就说,别老哭。”
林兮辞含混地“嗯”了一声,嘴里含着圣代,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漫到胸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圣代杯子,轻声问:“……那你以后也会在吗?”
“当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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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几天,程蕴之给林兮辞买了新的书包和文具,还有几套崭新的校服。
开学那天,程蕴之送她去的。林兮辞背着新书包,校服洗过一次,晾干了,散发着洗衣粉的淡香,和程蕴之身上的味道很像。
高一二班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班主任姓王,四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
“你是她什么人?”王老师问。
程蕴之答得自然:“哥哥。”
办完手续,程蕴之把林兮辞叫到走廊角落。走廊里闹哄哄的,新生和家长挤成一团,他侧身避开一个抱着课本跑过去的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学费已经交过了。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该吃吃该喝喝,别省。”
信封捏在手里有点厚度,林兮辞捏着那个信封:“我以后会还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程蕴之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揉一下,“我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有事打电话。号码记得住吗?”
“记得。”
“背一遍。”
林兮辞背了一遍。
程蕴之点点头,这回没再回头,沿着楼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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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兮辞是住校生。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铁架床刷着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褥子都是新买的,程蕴之提前洗过晒过,蓬松柔软,有阳光的味道。
学校管得严,早上六点起床跑操,晚上十点熄灯。课程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一门接一门。
林兮辞学得很拼命,课间别人趴桌上补觉,她还在背单词;晚自习下了,舍友陆续回宿舍洗漱聊天,她多留半个小时做数学题。她的底子不差,只是县城中学的进度比她在村里时多好多,她需要花比别人多的时间才能跟上。
一个月放两天假。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林兮辞收拾好书包,站在校门口等程蕴之。
她站在台阶上,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程蕴之,心慢慢往下沉,想他不会忘了吧。
正想着,后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
程蕴之站在她身后,见到她第一句话:“可算长肉了。”
林兮辞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砰地落回了原处。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程蕴之说,“走吧,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饭?”林兮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出去吃。”
林兮辞跟在他旁边往外走,穿过人群,走过校门口那条摆满小摊的街,拐进熟悉的巷子。
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她走在他右边半步之后的位置,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尾有点长,该剪了。
“学校怎么样?”程蕴之问。
“挺好的。”
“伙食吃得惯吗?”
“吃得惯。”
“钱够花吗?”
“够。”
拐进楼下那家小卖部的时候,程蕴之停下来:“要不要吃冰棍?”
林兮辞:“……是你自己想吃吧。”
程蕴之笑了一下,没否认,走进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绿豆的,一根奶油的。
他把绿豆那根递给她,自己撕开奶油的包装纸咬了一口:“你爱吃的绿豆冰棍。”
林兮辞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
她看向程蕴之——他正低头咬奶油冰棍,侧脸的线条被路灯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发现她正在看他,程蕴之朝她一笑。
平时的程蕴之总是一副懒洋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可笑起来时眉眼间那层懒散会忽然散开,露出底下的少年气。
让人恍惚意识到,他才不过二十。
回到家后,林兮辞发现客厅里多了一张折叠床,床垫上铺着一条灰色的薄被,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旁边放着一个枕头,枕套是新换的。
她愣住片刻,随后快步走到卧室。卧室里面的东西被清空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浅蓝色的。
“……你把你卧室让给我了?”
“嗯。”
“我每个月就回来两天,那间卧室空着也是空着,你睡就好了……”
“你不是每个月回来两天。”程蕴之靠在门框上,“万一哪天你不想住校了,随时可以回来。”
林兮辞吸了一下鼻子:“那你自己睡哪?”
程蕴之往客厅那张折叠床抬了抬下巴,“我睡那。”
“你一米八几,睡折叠床?”
“我腰好。”
“……腰再好睡久了也是废了。”林兮辞说,“你睡卧室,我睡折叠床。”
“你睡折叠床?你一米六都不到,缩起来像只虾米,有什么好睡的?”
“那你一米八几缩起来像什么?”
程蕴之想了想:“……像虾米大王。”
林兮辞想笑又觉得不应该在这种严肃话题上笑,最后憋出一句:“……虾米大王也不能睡折叠床。”
“虾米大王想睡哪就睡哪。”程蕴之直起身,“行了,再争下去天亮了,你收拾收拾,我们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