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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程瑾盯着药盒里最后两片白色药丸,喉咙发紧。窗外雷声轰鸣,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将持续整夜,而她的失眠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放过她了。

      药瓶上的标签写着"每日不超过一片",但她昨晚已经吃了两片。程瑾咬了咬下唇,将两片药都倒在手心。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她一口气吞下药丸,然后靠在洗手台边等待那熟悉的麻木感降临。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默的信息:"今晚还做饭吗?"后面跟着一个简笔面条的表情。

      程瑾看了看时钟,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她打字回复:"当然,食材都准备好了。"发送前又补了一句:"雨太大,打车来吧,我给你报销。"

      回复几乎是立刻到来:"我不是你的慈善项目,医生。"紧接着又是一条:"走路对腿有好处。"

      程瑾能想象他说这话时那副倔强的表情。她微笑着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走向厨房。案板上整齐地摆放着切好的葱姜蒜,旁边是一碗用料酒腌制的排骨。今天她打算教周默做糖醋排骨——她父亲生前最拿手的菜。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眼前的景物蒙上一层柔和的薄雾。程瑾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打开冰箱取冰糖,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玻璃罐差点滑落。

      "该死。"她低声咒骂,把罐子放在料理台上,双手撑着台面深呼吸。也许今天不该吃那么多药,也许她该取消今晚的会面...

      门铃响了。

      程瑾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摔倒。她慢慢走向门口,从猫眼里看到周默站在门外,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看起来糟透了。"门一开,周默就皱起眉头。雨水从他的外套滴落到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程瑾试图微笑,但嘴唇似乎不受控制,"只是...有点累。"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默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里面露出两瓶啤酒和一盒巧克力。"邻居给的,我不吃甜食..."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程瑾突然向前栽去。

      周默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抓住程瑾的手臂,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程瑾?"他直呼她的名字,声音紧绷,"你怎么了?"

      程瑾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药...吃多了点..."她含糊地说,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

      周默没有犹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程瑾比他想象中要轻,骨头隔着毛衣硌着他的手臂。"卧室在哪?"他急切地问。

      程瑾无力地指了指走廊尽头。周默快步走去,小心地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迅速打开床头灯。灯光下,程瑾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吃了什么药?吃了多少?"周默跪在床边,声音低沉而急促。

      "佐...匹克隆..."程瑾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两片...只是两片..."

      周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抓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快速阅读标签,然后咒骂一声。"这他妈是强效安眠药!"他猛地站起来,"我去叫救护车。"

      "不!"程瑾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要...救护车...只是...睡一觉就好..."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恳求,"求你了...周默..."

      周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坐回床边。"至少让我给你弄点水,然后你得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吃了多少。"

      程瑾微弱地点点头。周默快步走向厨房,回来时拿着一杯水和一条湿毛巾。他扶起程瑾的头,帮她喝了几口水,然后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现在,说实话。"周默的声音不容拒绝,"这是今天第几片?"

      程瑾闭上眼睛,"...第四片。昨晚两片,刚才两片。"

      "操!"周默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他妈是个医生!你知道这剂量有多危险吗?"

      程瑾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似乎快要睡着了。

      周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快速搜索药物过量的急救措施,然后按照指示确保程瑾保持侧卧姿势,继续监测她的呼吸。

      窗外的雨声渐大,房间里只有程瑾均匀的呼吸声和时钟的滴答声。周默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垫,时不时扭头查看程瑾的情况。他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雨天总是这样。

      几个小时过去了,程瑾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周默的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伸手轻轻拨开程瑾脸上的一缕头发。睡着的她看起来年轻而脆弱,完全不像那个总是镇定自若的心理医生。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医生?"周默轻声问,当然没有期待回答。

      但程瑾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爸爸...电话...我该听出来的..."她的声音如同梦呓,"水太冷了...他说水太冷了..."

      周默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程瑾?你在说什么?"

      "他打给我...就在...之前..."一滴眼泪从程瑾紧闭的眼睛里滑落,"他说水太冷了...我没听懂...我应该听懂的..."

      周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轻轻握住程瑾的手,"那不是你的错。"

      程瑾似乎没听见,继续在药效导致的谵妄中呢喃:"绳子...我剪断了...但太晚了...他的脸...紫色的..."

      周默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程瑾不仅是失去了父亲,她是那个发现尸体的人。难怪她对自杀如此敏感,难怪她选择成为心理医生,难怪她总是试图拯救每一个病人...

      "嘘...没事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轻拍她的手,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程瑾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但清醒了一些。"周默?"她的声音嘶哑,"我...怎么了?"

      "你药物过量,差点吓死我。"周默松了口气,语气却故意生硬,"堂堂心理医生,连药物说明都不看吗?"

      程瑾试图坐起来,但立刻头晕目眩地倒了回去。"对不起..."她虚弱地说,"我...最近睡得不太好。"

      "看得出来。"周默讽刺地说,但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担忧,"你需要去医院吗?"

      程瑾摇摇头,"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恶心。"

      周默叹了口气,"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躺着别动。"

      他走向厨房,发现案板上的食材还整齐地摆放着。周默盯着那些排骨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搜索"糖醋排骨做法"。

      一小时后,当程瑾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厨房时,她愣住了。餐桌上摆着一盘颜色略深的糖醋排骨,一碗米饭,和一碟炒青菜。周默站在灶台前,正笨拙地试图把汤盛到碗里。

      "你...做了饭?"程瑾不敢相信地问。

      周默回头,脸上沾着一道酱汁,"难吃别怪我。第一次做。"

      程瑾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排骨有点焦,醋放多了,但她吃第一口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很好吃。"她轻声说。

      周默哼了一声,把汤放在她面前,"撒谎是坏习惯,医生。"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程瑾的胃口出奇地好,把一盘排骨吃得干干净净。周默假装没看见她偷偷擦眼泪的动作。

      饭后,周默坚持要洗碗。程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说:"那天是我毕业典礼。"

      周默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我爸爸答应要来,但临时说有事。"程瑾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讲述最痛苦的记忆,"晚上十点他打给我,说'瑾儿,水太冷了'。我以为他在抱怨天气...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他的公寓..."

      水龙头哗哗作响,周默的背影僵硬如石。

      "他用的是浴室的加热管。"程瑾继续说,声音机械,"我带了剪刀...剪断了绳子...做了心肺复苏...但已经..."

      周默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他转过身,脸色比程瑾还要苍白。"所以你...亲眼看着他..."

      "是的。"程瑾的指甲陷入掌心,"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在打电话给我后半小时。如果我当时听懂了,如果我能赶过去..."

      "不。"周默突然大步走过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听着,那不是你的错。他做了选择,不是你。"

      程瑾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就像你姐姐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周默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了一步。"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程瑾追问,"你姐姐的死是酒驾司机的错,不是你的。但你和我...我们都选择背负这个罪孽,用不同的方式惩罚自己。"

      周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转身走向客厅,在窗前停下。雨已经小了,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无数透明的蛇。

      程瑾跟过来,但没有靠近,给他留出空间。"我当心理医生是因为我以为能拯救所有人,这样就能弥补我没能拯救他的罪过。"她轻声说,"但这些年我明白了,有些伤痛无法治愈,只能学会与之共存。"

      周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梦见她。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我在车里,她转头对我笑,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然后我就醒了,满手都是血,但其实手上什么也没有。"

      程瑾慢慢走近,站在他身旁,两人的倒影在雨痕密布的窗上交叠。"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轻声说,"那些画面会不断闪回,因为你的大脑被困在那个时刻了。"

      "怎么停下来?"

      "不是停下来。"程瑾摇头,"是学会控制它对你的影响。药物治疗有帮助,但更重要的是重新建立安全感。"

      周默苦笑,"安全感?那是什么感觉?"

      程瑾没有立即回答。她伸手轻轻触碰窗上两人的倒影,"就像现在这样。知道痛苦不会消失,但也不再是唯一的存在。"

      窗外,雨停了。云层间透出一丝月光,照亮了两张疲惫而平静的脸。

      接下来的几周,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他们之间发生。周默按时参加每一次治疗,有时在诊所,更多时候在程瑾的公寓。他们做饭,听音乐,偶尔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程瑾的失眠没有完全消失,但她开始减少药物剂量,转而尝试冥想和呼吸练习。

      而周默,出乎程瑾意料地开始写日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日记,而是一张他称之为"活着的小事"的清单,记录每天一件值得注意的小事——"咖啡店老板记得我喜欢的口味","路上看见一只三花猫","程瑾做的红烧鱼很好吃"。

      五月的一个下午,程瑾在整理文件时发现一张周默落下的纸。上面写着:"今天腿很疼,但程瑾说这是神经在修复的信号。她给我泡了杯奇怪的茶,难喝但有效。阳光很好,阳台上的茉莉开花了。"

      程瑾小心地把纸折好放回原处,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悄然融化。

      周默的第十二次治疗——法院要求的最低次数——恰好是程瑾的生日。她没打算庆祝,只是像往常一样准备了晚餐食材。但当门铃响起,她开门看到的不是周默一个人,而是他和小林,后者捧着一束向日葵和一个蛋糕。

      "生日快乐,程医生!"小林笑着说,"周默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

      程瑾惊讶地看着周默,后者耸耸肩,耳朵尖却红了。"别那样看我,医生。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人记得。"

      那一刻,程瑾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从心底升起。她接过花束,闻到向日葵阳光般的香气,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总说她是他的小太阳。

      晚餐比往常热闹,小林讲着诊所的趣事,周默虽然话不多但表情放松。当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程瑾闭上眼睛许愿时,她听到周默轻声说:"希望你许的愿望里有一个是关于自己的。"

      吹灭蜡烛后,小林借口有约会提前离开,留下程瑾和周默收拾残局。厨房里,周默主动承担洗碗任务,程瑾则擦拭台面。

      "十二次治疗结束了。"程瑾说,"法院的要求已经满足。你...还想继续吗?"

      周默关上水龙头,转身面对她,"这取决于你,医生。我还是个麻烦病人吗?"

      程瑾摇头,"从来都不是。"

      "那我想继续。"周默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不是因为是法院要求的,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学会怎么活着。而你...似乎知道方法。"

      程瑾微笑,"互相学习吧。我也在重新学习。"

      周默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生日礼物。"

      程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的书签,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有星星在闪耀。"

      "我订制的。"周默有些局促,"可能有点俗气..."

      程瑾摇摇头,小心地触碰那行字,"很美。谢谢你,周默。"

      他们站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再完美,但足够真实,足够坚强。

      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微小的希望,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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