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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落 大年初三, ...

  •   大年初三,南京城又飘起了雪。

      沈华时从总统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那盏路灯的光,被雪雾裹着,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不是自己那件,是秦鍩淮的。除夕那晚穿回来就没还,洗好了挂在柜子里,今天出门冷,顺手又披上了。大衣很大,下摆垂到膝盖,袖子长出一截,走起路来兜风,但暖和。

      雪下得不算大,但密,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大衣的领子上,不一会儿就铺了薄薄一层。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被雪吞掉了,安静得像在梦里。两边的院墙黑黢黢的,墙头的瓦当上积着雪,偶尔有风把雪吹下来,簌簌的,像谁在叹气。

      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没熄,排气管冒出的白气在雪雾里散开。沈华时愣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车窗降下来。

      “上车。”秦鍩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他招了招,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领子立着,头发被车里的暖风吹得有点翘,额前的几缕搭在眉骨上,遮住了那道已经变成淡粉色的伤疤。

      沈华时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车里。秦鍩淮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来扔到后座,然后坐进去,带进一股冷风。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车里暖烘烘的,和外面像两个世界。

      “你怎么在这儿?”沈华时问,把大衣领子翻下来。

      “路过。”秦鍩淮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发动车子。

      “你住城北,路过城南?”

      秦鍩淮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车子驶出巷口,雨刷一左一右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里暖风开得很大,出风口呼呼地吹,吹得沈华时的脸有点发烫。他解开大衣的扣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饭馆还亮着灯,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春联,在雪里红得扎眼。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一声,很快就被雪吞没了。远处的钟楼在雪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蹲着的巨人。

      “吃饭了吗?”秦鍩淮问。

      “吃了。食堂。”

      “食堂初三人少,做的什么?”

      “面条。”

      “什么面?”

      “阳春面。”

      秦鍩淮啧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阳春面,连块肉都没有。”

      沈华时偏头看他。“你吃了?”

      “没有。”

      “那你找地方吃点儿。”

      秦鍩淮没接话,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都是老式的民居,屋檐低矮,挂着冰溜子,在车灯的光里亮晶晶的。沈华时认出了这条路——往前开过一个路口,就是卫戍司令部的后门。

      果然,车子在司令部后门停下了。秦鍩淮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转过身看着沈华时。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光,幽蓝幽蓝的,照着他的脸。眉骨的伤疤在蓝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深水。

      “则唐。”他忽然叫他的字,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嗯。”

      秦鍩淮伸出手,把沈华时大衣领子上落的一片雪拂掉了。他的指尖从沈华时脖颈旁边蹭过去,凉了一下,又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沈华时没躲。

      “你穿我的大衣,挺好看的。”秦鍩淮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不一样,比平时深,比平时重。

      沈华时看着他,没说话。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车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暖风还在吹,出风口呼呼的,把两个人的脸都吹得微微发烫。

      秦鍩淮的手还搭在他领口,拇指在呢子布料上蹭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虎口有厚厚的茧子。那只手在枪上磨了十几年,碰人的时候却轻得不像话。

      “以后别穿自己的了。”他说。

      “凭什么?”

      “凭我的暖和。”

      沈华时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动。外面的雪下得密密匝匝的,把车窗糊成了一片白,偶尔有风刮过,车身的铁皮响一声,像是被人拍了拍。

      秦鍩淮又往前倾了倾。这次近了一些,近到沈华时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雪末子——是刚才在外面站久了落上去的,进了车里还没化。他呼出的气喷在沈华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点薄荷,大概是出门前刷了牙。

      “沈华时。”他叫他,不叫字了,叫全名。

      “嗯。”

      “我想亲你。”

      沈华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被吓的,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秦鍩淮这个人,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但这种事上也这么直来直去,还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他看着秦鍩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幽蓝的光里很亮,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确定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沈华时没回答。他伸出手,把秦鍩淮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拔掉了。动作很轻,像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线头很短,拔下来就没了,他把线头捏在指尖,看了一秒,然后松手,让它落在地毯上。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嘴角扯开,眼尾的纹路舒展开,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他妈有意思”的意味。他不再问了,直接探过身去,一只手撑在沈华时头靠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碰,是实打实的、带着点狠劲的吻。嘴唇压下来的时候,沈华时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烟草、皂角、还有一点点雪水的清冽。他的嘴唇很干,有点糙,磨在沈华时唇上,像是在砂纸上划过。吻技不算好,有点横冲直撞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但那股热乎劲儿,那股笨拙的、不管不顾的劲头,比什么技巧都让人受不了。

      沈华时的后脑勺抵在头靠上,眼镜被压歪了,硌着鼻梁。他没推开秦鍩淮,也没躲。他的手搭在秦鍩淮的肩上,隔着棉夹克,能感觉到那人肩胛骨的硬度和微微的紧绷——他不是不紧张,他是装得不紧张。

      过了一会儿,秦鍩淮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都还喘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沈华时的眼镜歪得厉害,左边的镜片快贴到颧骨上了,嘴唇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自己的口水还是秦鍩淮的。

      “眼镜歪了。”秦鍩淮伸出手,帮他把眼镜扶正,又用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把被镜框硌出来的红印子抹了抹。

      沈华时没说话。他看着秦鍩淮,那人耳根红透了,不是冻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藏不住的那种红。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子什么都不怕”的表情,下巴微抬,嘴角弯着,眼神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挑衅,还有一点点——心虚。

      “你脸红了。”沈华时说。

      “没有。”

      “有。耳朵也红了。”

      “那是冻的。”

      “车里二十度,冻的?”

      秦鍩淮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沈华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秦鍩淮的下巴很硬,骨头的轮廓硌手,胡茬刮得很干净,滑溜溜的。

      “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沈华时看着他,嘴角弯着,“这会儿怂了?”

      秦鍩淮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恼、一点窘,还有一种被揭穿了之后的释然。他把沈华时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没松开,就那么握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沈华时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细长,骨节不显,被他的大手包着,像一把刀插进鞘里。

      “我不怂。”秦鍩淮说,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想吓着你。”

      “吓不着我。”

      秦鍩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沈华时,你这个人,我是真拿你没办法。”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沈华时被他握着的手没有抽回来,就那么放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秦鍩淮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疤,不深,结了痂,大概是这几天弄的。他的拇指在那道疤旁边蹭了一下。

      “又伤了?”他问。

      “蹭了一下,不碍事。”

      “怎么蹭的?”

      “拆墙的时候。”

      “拆什么墙?”

      “仓库那堵墙。炸塌了,堵住了路,不拆过不去。”

      沈华时没再问了。他看着秦鍩淮手背上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秦鍩淮的掌心里也有茧子,虎口、指根、掌心正中,全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皮。沈华时的指尖在那层茧子上划过,粗糙的,涩涩的,像砂纸。

      “你摸够没有?”秦鍩淮问,语气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但声音有点紧。

      “没有。”沈华时说,没停。

      秦鍩淮的手指收紧了,握着他的手,不让他再动了。

      “别摸了。”秦鍩淮说,“再摸出事来。”

      沈华时抬眼看他。秦鍩淮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笃定的、亮堂堂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暗涌,表面平静,底下翻着浪。沈华时看懂了,把手缩了回来。

      两人都没说话。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窗外的雪沙沙地下。过了好一会儿,秦鍩淮把手放回方向盘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走吧,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耳根还是红的。

      “你还没吃饭。”

      “不吃了。”

      “不行。”沈华时看着他,“去食堂,我看着你吃。”

      秦鍩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食堂的方向开。食堂在司令部里面,是个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雪里摇摇晃晃的。秦鍩淮把车停在门口,两人下了车,踩着雪往里走。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的士兵在角落里吃饭,看见秦鍩淮进来,都站起来敬礼。秦鍩淮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领着沈华时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炊事班的大师傅在灶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秦鍩淮,赶紧跑过来。

      “司令,您还没吃?”

      “没。随便弄点。”

      大师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咸菜。秦鍩淮看着那盘菜,皱了皱眉。

      “就这些?”

      “司令,初三人少,没准备什么……”

      “行了行了。”秦鍩淮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他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扒了小半碗,腮帮子鼓鼓的,像个饿坏了的孩子。

      沈华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秦鍩淮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筷子。

      “你看着我吃,我吃不下去。”

      “你刚才不是吃得挺快的?”

      “那是因为你刚才没看我。”秦鍩淮看着他,“你现在看着我,我怎么吃?”

      沈华时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和对面那个人模糊的轮廓。他听见身后筷子碰碗的声音,秦鍩淮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碗。

      “行了,吃饱了。”

      沈华时转回头,看着秦鍩淮面前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和那盘只剩几根菜叶的炒青菜。蛋花汤也喝完了,碗底沉着几粒碎蛋花。

      “你这就叫吃饱了?”沈华时问。

      “饱了。”

      “你平时吃两碗饭。”

      秦鍩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我平时吃几碗饭都记着?”

      沈华时没回答,站起来,拿起大衣穿上。“走吧。”

      两人走出食堂,雪已经小了,零零星星地飘着,在路灯的光里像细细的银针。秦鍩淮走在外侧,靠近马路那边,沈华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拖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分不太清。

      走到车子旁边,秦鍩淮没急着上车,转过身看着沈华时。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亮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点小火苗,不大,但烧得很稳,风吹不灭。

      “则唐。”

      “嗯。”

      “明天我来接你。”

      “接我干嘛?”

      “吃饭。”

      “明天我值班。”

      “值班也得吃饭。”

      沈华时看着他。雪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细细碎碎的,不一会儿就铺了一层。秦鍩淮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拍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好。”沈华时说。

      秦鍩淮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小孩,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没多远。”

      “雪地里走回去,鞋湿了。”

      “湿了换一双。”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走,我开慢点,跟着你。”

      沈华时没理他,转身往巷子方向走。身后的车子果然发动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车灯把他面前的雪地照得雪亮。他走着,车跟着。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车胎碾过雪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身后轻声跟着。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车子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车里的人。秦鍩淮隔着车窗看着他,嘴角弯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嘴里又叼了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

      沈华时转身,走进了巷子。身后的车灯灭了,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巷子里黑漆漆的,脚下的雪被踩实了,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步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把大衣裹紧了一些,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走到门口,他推开门,进了屋。屋里很冷,炉子早灭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炭灰味。他没开灯,凭着记忆走到衣架前,脱了大衣,挂上去。大衣很大,挂在衣架上拖下来一截,像个瘦高个儿的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个油纸包。愣了一下,掏出来。

      是麦芽糖。纸包得歪歪扭扭的,不是店里那种规矩的包法,是随便一裹,边角还翘着。纸上没写字,但糖还是软的,像是刚从锅里拿出来不久。

      沈华时站在黑暗里,把那包糖攥在手里。糖是温的,带着秦鍩淮身上的温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齁。

      他嚼着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巷口那辆车还停着,车灯没开,黑黢黢的一团,融在夜色里。但车里那点烟火的光还在,一亮一灭的,是秦鍩淮在抽烟。

      沈华时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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