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痕》南十章

4、第 4 章

　　七月的雨来得急而猛。程瑾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将持续整夜，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周默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老地方见？我买了牛排。"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又补充道："雨太大，我去接你吧。"

　　周默的回复带着他惯有的倔强："我的腿没废，医生。七点见。"

　　程瑾微笑着放下手机，走向厨房准备晚餐食材。过去六个月里，每周二的晚餐成了两人雷打不动的约定。法院要求的治疗早已结束，但这些聚会却保留下来，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仪式。

　　案板上，程瑾熟练地切着蒜末。她的失眠好了很多，药量减到了安全剂量。窗台上，周默送的那盆茉莉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时钟指向六点半，程瑾正准备出门时，电话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小林的名字。

　　"程医生！"小林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急促，"您看新闻了吗？中央北路刚刚发生了车祸，就在公交站附近！"

　　程瑾的心猛地一沉，"周默应该走的是相反方向..."

　　"可是...可是目击者说有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子..."小林的声音颤抖着，"程医生，您别急，可能不是他..."

　　手机从程瑾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抓起钥匙冲出门，连伞都忘了拿。

　　雨水像冰针般刺在脸上。程瑾的车辆在拥堵的车流中寸步难行，她索性弃车奔跑。中央北路距离她的公寓只有三个街区，但此刻却像天涯般遥远。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刺眼的警灯和救护车灯光划破雨幕。人群围成一圈，警察拉起的警戒线在风中飘摇。程瑾推开围观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我是医生！让我过去！"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警戒线内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辆扭曲变形的轿车撞在路灯柱上，不远处的地面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正在被雨水稀释。但更让程瑾窒息的是地上那把熟悉的黑伞——上周她刚送给周默的生日礼物。

　　"伤者呢？"她抓住最近的救护人员，"那个穿灰卫衣的年轻人呢？"

　　救护人员表情凝重，"两个伤者都送中心医院了。男性伤者情况危急，头部严重..."

　　程瑾没等他说完就转身跑向自己的车。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方向盘。

　　中心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程瑾冲到护士站，报出周默的名字。

　　"您是他的？"护士抬头问道。

　　"我是...他的医生。"程瑾哽了一下，"也是家人。"

　　护士查了电脑，"周默先生正在3号手术室，颅脑损伤，多处骨折，失血严重..."

　　"存活几率？"程瑾强迫自己用专业口吻问道，尽管每个字都像刀割般疼痛。

　　护士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程瑾僵硬地点头，走向手术室外的长椅。她的衣服还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但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妇女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您是...那个年轻人的朋友吗？"妇女怯生生地问。

　　程瑾抬头，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他救了我儿子。"妇女的眼泪滚落，"我儿子跑到马路上捡球，那辆车失控冲过来...那个年轻人冲出去推开他，自己却..."她捂住嘴，压抑住啜泣，"医生说如果晚一秒，我儿子就..."

　　程瑾闭上眼睛。雨声，刹车声，尖叫声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面。周默，那个总说自己不值得活下来的周默，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拯救别人。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表情沉重。"程医生？"他认出了程瑾，"我很抱歉..."

　　程瑾站起来，世界在眼前旋转。医生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尽力了...颅骨骨折...脑干损伤...器官衰竭..."

　　"我能见他吗？"程瑾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重症监护室里，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周默躺在病床上，头部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迹象。

　　程瑾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笨拙地揉面团、小心地切菜的手，现在冰冷得可怕。

　　"周默..."她的声音破碎，"你答应过今晚要做牛排的..."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突然波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稳。程瑾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回应。

　　"记得你说过雨天总是腿疼吗？"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额前没被绷带覆盖的黑发，"你说疼痛提醒你还活着...现在，请你继续活下去，好吗？"

　　但生命不是电影，没有奇迹发生。凌晨三点十七分，周默的心电图变成一条无情的直线。

　　程瑾站在窗前，看着医护人员撤掉各种管线，为周默盖上白布。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某种无言的哀歌。

　　葬礼在一个晴朗得刺眼的日子举行。程瑾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人群最后。周默没有亲人，来参加的大多是社区中心和幸存者小组的人。被救男孩的母亲远远地向程瑾鞠躬，眼里满是泪水。

　　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程瑾没有哭。她的眼泪似乎在那夜的暴雨中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周默留给她的最后礼物——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程瑾终于翻开了那本笔记。里面是周默工整的字迹，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件"活着的小事"，从他们相识那天开始，一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天。

　　"今天程医生办公室太安静了，我订了个音乐盒送她。"
　　"腿疼得厉害，但程瑾泡的茶很管用。"
　　"学会了做糖醋排骨，程瑾说很好吃，虽然我知道她在撒谎。"
　　"梦见姐姐了，这次没有血，她只是对我笑。"
　　"今天路过幼儿园，听到孩子们的笑声，突然觉得阳光很暖。"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去世当天，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我终于不再害怕雨天。"

　　程瑾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蜷缩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透过茉莉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三个月后，程瑾关闭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小林帮她整理文件时，发现抽屉深处有一个药瓶，里面装满了白色药片。

　　"程医生，这些要带走吗？"小林问。

　　程瑾摇头，拿起药瓶准备扔掉，却发现瓶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她打开它，认出是周默的字迹：

　　"医生，该救你自己了。"

　　字条背面是一串地址——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旁边画着简单的平面图，标注着"心理健康社区中心？"的字样。

　　程瑾的手指颤抖起来。她想起几个月前和周默的一次闲聊，她提到想创办一个为贫困人群提供心理服务的社区中心，周默当时认真记下了她的所有想法。

　　第二天，程瑾来到了那个仓库。门锁上挂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银行卡，附言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别浪费，医生。"

　　程瑾打开仓库大门，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中起舞。空荡荡的仓库里，只有一面墙上贴满了设计草图和预算表——全是周默的笔迹。

　　一年后的同一天，"默瑾之家"社区心理健康中心正式开业。剪彩仪式上，程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这个中心是为了纪念一位特别的朋友，"她对前来采访的媒体说，"他教会我，救赎有时不在于治愈伤痛，而在于学会与伤痛共处，并把它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

　　仪式结束后，程瑾独自来到中央北路那个改变了命运的公交站。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被周默救下的男孩和他的母亲。男孩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看到程瑾，他怯生生地走过来。

　　"这是给天使的。"男孩说，递给她一张手工绘制的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陌生的天使。"

　　程瑾接过花和卡片，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他确实是个天使。"她轻声说，"而且他很高兴能认识你。"

　　夕阳西下，程瑾走向自己的车。副驾驶座上放着周默的那本笔记，翻开着最后一页。微风吹过，仿佛无形的手指轻轻翻动纸页，露出夹在中间的一张照片——周默和程瑾在厨房里做饭，两人脸上都带着真实的笑容。

　　程瑾发动汽车，驶向暮色中的城市。后视镜里，男孩和他的母亲还站在公交站，身影渐渐变小，却依然清晰可见。

　　就像有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但终将不再是我们生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