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那片蓝》池雨春半

5、05 初遇（四）

　　林兮辞就这么在程蕴之家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上班，她一个人待着，中午依旧是随便对付一顿。有时候是一把挂面，有时候是米饭配咸菜，反正能填饱肚子就行。

　　程蕴之是偶然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中午他回来拿东西，进来的时候看见林兮辞碗里是清汤寡水的面，连油花都没有。

　　林兮辞听见开门声猛地站起身，像被当场抓住做错事的小孩，本能地把碗往身后一藏。

　　程蕴之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向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半晌，才开口：“你中午就吃这个？”

　　林兮辞嗓子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太饿，就随便吃了点。”

　　“……”

　　程蕴之径直走向冰箱，拉开冷藏室的门，发现前几天给她买的那盒牛奶还在。他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她。

　　林兮辞站在餐桌旁边，嘴唇抿着，指尖死死拽着衣角，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程蕴之什么都没说，关上冰箱门就往外走。

　　门带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林兮辞站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是她说错话了吗？是他不高兴了吗？是让他觉得她太麻烦了吗？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慌了，冲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又缩了回来。

　　追上去说什么呢？说她真的不饿吗？说牛奶她不喝是想留给他吗？还是说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她不能理所当然地吃他的东西？

　　林兮辞退了回去，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胃里一阵发紧，一口也吃不下了。

　　她端着碗走到厨房，面条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然后她开始扫地，从客厅扫到厨房，又从厨房扫回客厅，扫完又把茶几上原本就整齐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摆完觉得不对，又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必须找点事情做，手上停了脑子就会想太多。

　　实在没事可做了，她蜷回沙发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那扇门，等。

　　等了很久。
　　门开了。

　　林兮辞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可站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就那么杵在客厅中央，看着他推门进来。

　　程蕴之左手拎着两个白色饭盒，右手提着一袋橘子，发现她站在客厅中间，两手绞在一起，姿势又僵又愣，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混在一起，成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姿势。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站那里干嘛？过来吃饭。”

　　林兮辞确定他没生气，这才慢慢挪到餐桌前，小心翼翼坐下，目光落在两个白色饭盒上。

　　程蕴之把盖子掀开。一份青椒肉丝盖饭，一份红烧鸡腿饭，鸡腿是整只的，酱色油亮，压在米饭上，汤汁已经把底下的米粒浸透了。

　　他把鸡腿饭那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吃。”

　　林兮辞低头看着那只鸡腿，油光闪闪的：“给我的？”

　　“不然呢？”程蕴之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冰箱里的牛奶也是给你买的，不是让我看的。你不喝它也会过期，不是更浪费吗？”

　　“我没……”

　　“林兮辞。”程蕴之忽然叫了她全名，语气不算重，却让她下意识把话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见他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难得正色看她。

　　“中午吃好点，这句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我每天留二十块是让你吃饭的，不是让你省下来给我攒棺材本的。”程蕴之见她不出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你吃这么差，回头别人以为我虐待你。”

　　林兮辞闷声道：“……我知道了。”

　　吃完饭后，程蕴之坐在桌边剥橘子，随口问：“你之前上过学吗？”

　　“上过。”

　　“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子？”

　　“就是第一。”

　　程蕴之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抬眸看了她一眼。林兮辞正低着头扒拉饭盒里剩下的米粒，没看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分不清这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

　　他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剩下的推到她手边：“哦。”

　　林兮辞琢磨不透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觉得她在吹牛，还是压根不在乎。她没问，反正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上学。

　　等再过几天，她摸熟了这附近的路，就去找个工作。饭店洗碗、发传单、看店，什么都行，能赚钱就行。等攒够钱，就把程蕴之这段时间花在她身上的还给他，然后再想下一步。

　　接下来几天，程蕴之出门之后，林兮辞也开始出门。

　　她沿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问，大部分店家看到她就摇头，不是嫌她太小，就是嫌她太瘦。

　　七月底的县城已经热得发闷。她沿着树荫走，路过一家裁缝店，玻璃窗上贴着招工启事，她推门进去，老板娘正踩缝纫机，眼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不收暑假工。”

　　“我不是暑假工。”林兮辞说，“我可以做长期的。”

　　老板娘头也没抬：“你多大了？”

　　“十七。”

　　“你这模样顶多十五。”老板娘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林兮辞站在裁缝店门口，热风扑面而来，蝉声从头顶的树枝上泼下来，灌得人头脑嗡嗡的。

　　那天晚上程蕴之回来得比平时晚。林兮辞做好饭，坐在餐桌前等他，菜凉了她又热了一回，他才回来。

　　程蕴之推门进来，看见她还坐在餐桌前，有点意外：“你没先吃？”

　　“等你一起。”林兮辞起身去盛饭。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了几口。程蕴之忽然放下筷子，往后一靠，表情不太像平时那样。林兮辞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开口了。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林兮辞也放下筷子，把手搁在膝盖上，下意识攥了一下裤子：“……什么事？”

　　程蕴之看着她那个“准备好挨骂”的坐姿，在心里叹了一声，没绕弯子：“我给你找了所学校。那里的老师欠我一个人情，今天我去找了他，他说你这个情况还能上学，等开学了你就去。”

　　林兮辞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上学？”

　　“嗯。”程蕴之重新拿起筷子，“你这个年纪不上学还想干嘛？”

　　上学的念头林兮辞早就掐灭了，掐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她不敢想，想了也没用，一个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的人，拿什么上学？

　　可现在有人坐在她对面，告诉她，学校找好了，开学直接去就行。

　　“……可是。”她的嗓音发涩，“可是我没钱。”

　　“学费我出。”

　　“我不能总——”

　　“林兮辞。”又是那种让她不得不安静下来的语气，程蕴之说，“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钱的事不是你来操心的。”

　　林兮辞眼睛发酸。她咬着唇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的。

　　程蕴之看见她掉眼泪，没说什么，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她手边，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低头吃他的饭。

　　他知道她需要这个，那些攒了太久的委屈和害怕堵在胸口，总要有一个出口。

　　林兮辞拿起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明明不是坏事，明明他给她的是一份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礼物，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被关了太久的水龙头，忽然有人拧开了，水就哗哗地往外涌，关不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兮辞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程蕴之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吃了那个煎蛋。”

　　林兮辞眼睛红红地抬起来看他，不理解：“……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那个一半没熟一半焦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咽下去的煎蛋？

　　“那个煎蛋我自己都下不去嘴，你全吃了。”程蕴之说，“我就在想，这小孩挺给面子的。”

　　林兮辞被这个答案打得措手不及，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眨一下眼睛掉下来一颗：“……那我如果没吃呢？”

　　程蕴之：“那可能你今天就睡桥洞了。”

　　林兮辞眼泪还没干，又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揉眼睛。

　　她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你一天要说八百遍谢谢，以后省点用。”程蕴之端起碗筷往厨房走，“去洗把脸，都哭成小花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