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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初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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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蕴之本想带这小孩吃碗面就走的。面吃完了,账赊着了,心想今天好事就做到这了。
结果他走出饭馆,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林兮辞抠着衣角,闷闷地挤出几个字:“……我没地方去。”
她知道自己是个麻烦。可如果不跟着他,大晚上的,她没地方可去。
林兮辞站在路灯底下,脸上还挂着干透的泪痕,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扔在路边没人认领的小花猫。
程蕴之沉默了。难得做一件好事,索性就好人做到底,他叹气道:“先跟我回去住一晚吧。”
程蕴之住在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三楼,一房一厅,面积不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他把沙发上的东西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坐。”
林兮辞站在门口,方才巷子里被捂住嘴的那种恐惧又翻涌上来,胃里一阵痉挛。
程蕴之从卧室里抱出一条薄被扔在沙发上,抬眼看见她还站在门口没动。那双眼睛亮得过分,浑身的弦都绷着,像是下一秒他但凡有什么越界的举动,她就会头也不回地逃出去。
他没来由地静了一瞬,心里涌上一种很轻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不忍心。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你睡沙发,我睡卧室。门不锁,你要是想走可以随时走。”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卷棉签和碘伏放在桌上,想叮嘱两句,又觉得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于是只说了句,“身上的伤自己处理。”
程蕴之朝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放心,我对小孩没兴趣。”
卧室门被他关的严严实实。
林兮辞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拿起桌子上的东西走到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牙刷牙膏、剃须刀、洗发水、和一块用到只剩薄片的肥皂。
林兮辞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面黄肌瘦,头发散着,脸上有干透的泥和没干透的泪痕混在一起,眼睛肿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洗完澡后,林兮辞忍着疼把身上的所有伤口都涂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明天早上醒来去哪。后天去哪。大后天去哪。她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没有地方可以前往。她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中的纸,飘了很久,忽然风停了,她悬在那儿,不上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
“还活着吗?”
程蕴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腔调。
林兮辞张了张嘴,嗓子太干了,发不出声。她清了清喉咙,咳了一声:“活着。”
程蕴之安静了两秒:“那就出来睡觉,在里面呆了快一个小时了。”话落,他便走了。
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林兮辞才轻轻打开门。
沙发上的杂物已经被收拾好了,薄被也被铺好了,铺得不算好,但至少是铺开了。枕头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靠垫,上面有一只绣花小猫。
林兮辞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闻着洗衣粉和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心里那块悬了一整晚的石头,一点一点落了地。
她以为自己会在陌生男人家里睡不着,可一夜无梦,直接睡到第二天天亮。
林兮辞是被锅铲碰撞的声响吵醒的。她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程蕴之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口冒烟的锅手忙脚乱。锅里的鸡蛋已经焦了半边,黑乎乎地贴在锅底,另外半边还在半凝固状态,蛋清稀稀拉拉地往外淌。他拿锅铲铲了两下,没铲动,索性关了火,端起锅就往碗里倒——焦的那面朝上,没熟的那面朝下,勉勉强强算是一个煎蛋。
他端着碗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动作明显一僵:“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牙刷毛巾都给你买好了,在卫生间。”程蕴之把碗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去,“洗漱完赶紧过来吃饭。”
“哦。”
林兮辞走到卫生间,洗手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几样东西。一条粉色的新牙刷和一条蓝色的新毛巾,还有沐浴露和洗发水,包装都没拆,超市的价签还贴在瓶身上。这些旁边还放着一包新的卫生巾。
林兮辞看着那包卫生巾,愣了一会儿。她以前用的都是她妈从集市上称回来的散装卫生纸,厚厚一沓裁成方块,叠起来垫在内裤上。走路会移位,坐久了会渗,每个月那几天她都缩着腿,不敢有大动作。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一滴眼泪砸在了洗手台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兮辞洗漱完走出卫生间,程蕴之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一碗白粥,配一个焦糊的煎蛋。
白粥熬得不错,煎蛋……就不太好说了。
她坐下来,筷子指了指那只煎蛋:“你做的?”
“不然呢?”程蕴之说,“饭店做成我这个样子可以闭店了。”
程蕴之这辈子没给人做过早饭,结果手忙脚乱地弄出这么个东西。他也是脑子一抽,非得做什么早餐,还不如出去买两个包子对付一下。
很冷的笑话。但林兮辞还是笑了一下,夹了一小块看起来能吃的放进嘴里。焦的,很苦。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起第二口、第三口。
她想把整个吃完,因为这是别人给她做的,哪怕不好吃也是别人花了心思做的。她太久没有被别人花过心思了,这点焦糊的味道对她来说都是珍贵的。
程蕴之原本以为她会象征性地拨两下就放下,可没想到她居然会真的吃。他看着那小孩一口一口把焦的往嘴里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又酸又闷。
他脸上的懒散慢慢收起来,把那盘焦蛋端走,眉头蹙起:“你干嘛呢?”
“在吃早饭。”
“那玩意儿不能吃。“他说,“我摆出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做饭,也不会照顾人。”
林兮辞听懂了那句话的后半截。他在委婉地说“我收留你一晚是顺手,但你别赖上我”。
这是要赶她走。
“……我会走的。你收留我一晚上已经很好了,我不会赖着不走的。”林兮辞低下头,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但她还在很努力地说完,“我就是……不知道能去哪。等我找到地方了,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说这话也是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麻烦,让他知道她没有赖着不走的意思。
可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麻烦。
程蕴之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随口一句话,在她耳朵里被拆成了另一种意思。这小孩太敏感了,像一只浑身都是伤口的猫,别人伸一下手她就以为要挨打。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决策。他本来只是想让她别抱太多期待,可她听到的可能是“你别在这里碍事”。
程蕴之眉眼软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林兮辞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那眼神里赤裸裸写着“你就有”。
“……”
程蕴之终于知道带小孩的不易了,说轻了听不见,说重了就往心里去,中间那条线他找不着。
“我是说,”他换了个说法,“我确实不会做饭,也不会照顾人。你留在这儿,饿了得自己想办法弄吃的,厨房的锅碗瓢盆你随便用,弄坏了也没关系,反正都是便宜货。”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林兮辞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掉干净的泪。她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程蕴之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目光:“你别多想,在我眼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区别。”
吃完早饭,程蕴之出门上班。走之前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压在钥匙下面。
“我晚上九点才能回来。中午你自己买点吃的。”
程蕴之走后,林兮辞把沙发上的东西归位,又把碗筷洗了,擦干净灶台,将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蕴之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但林兮辞会。她十岁的时候就踩着凳子够灶台炒菜了,锅里油溅到手背上,她爸妈只会问她菜炒好了没。
她早就做惯了这些。
程蕴之的厨房是她见过最寒酸的厨房。调料只有盐和酱油,冰箱里除了两个鸡蛋和半颗蔫掉的白菜,什么都没有。林兮辞把那颗蔫掉的白菜丢到垃圾桶,随后拎着垃圾出门。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上午十点,人不多。林兮辞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块豆腐,两根葱,一小把青菜和两个西红柿,花了五块六毛钱。路过一个肉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五花肉一条一条码着,肥瘦相间,在灯下泛着油光。
她问了一下价格。卖肉的男人瞥她一眼:“十二一斤。”
林兮辞抿嘴,把手缩回口袋,走开了,去简单买了一些调料。
中午的时候,她用冰箱里的那颗鸡蛋和一点挂面,简单对付了一顿。
眼看快到陈蕴之回来的时间,林兮辞开始做饭。
晚上程蕴之到家后,闻到空气中飘着的饭菜香:“你做饭了?”
林兮辞刚好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嗯,洗手吃饭吧。”
程蕴之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桌上的菜和他早上那个煎蛋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不可置信:“你还会做饭?”
林兮辞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嗯,以前在家做习惯了。”
程蕴之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味道竟然不错,咸淡刚好。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动:“那你中午怎么吃的?”
“煮了点面。”
程蕴之心里忽然堵得慌。他只给了她十块钱,如果这些钱买菜了,她中午是吃的什么?家里只有挂面。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下次别这样了。”
林兮辞以为是自己做的菜不合他胃口,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是不合胃口吗?你喜欢吃什么,我都——”
“不是不合胃口。”程蕴之打断她,“是你才十五岁,正长身体的时候,中午吃好点。”
林兮辞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了。被在意吃没吃好这件事,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早到她都快忘了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
她眨了一下眼,把鼻尖的那一点酸意压回去:“……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