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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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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瑾的办公室总是太安静。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规则的节拍器。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里本该有一枚婚戒,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程医生?"助理小林轻轻敲门,"您下一位患者到了。"
程瑾迅速关闭了个人邮箱界面,那封来自离婚律师的新邮件还没来得及阅读。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职业性的微笑瞬间浮现在脸上。
"请他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黑色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起来二十出头,却有着四十岁人才有的眼神——那种程瑾再熟悉不过的,被生活折磨到麻木的眼神。
"周默?"程瑾站起身,伸出手,"我是程瑾医生。"
年轻人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向诊疗室里那张深蓝色的沙发,像避开陷阱一样绕过了房间中央的扶手椅。程瑾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缠着的绷带,白色纱布在黑色袖口的衬托下格外刺眼。
"你可以坐任何让你感到舒服的位置。"程瑾保持着温和的语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记录板,"你的转诊单上说,这是你第三次自杀未遂?"
周默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看来我的简历已经在你手上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漠,"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程瑾没有立即回应。她观察着周默——他坐姿僵硬,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从不与她对视,而是固定在墙上某幅抽象画上;呼吸浅而快,典型的焦虑表现。
"简历和人是两回事。"程瑾放下记录板,"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程瑾耐心等待着,她知道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交流。五分钟过去了,周默终于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这里不能吸烟。"程瑾说。
"我知道。"周默把玩着打火机,金属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只是习惯动作。"
"什么时候开始的?"
"抽烟?十五岁。"周默冷笑一声,"或者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想死?差不多同一时间。"
程瑾在笔记本上写下"自我厌恶倾向明显",然后抬起头:"是什么让你今天来到这里?"
"法院命令。"周默终于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光彩,"第三次自杀未遂后的强制心理咨询,否则就要被送进精神病院。你知道的,医生,像我这样的人,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程瑾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五年前,她站在重症监护室外,听着医生宣布父亲脑死亡的消息——那个曾经教她骑自行车、带她去动物园的父亲,选择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她,一个心理医生,却没能看出任何征兆。
"死亡从来不是自由,周默。"程瑾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它只是终结了所有可能性。"
周默似乎注意到了她语气的变化,眉头微微皱起。他放下打火机,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过分整洁的心理医生——她眼角的细纹,紧绷的下颌线,还有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可疑的苍白痕迹。
"你结婚了吗,医生?"他突然问道。
程瑾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那处痕迹,"这与我们的治疗无关。"
"那就是离了。"周默点点头,"看来心理医生也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
程瑾感到一阵眩晕,她昨晚又没睡好,安眠药的剂量已经增加到让她白天也昏昏沉沉的程度。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专业状态。
"我们今天的时间差不多了。"她看了看表,"周四同一时间?"
周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你便。反正我来不来都一样,我们只是在完成法院要求的治疗次数而已。"
他转身走向门口,程瑾注意到他走路时轻微的跛行。
"周默,"她叫住他,"手腕上的伤,记得每天换药。"
年轻人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程瑾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丸。水杯已经空了,她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
电脑屏幕上,律师的邮件还开着:"程女士,您丈夫坚持要求房产的全部所有权..."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周四下午三点整,周默再次出现在程瑾的办公室门口。这次他没戴帽子,露出了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右额角的一道疤痕。他穿着同样的黑色卫衣,只是绷带换成了新的。
"你来了。"程瑾微笑着说,这次她坐在沙发上,而不是办公桌后。
周默耸耸肩,"法院的命令,记得吗?"但他还是走了进来,这次选择了程瑾对面的扶手椅。
"这周过得怎么样?"程瑾问。
"老样子。"周默盯着自己的手,"吃饭,睡觉,想着怎么死。"
"有什么具体计划吗?"
周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倒是直接。"
"作为你的医生,我需要评估你的自杀风险。"程瑾平静地说,"有具体计划比模糊的死亡意愿风险更高。"
"浴缸,剃须刀片。"周默语气平淡,好像在讨论天气,"放满热水,据说那样没那么疼。"
程瑾的胃部一阵绞痛,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遗书:"水太冷了,瑾儿..."
"为什么是现在?"她强迫自己保持专业语调,"是什么特别的事情触发了这种想法?"
周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瑾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窗台上,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我姐姐的忌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三年前的车祸,我开的车。"
程瑾轻轻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幸存者内疚",然后画了三个重重的星号。
"事故调查报告怎么说?"
"对方酒驾,负全责。"周默苦笑,"但报告不会写我当时在和姐姐吵架,没注意到那辆闯红灯的卡车。报告也不会写我活下来了,而她..."
他的声音哽住了,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左腕上的绷带。
程瑾感到一种奇怪的共鸣。她父亲自杀那天,他们刚刚通过电话,讨论她即将到来的婚礼。她居然没听出任何异常。
"幸存不是你的错,周默。"她说,这句话同样是对自己说的。
"那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周默突然激动起来,"她才二十二岁,刚刚考上研究生,她的人生才刚开始!而我...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然后突然崩溃,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程瑾没有立即安慰他,只是静静等待这场情绪风暴过去。
五分钟后,周默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表情重新变得冷漠。"满意了吗,医生?看到病人崩溃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程瑾放下笔记本,"情绪释放是治疗的一部分。你今天做得很好。"
周默嗤笑一声,"你们医生就喜欢说这种套话。"
"不是套话。"程瑾突然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锐,"我父亲八年前自杀了。我也是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专业守则第一条:不要与患者分享个人经历。但周默的反应让她愣住了——他眼中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共鸣。
"他是怎么..."周默没说完。
"上吊。"程瑾机械地回答,"在我婚礼前两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程瑾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快了,就像那天接到警察电话时一样。
"所以你离婚了。"周默轻声说。
程瑾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向窗边,假装整理窗帘。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们下周继续这个话题。"她背对着周默说,声音恢复了专业平静,"今天的时间到了。"
周默没有像上次那样讽刺地告别。他静静地站起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医生,"他没有回头,"你救不了所有人。"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程瑾心上。她滑坐在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八年来第一次,她在工作时间崩溃了。
而门外,周默靠在墙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啜泣声,表情复杂。他抬起手想敲门,最终却放下了,转身走向电梯。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