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停》尔序

31、破土 大年初四

　　大年初四，天没亮沈华时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屋里的炉子半夜灭了，冷气从窗户缝往里钻，被角冰冰凉凉的，贴在脖子上像块铁。他蜷了一下，摸黑坐起来，披上那件军大衣，蹲到炉子前重新生火。

　　火苗窜上来的时候，他搓着手，看着那团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把他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他想，秦鍩淮这会儿应该在城北那片废墟旁边，不是盯着人挖，就是在跟消防队的人扯皮。那人大概也没怎么睡，眼底的血丝比哪天都重。

　　他加了几块煤，把水壶坐上去，然后拿过昨夜的剩茶喝了一口，凉的，涩得他皱了皱眉。

　　电话在七点刚过的时候响了。

　　“起来了？”秦鍩淮的声音，带着点哑，像是刚抽完烟。

　　“嗯。你在哪儿？”

　　“城南。王铁头的人找到了新东西。”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点嘈杂的人声，“你过来一趟，我在赵记茶馆门口等你。”

　　沈华时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那件军大衣没脱，直接系了扣子，揣上副官送来的一摞文件，出了门。地上又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是硬的，下面冻着昨夜融了又结的冰。他走得很慢，怕滑倒。

　　赵记茶馆在夫子庙东边一条支巷里，门脸不大，招牌都褪了色。茶馆没开门，门口停着秦鍩淮那辆黑色轿车，发动机还响着。秦鍩淮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看见沈华时来了，把豆浆递给他。

　　“刚出锅的，趁热。”

　　沈华时接过来，双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冻僵的手指活泛了一些。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豆腥气里带着糖，甜度刚好。

　　“找到什么了？”

　　“地道。”秦鍩淮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从那个废弃寺庙的柴房出来之后，王铁头的人又顺着地道往回摸，发现了一条岔路，藏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岔路通向另一个方向，我们顺着走，找到了一个地下仓库。”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一个窄院子，地面被掀开了一块，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两根粗绳从洞口垂下去，下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就在下面。”秦鍩淮站在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军火。全部都在。”

　　沈华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闻到底下翻上来的气味——铁锈、机油、还有潮湿的泥土。王铁头的脑袋从下面探出来，脸上抹着灰，冲他俩喊了一声：“司令，秘书长，下面有大家伙。”

　　秦鍩淮转过头，看着沈华时。沈华时也转过头，看着他。

　　“找到了。”沈华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找到了。”秦鍩淮点了点头，“没白忙活。”

　　两人在洞口边站了一会儿。王铁头的人还在下面清点，绳子上上下下地拽着，递上来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沈华时看着那些箱子被人抬上来，码在院子里，渐渐堆成了一堵矮墙。

　　他数了一下，整整二十箱。步枪、子弹、手雷、炸药，足够装备一个营。

　　“佐藤把这批货藏在这儿，本来是想春节用的。”秦鍩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结果咱们先把他端了。”

　　沈华时没回头。“他本人呢？有线索吗？”

　　“没有。地下仓库里没有他，也没有他近期待过的痕迹。他大概早就不在这条线上了。”秦鍩淮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了想，没点，又塞了回去，“不过这批货没了，他手里的牌也打完了。”

　　沈华时转过身，靠在那堵码好的箱子边沿上。箱子是铁皮的，又硬又冰，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他看着秦鍩淮，那人站在晨光里，肩头上落了细细的雪末子，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底的血丝比早上电话里听到的还重。

　　“你昨晚没睡？”沈华时问。

　　“眯了一会儿。”

　　“在哪儿眯的？”

　　“车上。”

　　沈华时没说话。他看着秦鍩淮，那人说完这话就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堆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被冻得发红，看不出来是不是又不好意思了。沈华时伸出手，把秦鍩淮大衣领子上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拔掉了。

　　“别在车上睡。”他说，“回去睡。”

　　“等这批货弄完。”

　　“等弄完天都黑了。”

　　“那又怎样？”

　　沈华时看着他。秦鍩淮也转回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人还在搬箱子，脚步声杂沓的，绳子摩擦洞口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传不到他们身边来。

　　“则唐。”秦鍩淮先开口了。

　　“嗯。”

　　“你昨晚睡好了吗？”

　　沈华时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大衣下摆上沾的土拍掉了。那土是刚才靠着箱子蹭上去的，褐色的，在黑色呢子上格外显眼。

　　“你信不信，”秦鍩淮说，“你要是再说谎，我能看出来。”

　　“我没说谎。”

　　“你说了。”

　　“说了什么？”

　　“你说你睡好了。”秦鍩淮看着他，“你眼圈都是青的。”

　　沈华时没反驳。他看着秦鍩淮，那人站在晨光里，冻得发红的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但眼底压着的东西比不耐烦深得多。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麦芽糖，剥开一颗，递到他面前。

　　秦鍩淮低头看了一眼那糖。“我不吃甜的。”

　　“我知道。这个是给你的。”

　　“你不是爱吃吗？怎么又给我了？”

　　沈华时把糖塞进他手里。“你昨天给我的。现在分你一颗。”

　　秦鍩淮看着手里那颗裹着糖纸的麦芽糖，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

　　“太甜了。”

　　“我知道。”

　　“你故意的？”

　　“不是。就是想让你尝尝。”

　　秦鍩淮把那颗糖嚼完了，咽下去，舔了一下后槽牙，像是还在回味那股甜味。他看着沈华时，沈华时也在看着他。院子里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雪停了一会儿，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轮廓，在两个人的肩头上镀了薄薄一层金。

　　“行了。”秦鍩淮转回身，朝洞口走过去，“先把这批货运回去再说。”

　　沈华时没跟着他走，还靠在箱子边沿上，看着秦鍩淮的背影。那人的步子还是那么快，军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洞口边，蹲下来，朝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嗡嗡的。

　　“快点搬！天黑前弄完！弄不完都别吃饭！”

　　底下传来几声应和，接着绳子的动静更大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从黑暗里升上来。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那些铁皮箱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沈华时站起来，拍了拍了沾了土的大衣下摆，走到秦鍩淮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

　　“搬完了回去睡一觉。”

　　秦鍩淮偏头看了看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那你呢？”

　　“我回总统府。”

　　“回总统府干嘛？”

　　“写报告。这事要往上递。”

　　“递就递呗，你回去写，我回去睡。两不耽误。”

　　沈华时没接话。秦鍩淮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还没放下去。

　　“行了，我去你那儿睡。”秦鍩淮说，“完事了去找你。”

　　沈华时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被秦鍩淮看见了。那人也没笑，只是转回头，继续盯着洞口，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雪落在两个人肩头上，细细碎碎的，不一会儿就铺了一层。谁也没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