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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守岁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傍晚。沈华时从总统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比平时冷清了许多,大部分铺面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开着,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春联,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几个小孩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他没有回住处,直接让司机开去了卫戍司令部。

      秦鍩淮早上走的时候说了,晚上一起吃饭。不是商量,是通知。沈华时没拒绝,也说不上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就是觉得,去就去吧。

      车子在司令部大门口停下。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往里走。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只剩几个值班的。秦鍩淮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沈华时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秦鍩淮抬起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看见沈华时,他把笔放下。“来了。”“嗯。”“进来坐。等我批完这份。”

      沈华时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看着秦鍩淮批文件。那人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笔尖走得很快,刷刷刷的,像是在跟什么人生气。

      批完了,秦鍩淮站起来,把文件归拢到一边,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饭呢?”走廊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食堂大师傅回去了?”沈华时问。“嗯。下午走的,回家过年。”秦鍩淮在他对面坐下,“菜是他提前做好的,我让人热了热。凑合吃。”

      “挺好的。”

      不一会儿,勤务兵端着托盘进来了。红烧肉、糖醋鱼、炒腰花、烧茄子、一盆鸡汤,还有两碟凉菜。摆了满满一桌。“怎么这么多?”沈华时看着那一桌菜。“过年。”秦鍩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沈华时碗里,“多吃点。”

      沈华时看着碗里那块肉,没动。“怎么了?”秦鍩淮看着他。“知廷,”沈华时抬起头,“佐藤那边,今天有消息吗?”

      秦鍩淮放下筷子,看着他。“有。王铁头传回来的,说城北那片仓库区有动静,但还不能确定佐藤在不在里面。他亲自盯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报。”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别想了。”秦鍩淮说,“今天除夕,就不能歇一歇?”“歇不下来。”“那就喝点酒。”秦鍩淮从桌底下摸出一壶黄酒,倒了两杯,推给他一杯,“酒能歇。”

      沈华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甜味。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酒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你还是不会喝酒。”秦鍩淮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谁说的?”“我说的。”秦鍩淮笑了一下,“你喝一杯就上脸,现在脸都红了。”

      沈华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他没反驳,低头把那块红烧肉吃了。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秦鍩淮说江北的事,说他爹怎么练兵,说他在前线遇到的那些人和事。沈华时听着,偶尔应一句。他看秦鍩淮吃得差不多了,忽然放下筷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给你的。”

      秦鍩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包药丸,黑褐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在灯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光。“什么?”“胃药。”沈华时说,“你上次说胃不舒服,我让人从上海带的。德国货,比这边的好用。”

      秦鍩淮捏着那包药,看了看,又看了看沈华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沈华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说梦话。”

      秦鍩淮愣了一下。“我说梦话?我什么时候说梦话了?”“码头那晚。你睡在地上,半夜说了一句‘胃疼’。”沈华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包药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则唐。”他叫他。“嗯。”“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哪样?”“什么都记着。别人的事,说过的话,不舒服的毛病。”秦鍩淮看着他,“你自己不吃早饭,不睡午觉,冷了不知道加衣服。但别人的事,你一件都不忘。”

      沈华时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事。也许不是刻意记的,就是看见了,听见了,然后在脑子里留下了,忘不掉。

      “不是别人。”他低声说。秦鍩淮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

      沈华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别人。是你。”

      秦鍩淮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沈华时,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谁掩饰什么。

      “沈华时。”他叫他的全名,声音有些哑。“嗯。”沈华时应着,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秦鍩淮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气味和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他站在那里,手撑着窗台,背对着沈华时,肩膀微微绷着。

      沈华时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过了一会儿,秦鍩淮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那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副样子,但眼神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审度的眼神,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眼神。

      “则唐,我问你一件事。”他说。

      “你说。”

      “你对我,是什么意思?”

      沈华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鍩淮会这么直接。不是“你喜欢我吗”,不是“我们是什么关系”,而是“你对我,是什么意思”。像他在前线审俘虏,不绕弯子,直捅要害。

      沈华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认真的、等着答案的耐心。好像不管沈华时回答什么,他都能接得住。

      “你指哪方面?”沈华时问。

      “所有方面。”秦鍩淮说,“你半夜不睡觉给我弄胃药,你穿我的大衣,你吃饭的时候记得我不吃什么。你对我,是什么意思?”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秦鍩淮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看着秦鍩淮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呢?”沈华时反问,“你对我,是什么意思?”

      秦鍩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难搞”的表情。“我先问的。”

      “你先问的你先答。”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行。”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一副“老子怕过谁”的架势。

      “我对你的意思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挑词,挑了半天,没挑出什么花哨的,索性放弃了,“沈华时,我看上你了。想跟你过日子那种看上。不是随便处两天拉倒那种。”

      沈华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知道秦鍩淮这个人说话直,但没想到能直成这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鍩淮看他不说话,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吓着了?”

      沈华时摇了摇头。他不是吓着了,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他在总统府待了这么多年,听过各种弯弯绕绕的话,见过各种藏头露尾的人。但秦鍩淮不是。这个人在战场上用枪说话,在感情上也不屑于用任何修饰。

      沈华时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秦鍩淮皱着眉,但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

      “笑你。”沈华时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秦鍩淮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你管我耳朵红不红。你就说,你什么意思?”

      沈华时看着他。秦鍩淮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烟花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是那种“我豁出去了”的表情,带着一点狠劲,但耳朵出卖了他。

      “我的意思,”沈华时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跟你一样。”

      秦鍩淮的眼睛亮了一下。“一样是哪样?你说清楚。”

      “看上你了。想跟你过日子那种看上。不是随便处两天拉倒那种。”沈华时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秦鍩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笑,嘴角扯得开,眼尾的纹路都出来了,连眉骨的伤疤都跟着动了。他伸出手,在沈华时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沈华时看着他。“定了什么?”

      “定了咱俩的事。”秦鍩淮说得理直气壮,“你都说了看上我了,还想反悔?”

      沈华时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礼貌性微笑,是真的在笑,从里往外的那种。他很少这样笑,以至于嘴角的肌肉都有点不习惯。

      秦鍩淮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隔了半步的距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光一明一暗地落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则唐。”秦鍩淮先开口。

      “嗯。”

      “你那个胃药,谢谢。”

      “不用谢。”

      “以后别从上海带了,太远。我让王铁头去南京的药铺买。”

      “他那眼光不行,买不到好的。”

      “那就你买。你眼光好。”

      沈华时看着他。“凭什么我买?”

      “凭你是我的人。”秦鍩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耳根又红了一点。

      沈华时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窗外的鞭炮声又密了一阵,然后渐渐稀了。夜已经深了,烟花也少了,偶尔才炸开一朵,闷闷的一声,像是最后的余响。

      秦鍩淮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沈华时也看了一眼。还有几分钟,就是新的一年。

      “则唐。”

      “嗯。”

      “明年这个时候,还一起过。”

      沈华时看着他。灯光落在秦鍩淮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烟花的转瞬即逝的光,是一种更持久的、稳稳当当的光。

      “好。”沈华时说。

      窗外忽然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十二点到了。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夜空照得雪亮。声音震得窗户都在抖,噼里啪啦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鍩淮转过身,面朝窗外,看着漫天烟花。沈华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谁也没说话。外面的声响太大了,说什么也听不见。但沈华时不需要听。他知道秦鍩淮在笑,因为那人嘴角弯着的弧度,在烟花的光里清清楚楚。

      烟花放了好久才停。等最后一朵落下去,外面的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秦鍩淮转过身,看着沈华时。“新年快乐,则唐。”

      “新年快乐,知廷。”

      秦鍩淮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子翻出来的那一角压下去。动作很随意,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

      “我说送就送。”

      沈华时没再拒绝。两人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被路灯照着,反着幽幽的光。

      秦鍩淮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边。沈华时走在他旁边,裹着自己那件大衣,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

      走到总统府后门,沈华时停下来。“到了。”“嗯。”秦鍩淮也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进去吧。”秦鍩淮说。“你路上小心。”“知道了。”

      沈华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知廷。”

      “嗯。”

      “明年还一起过。”

      身后沉默了一秒。然后秦鍩淮的声音响起,很低,很稳。“一定。”

      沈华时没再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大门关上了。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过门廊,走过庭院,上了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他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很安静。炉火已经灭了,但余温还在,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暖意。他脱了大衣,挂在床头的衣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鞭炮声也没了。整座城市像是终于跑累了的孩子,沉入了安静的睡眠。

      沈华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着今晚的事,想着秦鍩淮说“我看上你了”时的表情,想着他拍自己肩膀的力道,想着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时的理直气壮。

      他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旁边。

      那只手今天没被人握过,但他觉得好像还残留着什么。

      不是温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年初一的早上,鞭炮声比除夕夜还密,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喜气都在这天放完。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旁边。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有人在喊“新年好”,远远的,隔了几条街,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的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屋顶、树枝、墙头,全都白了,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精神还好。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衣架前。

      那件军大衣还挂在那里,不是他的那件,是秦鍩淮的。那天之后他就没还。

      他伸出手,摸了摸袖口那圈密密缝过的线。

      然后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在打扫,看见他,笑着说了声“沈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他说。

      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钟楼敲了八下,声音沉闷,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鞭炮的硝烟味,有雪水融化的潮湿味,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腊梅的香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总统府的方向走。

      身后,那件军大衣还挂在衣架上。

      没还。

      不打算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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