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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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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瑾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周默的病历打开在屏幕上,光标在"治疗建议"一栏闪烁。已经过去三天了,她仍然无法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程瑾迅速关闭了文档。
小林探头进来,"程医生,您让我查的资料。"她递过一个文件夹,"周默的车祸报告,还有他姐姐的死亡证明。"
程瑾接过文件夹,纸张边缘有些泛黄。"谢谢,这些很难找吧?"
"确实费了些功夫。"小林犹豫了一下,"程医生,您最近还好吗?您看起来...很疲惫。"
程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自从上周在诊疗室崩溃后,她连续几晚都靠药物才能入睡。
"我没事,只是有些失眠。"她挤出一个微笑,"帮我取消今天下午的所有预约好吗?我需要...整理一些思路。"
小林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程瑾打开文件夹。车祸现场照片让她胃部一阵绞痛——扭曲的金属,碎玻璃上暗红的血迹。周默的姐姐,周雨,死亡原因是颅脑损伤。报告显示她在送医途中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而周默,当时坐在驾驶座,只受了轻伤。
"轻伤。"程瑾喃喃自语,手指抚过照片上周默苍白的脸。医疗报告上写着"左腿骨折,额头撕裂伤,多处软组织挫伤"。这样的伤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轻,尤其是当你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身边时。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周雨的照片。一个笑容明亮的女孩,眼睛弯成月牙,和周默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给默默,永远爱你。姐。"
程瑾的视线模糊了。她想起父亲书桌抽屉里那张被摩挲得发皱的照片,那是她六岁生日时父女俩的合影。父亲去世后,她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一行字:"瑾儿,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门铃突然响起,程瑾猛地抬头。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十分——周默的预约时间是三点,他从不迟到。
她匆忙擦干眼泪,整理好文件,深吸一口气才开口:"请进。"
门开了,但进来的人不是周默。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程瑾医生?您的快递。"
程瑾皱眉,"我没有订购任何东西。"
"寄件人是周先生。"快递员核对了一下单据,"需要签收。"
程瑾接过包裹,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签收后,她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木质表面有些磨损,显然是个旧物。她打开盖子,一段熟悉的旋律缓缓流出——是《卡农》,她父亲最喜欢的曲子。
音乐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医生办公室太安静了。——周默"
程瑾的手指颤抖起来。上周的诊疗中,她确实提到过喜欢这首曲子,但从未说过为什么。周默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送这个给她?
她拿起手机,翻出周默的联系方式——这是他第三次治疗时留下的,尽管他声称"永远不会接医生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她还是放下了。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清楚。
音乐盒继续播放着,轻柔的旋律填满了寂静的办公室。程瑾发现自己跟着哼唱起来,这是八年来第一次。
周默站在诊疗中心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法院的最新通知,要求他必须完成至少十二次心理咨询,否则将面临强制住院治疗。
"该死。"他低声咒骂,却还是推开了大门。
前台小林看见他,眼睛一亮,"周先生!程医生在屋顶花园等您。"
周默皱眉,"屋顶花园?"
"她说换换环境对治疗有好处。"小林微笑道,"电梯到五楼,然后走安全楼梯。"
周默犹豫了一下,左腿隐隐作痛。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他的旧伤总是比气象台还准。但好奇心最终战胜了不适,他走向电梯。
屋顶花园比想象中要大,各种盆栽植物排列得井井有条,中央有个小凉亭。程瑾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两个马克杯和一个小型燃气炉。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件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你来了。"她抬头微笑,"咖啡还是茶?"
周默警惕地看着她,"这是什么新型治疗方式?屋顶茶话会?"
"只是换个环境。"程瑾倒了一杯咖啡推给他,"医院里消毒水味道太重了。"
周默没有碰杯子,"音乐盒收到了?"
"嗯,谢谢。"程瑾的声音柔和下来,"那首曲子...对我有特殊意义。"
"你父亲喜欢的。"周默突然说,然后像是后悔自己的直白,迅速补充,"我猜的。"
程瑾注视着他,"猜得很准。"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雷声,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周默的腿疼得更厉害了,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移到右腿上。
"你姐姐喜欢什么音乐?"程瑾突然问。
周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流行乐,泰勒·斯威夫特那种。"他停顿片刻,"但她会弹钢琴,小时候总逼我当听众。"
"你讨厌钢琴?"
"不,我只是..."周默的声音低了下去,"讨厌想起她弹琴的样子。"
雨开始落下,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变得密集。程瑾迅速收拾好东西,"我们下去吧。"
周默站着没动,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那天也下雨了。"他说,"车祸那天。雨很大,雨刷都来不及..."
程瑾放下手中的东西,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任凭雨水打湿衣服。有时候,陪伴比言语更有力量。
"我恨雨天。"周默最后说,转身走向楼梯。
程瑾跟上他,在楼梯口停下,"周默,下周我想尝试一种不同的治疗方式。"
周默回头,挑眉看她。
"烹饪疗法。"程瑾说,"我家里有个开放式厨房,比医院的诊疗室舒服得多。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边做饭边聊。"
"我不觉得做个蛋糕就能治好我的自杀倾向,医生。"
"当然不能。"程瑾平静地说,"但研究表明,重复性动作如切菜、揉面能帮助放松大脑,而创造食物的过程可以重建对生活的控制感。"
周默盯着她看了几秒,"你真的很擅长这些专业术语,是吧?"
"周二晚上七点。"程瑾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是她的家庭地址,"如果你不来,我会理解。"
周默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口袋,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但程瑾注意到,他小心地把名片放进了钱包,而不是扔进垃圾桶。
雨下得更大了。
周二晚上六点五十分,程瑾的公寓门铃响了。她正在厨房准备食材,手上还沾着面粉。透过猫眼,她看到周默站在门外,黑色卫衣换成了深灰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
她打开门,"你来了。"
周默耸耸肩,"反正也没别的事。"他递过购物袋,"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买了些基础调料。"
程瑾接过袋子,里面是盐、胡椒、一瓶橄榄油和一包干罗勒。"谢谢,正好用得上。"她侧身让他进来,"拖鞋在门口。"
周默环顾四周。公寓比他想象的更朴素,米色沙发,原木色书架,几乎没有装饰品。唯一的亮点是阳台上几盆茂盛的绿植。
"喜欢植物?"他问。
"它们不会评判我。"程瑾半开玩笑地说,然后指了指厨房,"围裙在那里,洗手然后过来帮我揉面。"
周默挑眉,"真把我当助手了?"
"治疗从第一步开始。"程瑾微笑,"洗手是基本卫生。"
令她惊讶的是,周默真的照做了。他笨拙地系上围裙,站在料理台前,看着那一团面团不知所措。
"像这样。"程瑾示范着,"用手掌根部推出去,然后折叠回来。"
周默尝试着模仿,动作僵硬但认真。几分钟后,他的前额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腿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程瑾注意到了,"你的腿...车祸留下的后遗症?"
周默的动作顿了一下,"嗯,雨天和冷天会疼。"他继续揉面,语气平淡,"医生说有碎片没取干净,但再做手术风险太大。"
"所以你一直忍受疼痛?"
"比起其他事情,这点疼不算什么。"周默盯着面团,"至少它提醒我还活着。"
程瑾沉默片刻,然后换了个话题,"你以前做过饭吗?"
"泡面算吗?"
"不算。"程瑾笑了,"今天教你做意大利面,从酱汁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出奇地和谐。周默虽然笨手笨脚,但学得很快。他专注地听着程瑾解释如何判断蒜末炒到恰到好处,如何控制火候让番茄酱汁浓稠适中。厨房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你经常这样吗?"周默突然问,"把病人带回家做饭?"
程瑾摇头,"第一次。"
"为什么是我?"
"因为..."程瑾斟酌着词句,"我觉得常规治疗对你效果有限。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能理解那种失去至亲的感觉。"
周默看着她切罗勒叶的熟练动作,"你父亲...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刀锋在砧板上停顿了一秒,又继续工作。"抑郁症,很多年了。"程瑾轻声说,"表面上他是个成功的大学教授,开朗幽默。没人知道他每天要吃多少药才能维持那个表象。"
"包括你?"
"尤其是我。"程瑾的声音带着苦涩,"我是个心理医生,却连自己父亲的痛苦都看不出来。"
周默放下手中的木勺,"所以你当心理医生是为了...弥补?"
"一开始是。"程瑾承认,"后来我发现我确实喜欢帮助别人。只是..."她苦笑,"医生最难医治自己。"
酱汁在锅里咕嘟作响。周默突然说:"我有时会梦见那场车祸。不是事发当时,而是之后...我在医院醒来,他们告诉我姐姐已经不在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伤疤,"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突然没了意义。"
程瑾关掉火,转身面对他,"创伤会改变我们的大脑结构,周默。那些念头、那些噩梦,不是你的本质,只是受伤后的反应。"
"那什么才是我的本质?"周默直视她的眼睛,"车祸前的我已经死了,医生。现在这个...只是个残次品。"
程瑾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不,"她坚定地说,"你是幸存者。痛苦不会定义你,它只是...你经历的一部分。"
周默没有抽回手。他们就这样站着,厨房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最终是门铃声打破了沉默。
程瑾松开手,"应该是甜点到了,我订了个蛋糕。"
她去开门,周默则转身面对灶台,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当程瑾回来时,他已经摆好了两份意面,动作利落得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发生。
"看起来很棒。"程瑾赞赏道,把蛋糕盒放在一旁,"先吃主食?"
周默点头,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第一口食物入口时,他惊讶地挑眉,"居然能吃。"
程瑾笑了,"比你想象的简单,对吧?"
"嗯。"周默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眼角浮现细小的纹路,"谢谢,为了...这一切。"
程瑾心头一暖。这是治疗开始以来,周默第一次表达感谢。她正想回应,周默的目光却突然落在厨房柜子上——那里放着她的小药盒,盖子没盖好,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药片。
"你的失眠...很严重?"他谨慎地问。
程瑾下意识想去遮挡,又停住了。"职业危害。"她试图轻描淡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会处理自己的问题。"
周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们安静地吃完晚餐,然后一起收拾厨房。当周默坚持要洗碗时,程瑾没有反对,只是在一旁擦干盘子。
"下周二,"周默突然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我们可以做中餐吗?我...想学。"
程瑾心头涌起一阵希望,"当然,糖醋排骨怎么样?"
"好。"周默简短地回答,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送他到门口时,雨又下了起来。程瑾递给他一把伞,"路上小心。"
周默接过伞,犹豫了一下,"你...那些药。小心点用。"
程瑾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我会注意的。"
周默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中。程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心中五味杂陈。
她回到厨房,发现料理台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后,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医生也需要被治愈。——周默"
程瑾把纸条贴在冰箱上,旁边是她父亲那张发黄的照片。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她第一次觉得,或许失眠的夜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