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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除夕 沈华时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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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屋里很暗,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他躺着没动,听着窗外的声音。雪停了,风也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
地上传来轻微的翻身声。秦鍩淮还没醒。
沈华时侧过头,借着那点暗红的炭光,看见地上那团被子隆起一个轮廓。秦鍩淮睡相不太好,被子踢开了一半,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手搭在地板上。那手很大,骨节分明,在暗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华时看了一会儿,轻轻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下床,赤着脚走到秦鍩淮旁边。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他蹲下来,把那床被他踢开的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露在外面的胳膊。
秦鍩淮动了一下,没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沈华时看着那张脸,看着眉骨的伤疤,看着紧闭的眼睛,看着微微抿着的嘴角。那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柔和了许多,没那么冷硬,没那么锋利,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停了,但地上的雪积得很厚,把一切都盖住了。远处的屋顶、树枝、墙头,全都白了,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擦干脸,穿上衣服,把那件军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又看了一眼,拿起来,披在身上。
大衣还是很大,下摆垂到膝盖。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系好扣子,开始烧水。
炉子里的炭已经快灭了,他加了几块新煤,把通风口开大,火苗慢慢窜上来,噼啪作响。水壶坐上去,壶嘴开始冒白气。他站在炉子边,等着水开,等着天亮。
水开的时候,秦鍩淮醒了。
“几点了?”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混沌。
“还早。你再睡会儿。”
秦鍩淮没听他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见沈华时披着那件军大衣站在炉子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还带着睡意,懒洋洋的,嘴角扯开一点,眼底有光。
“穿着了?”
“嗯。”
“合身吗?”
“太大了。”
“我说了让裁缝收一收。”
“不用。”沈华时把水壶拿下来,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穿着挺暖和的。”
秦鍩淮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他看着沈华时,那人站在炉子边,大衣的领子立着,把他的下巴和半张脸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隔了一层薄冰的水,清冽冽的。
“今天干嘛?”秦鍩淮问。
“上班。”
“腊月二十九还上班?”
“总统府不放假。”
“你们那个总统,”秦鍩淮哼了一声,“真是……”
“慎言。”沈华时打断他。
秦鍩淮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又喝了一口水。“下午早点走。晚上去我那儿。”
沈华时看着他。“去你那儿干嘛?”
“吃饭。明天除夕,今天算是提前过。”秦鍩淮说得理所当然,“我让食堂大师傅做几个菜,就咱们俩。”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好。”
秦鍩淮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开始穿衣服。他穿得很快,三两下就把棉袄套上了,然后套上外套,系好扣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沈华时。
“则唐。”
“嗯。”
“你那件大衣,”他顿了顿,“穿着别脱了。”
沈华时看着他。秦鍩淮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好。”沈华时说。
秦鍩淮拉开门,走了。
沈华时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那脚印很宽,步幅很大,踩在雪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屋子。被子叠好,枕头放好,地上的铺盖卷起来收进柜子。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早上九点,他到了总统府。
副官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他披着那件军大衣走过来,副官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件大衣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来,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秘书长,这是今天要批的文件。还有,监察院那边来电话,问徐文柏案子的结案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下午。”沈华时接过文件,走进办公室,“还有别的吗?”
“武汉那边又来了一份电报,是张督办的秘书发的,问您上次的回电有没有收到。”
“收到了。让他们等。”
副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华时坐在桌前,开始看文件。第一份是码头军火案的进展报告,第二份是那几个据点的监控情况,第三份是邱副厅长的背景调查。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不是副官的节奏,是另一个人的。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赵疏辞。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华时身上。
“沈秘书长。”
“赵医生。”沈华时放下笔,“出什么事了?”
赵疏辞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胥珝让我送来的。最新的破译结果,很重要。”
沈华时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上面是胥珝的字迹,密密麻麻的。他快速浏览,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批密电是佐藤和他手下的最后一批往来记录。内容涉及春节行动的具体细节——时间定在除夕夜,地点是南京城内的三处:总统府、卫戍司令部、下关码头。行动方式是以小股突袭为主,配合爆炸和纵火,制造混乱,掩护主要目标撤离。
主要目标——佐藤本人。
电文里说,佐藤计划在除夕夜行动开始后,趁乱从下关码头乘船离开南京,沿江而下,先到上海,再转船回日本。
“他要跑。”沈华时把纸放下,看着赵疏辞。
“胥珝也是这个判断。”赵疏辞说,“他的计划很周密。除夕夜,城里本来就乱,鞭炮声能掩盖枪声,人多能掩护行动。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上船了。”
沈华时沉默了片刻。“佐藤现在的藏身地点,胥珝能确定吗?”
“能。她根据这几天的密电定位,锁定了一个大概范围——城北,靠近下关码头的一片旧仓库区。那里地形复杂,人员混杂,非常适合藏身。”
沈华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捂在人头顶上。
“赵医生,”他转过身,“谢谢你。也谢谢胥珝。”
赵疏辞摇了摇头。“不用谢。胥珝说,她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她自己。佐藤不除,她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沈华时点了点头。他看着赵疏辞——那人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赵医生,”沈华时忽然说,“你跟胥珝……”
“沈秘书长,”赵疏辞打断他,语气平淡,“我跟胥小姐,是合作关系。她提供情报,我提供庇护。没有别的。”
沈华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出“没有别的”这三个字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好。”沈华时没再问。
赵疏辞走了。沈华时回到桌前,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卫戍司令部。
“是我。”秦鍩淮的声音。
“佐藤要跑。除夕夜,从下关码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消息可靠?”
“胥珝刚破译的。行动计划、时间、地点,都在里面。你的名字也在上面。卫戍司令部是三个目标之一。”
秦鍩淮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沈华时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秦鍩淮问。
“先布控,别打草惊蛇。城北那片旧仓库区,你让人去摸一下,确认佐藤的具体位置。但不能动他,要等他行动的时候再抓。”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还在仓库里,我们抓了他,只能算‘抓获一名潜伏特务’。但如果在行动中抓了他,人赃并获,他抵赖不了。而且,”沈华时顿了顿,“他手里还有一条线,华北那边的。如果现在抓他,那条线就断了。要等他发出指令之后,再动手,这样才能把整条线都挖出来。”
秦鍩淮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沈华时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不是狠。是不想再有下一个徐文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秦鍩淮说:“知道了。我来安排。”
“知廷。”
“嗯。”
“除夕夜,注意安全。”
秦鍩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沈华时听得出来,那不是嘲讽,不是不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柔软的声音。
“你也是。”秦鍩淮说,然后挂了电话。
沈华时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意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下午三点,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那件军大衣裹紧,走出办公室。副官在门口坐着,见他出来,站起来。
“秘书长,您要出去?”
“嗯。去卫戍司令部。”
副官没多问,去安排了车。沈华时下楼,走到大门口,车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上车,说了句“去卫戍司令部”,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街上比平时冷清了许多,大部分铺面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开着,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春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几个小孩在巷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沈华时睁开眼,看着那些小孩。他们捂着耳朵,笑着,跳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有在无忧无虑的年纪才会有的、纯粹的快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车子停在卫戍司令部大门口。沈华时下车,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往里走。
秦鍩淮的办公室在三楼。他走到门口,门没关,里面传来说话声。
“……城北那片仓库区,已经派人去摸了,最迟明天上午能有结果。”是王铁头的声音。
“动作要快,但不能打草惊蛇。佐藤那个人,比兔子还精。”秦鍩淮的声音。
“明白。司令,还有一件事……”王铁头的声音压低了,“邱副厅长那边,我们查到他跟佐藤的翻译最后一次接触是在三天前。他们在一家茶馆见了面,谈了什么,暂时不知道。”
“继续查。查到了先别动,等我命令。”
“是。”
王铁头从里面出来,看见沈华时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匆匆走了。沈华时推门进去。
秦鍩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烟灰缸里堆着烟头。他看见沈华时进来,把烟掐灭了。
“来了。”
“嗯。”
“坐。”秦鍩淮指了指沙发,“我这边还有点事,马上就好。”
沈华时在沙发上坐下。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份电报,是武汉来的,张督办的签章。他没问是什么内容,秦鍩淮也没说。
秦鍩淮把最后几份文件批完,站起来,拿起大衣。“走吧。”
两人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大门口。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雪停了,但地上还有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去哪儿?”沈华时问。
“食堂。”秦鍩淮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大师傅今天专门给我们做的。”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的士兵在吃饭。大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刘,做了一辈子饭,手艺很好。他看见秦鍩淮进来,赶紧迎上来。
“司令,菜都准备好了,现在上?”
“上。”
刘师傅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红烧肉、糖醋鱼、炒腰花、烧茄子、一盆鸡汤,还有两碟凉菜。摆了满满一桌。
沈华时看着那一桌菜,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过年。”秦鍩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沈华时碗里,“多吃点。”
沈华时看着碗里那块肉,没动。
“怎么了?”秦鍩淮看着他。
“知廷,”沈华时抬起头,“佐藤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秦鍩淮放下筷子,看着他。“几成?九成。剩下一成,看他命大不大。”
“如果他把行动提前了呢?”
“提前也没用。城北那片仓库区,我已经让人盯死了。他只要从里面出来,就有人跟着。”秦鍩淮顿了顿,“则唐,你是担心他跑,还是担心别的?”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他手里还有一批军火,藏在城里。如果他在行动前把那批军火引爆,会造成很大伤亡。”
“那批军火的位置,胥珝还没破译出来?”
“还没有。她正在查。”
秦鍩淮沉默了片刻。“那就在他引爆之前,先把他抓住。”
“如果来不及呢?”
“来不及?”秦鍩淮看着他,“来得及。必须来得及。”
沈华时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吃了。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两人吃完饭,走出食堂。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几声,在天边炸开几朵金色的花,然后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华时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烟花。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亮一暗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秦鍩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
“知廷。”沈华时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除夕夜出了什么事,你……”
“没有如果。”秦鍩淮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则唐,没有如果。”
沈华时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秦鍩淮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确定的、笃定的东西,像钉子钉在墙上,拔不出来。
“好。”沈华时说。
秦鍩淮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滚烫,隔着大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
“我说送就送。”
沈华时没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出司令部大门。雪地被踩得硬邦邦的,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拖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到总统府后门的时候,沈华时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秦鍩淮也停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进去吧。”秦鍩淮说。
“你路上小心。”沈华时说。
“知道了。”
沈华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秦鍩淮。
“知廷。”他说。
“嗯。”
“除夕夜,你……注意安全。”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秦鍩淮的声音响起,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也是。则唐。”
沈华时没再说话,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把外面的冷风和黑暗都挡在了外面。他站在门廊里,听着外面秦鍩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里走。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回到住处,他脱了大衣,挂在床头。大衣很大,袖口那圈密密缝过的线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的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还是黑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闷闷的,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敲门。
他闭上眼。
明天是除夕。
后天就是新的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秦鍩淮会在哪里。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他们都会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场烟花,听着同一阵鞭炮声。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