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初遇(二) ...
-
她用尽浑身力气,死死咬在男人虎口上,牙齿嵌进皮肉,嘴里瞬间漫开一股铁锈味。
男人惨叫一声,手劲猛地一松,她趁那点空隙猛地挣开,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楼梯又窄又陡,她几乎是摔下去的,手肘磕在扶手上,闷疼,但她顾不上。拐过最后一个弯,出口就在前面,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灰白的一线。
她扑过去,拉开那扇门,一头撞上什么东西。
硬邦邦的,撞得她眼冒金星,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差点仰面摔回去。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攥住她的后领,像拎猫似的把她拎在原地。
“……跑什么?”
声音很低,带点沙哑,像人还没睡醒。
那人力气不大,但拎的位置很刁,后领一提她就使不上劲。
她抬起头。
逆光里,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往下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懒散。
“救——”她刚喊出一个字,楼上脚步声就追了下来。
“小兔崽子——”男人从楼道里冲出来,喘着粗气,虎口上还带着她咬出来的牙印,血珠子往外渗。
这栋是烂尾楼,平常压根没人来。见到有人,男人愣住:“你谁啊?”
年轻男人没答话,目光先从她身上移到那个男人脸上,又移回她身上。
“这是我闺女,”男人很快反应过来,指着她说,“不听话跑出来,我正要把她带回去。你把她给我。”
招弟拼命摇头,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眼泪糊了一脸,脚地板被划破,血混着灰。
“不是的……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
“你闺女?”年轻男人问,“她说不认识你。”
“她现在跟我赌气,小孩不懂事,那话胡说的。”
“哦。”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听进去了。他松开她的后领,把她拨到自己身后,自己横在了门口。
“那她叫什么?”
男人脸上的横肉绷了一下:“你找茬是不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过来就要拽人。年轻男人没躲,也没还手,只是偏了一下头,朝巷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巷口,一辆警车正停稳,车门打开,几位警察正往这边赶过来。
“警察来咯。”年轻男人看着那男人,“你动我一下试试。”
那男人看见警车的瞬间,脸色瞬变。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骂了句什么,拔腿就往反方向跑。没跑两步,巷口传来一声喝:“站住!”
脚步声追了过去。制服围拢,那男人的胳膊被反扭住,他挣扎了一下,骂骂咧咧被塞进警车后座。
车门砰一声关上,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警察把人带走之后,招弟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忍了许久的委屈和不解,此刻终于顺着哭声释放出来。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为什么会那么难?
忍痛走山路的时候,她以为只要逃出来,天就会亮。可天没亮,这个她从来没来过的世界,比她逃出来的地方更黑、更冷、更让人害怕。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世界这么大,没有一寸地方是她的。
“别哭了。”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招弟没抬头,眼泪也止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
没关系的。她告诉自己。本来就是陌生人,能帮她一把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她不奢求更多。
哭到没有力气,她慢慢抬起头。巷子尽头有一堵墙。砖砌的,不高,墙头插着碎玻璃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站起来。膝盖的伤口被拉扯着,疼,但她没管,赤着脚,一步一步朝那堵墙走过去。
过去就好了。不用再被叫招弟,不用嫁人,不用再跑。什么都不用。
那些玻璃片长短不一,她走到墙根下,踮起脚,又往上探了探——摸到了一块碎玻璃。
“你干什么呢。”
她浑身一僵。
回头。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巷口,手里拎一个白色塑料袋。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越过她,落在她手边那块的玻璃片上,又落回她脸上。
“想死?”
“……”
沉默就是答案。
年轻男人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屈起手指,重重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她下意识捂住额头。
“疼就对了。”他说,“知道疼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双拖鞋,蓝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卡通兔子,耳朵耷拉着,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丢在她脚前:“穿上。”
“……”
拖鞋太新了,她穿上去会弄脏这双鞋。
年轻男人等了两秒,见她没动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蹲下来,把鞋调了个方向,鞋头朝向她,然后抬眼看她,眉毛挑了一下:“要我帮你穿?”
招弟摇头。她把脚塞进鞋里,鞋子大了两码,走起来估计会啪嗒啪嗒地响。
她低着头,盯了一会儿鞋面上的兔子:“……谢谢。”
年轻男人没应,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墙根下,低头愣在那里。
“还站着干什么?”
招弟抬首:“嗯?”
“去吃饭啊。”年轻男人理所当然,“你不饿吗?反正我饿了。”
她饿得胃里发空,但她没动,看着他,判断“吃饭”这两个字后面有没有别的意思。
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花衬衫女人那种打量,也没有她爸那种瞪过来就让人缩脖子的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一句话。
——“面由心生,一个人长得周正,心就歪不到哪去。”
看着那张清隽的脸,她想在相信一次。
她太想信一个人了,太想证明外面没有那么坏。
招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街边有一家面馆,年轻男人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挑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她站在门口犹豫一下。
“进来。”年轻男人说。
招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只坐了前三分之一,脊背绷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掐着掌心的肉。
他把菜单推过来:“吃什么?”
她接过来看了两遍。那张塑封的纸上列着几行字,牛肉面、杂酱面、肉丝面,字她都认得,可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找到价格。
她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对面那人就预料到了:“别看了,我请你。”
她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不用——
“别说不。”他截住她的话,“你要非跟我客气,现在就出去。”
招弟沉默了一下:“……最便宜的就好。”
年轻男人朝后厨喊一声:“两碗牛肉面。”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角,老板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程蕴之,你这个月的账还没结呢。”
“先欠着。”年轻男人——程蕴之——面不改色地说,“月底一起结。”
老板笑骂了一句,缩回去煮面了。不一会,热气从帘缝里涌出来,带着骨汤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浓香。
面很快就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头是酱色的,牛肉码得满满的,盖住了底下的面条。
看到这份量,招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她上一次吃肉,是一个月前。弟弟吃剩下的猪脚,她妈说“倒了可惜”,让她吃了。那只猪脚已经被弟弟啃过一遍,只剩下一点嵌在骨缝里的碎肉,用筷子挑不出来,得用手抠。
平常家里做肉,她妈说“给你弟长身体”,她能分到半碗肉汤拌饭就已经算好的。肉块从来轮不到她。所以那天,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把缝里的肉抠出来,抠了很久,也没抠出几口正经东西。
她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咸淡刚好,吃进胃里后,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进碗里。
程蕴之坐在对面,筷子还没动过。也许是猜出她经历过什么,听到哭声,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夹到她碗里,然后吃自己那碗没了牛肉的面。
他吃饭速度很快,吃完后,把碗往旁边一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又灭下去。
似乎想到她还是小孩,他没点,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她,问:“几岁?”
“十五。”
“离家出走?”
“嗯。”
“十五岁,离家出走。胆子倒是不小。”
面馆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轮廓柔和,眼里的懒散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
“你叫什么?”
“……招弟。”
程蕴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招弟以为他没听清楚,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重复了一遍:“招弟,招生的招,弟弟的弟。”
沉默了几秒。程蕴之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拧着眉心:“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我爸。”
“你爸挺没文化的。”程蕴之问,“你就打算一直叫这个?”
招弟没听懂。从小被念到大,这个名字在她眼里是正常的,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正常。
“……什么意思?”
“这个不算名字。”程蕴之对上她茫然的眼睛,耐心解释道,“自己想被叫的才能叫做名字。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把他们的期待塞进你嘴里,让你咽下去,根本没问过你想不想,也不尊重你。你自己想叫什么名字?不是他们让你叫的,是你自己听见别人叫你会高兴的。”
“我没想过。”
“趁着现在没事,慢慢想,不急。”程蕴之把那根没点的烟收好,“我可不想喊你招弟,怪吓人的。”
招弟——不,她以后不想叫招弟了——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
她从来没想过换一个名字。有些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连看都看不见。
名字原来是自己可以选的吗?在村子里,所有人的名字都是爹妈取的,招弟、来弟、盼弟、迎弟,像一串排着队的标签,贴在一个一个女孩身上。
可她同时想起来,隔壁家的男孩叫建平,叫志强,叫伟华。村东头的王磊,村西头的陈浩,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里带着“弟”、“兄”、“妹”。
他们的名字只装他们自己。没有人需要靠名字去召唤另一个性别,没有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当作一个未完待续的句子、一个通向男孩的桥。他们生下来就是句号,而她是一个破折号,后面永远跟着一个缺席的人。
她从没想过这些标签是可以撕下来的。
她忽然想起来,很早以前,她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翻到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时间久远,她记不清全篇了,但那几句像是在她心里生了根,一直长着——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那个叫招弟的女孩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她想要一个新的名字。
“兮辞。”她轻声说。
程蕴之这次是真没听清:“什么?”
“林兮辞。”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想叫林兮辞。”
她爸不姓林。从那个家出来,她就不打算再跟他们姓。林是她自己选的——隔壁村有个女老师姓林,她上小学时来代过几天课,教她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林老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头发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发卡,是林兮辞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一直记得她的样子。
“林兮辞。”程蕴之念一遍,神情甚是满意,“比招弟好一万倍。”
“你叫什么名字?”林兮辞小声问。
“程蕴之。蕴藏的蕴,之乎者也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