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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一 ...

  •   沈华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旁人不同,是在七岁那年的秋天。

      那年苏州的雨水格外多,护城河涨了又涨,青石板路面上永远湿漉漉的,泛着油亮的光。他坐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听先生讲《论语》。先生是个前清的秀才,花白胡子,戴着瓜皮帽,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沈华时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他看了看窗外。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沿着窗框往上爬,触角一伸一缩的,像在试探什么。他看得出神,连先生叫他都没听见。

      “华时。”先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回过神来,对上先生那双有些严厉的眼睛。“先生。”

      “我刚才讲了什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什么意思?”

      沈华时想了想。“学过了,经常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先生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快乐吗?”

      沈华时又想了想。他觉得温习功课一点都不快乐,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先生会生气,爹也会不高兴。他抿了抿嘴,没回答。先生也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

      多年以后,沈华时回想起来,才明白那声叹息的意思。先生是在替他叹气——替他生在这个家里,替他有一个太聪明也太多规矩的爹。

      沈家在苏州算不上顶有钱的人家,但“沈”这个姓,在江南一带还是有些分量的。沈华时的祖父做过前清的翰林,到了他爹这一辈,虽然没出仕,但家底还在,田产、商铺、藏书楼,一样不少。他爹沈伯安是个极方正的人,方正到刻板,刻板到让人觉得冷。他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从沈华时四岁起,就亲自教他识字背书,一天都不曾间断。

      沈华时不怕他爹,但也谈不上亲近。他怕的是那种沉默——他爹坐在书房里,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来,像冬天的风,凉飕飕的,能穿透衣服,直达骨头。

      他娘倒是温和的,但温和得有些软弱。她在沈家没什么话语权,连管教下人的事都要看婆婆的脸色。她唯一能做主的事,就是每天晚饭后,坐在沈华时床边,替他掖好被子,轻声说一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读书”。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华时十岁那年,他娘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得很急,烧了三天三夜,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沈华时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皮浮肿,和他记忆中那个温温柔柔、小声说“睡吧”的女人判若两人。

      “华时。”他娘忽然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娘。”

      “好好读书,听你爹的话。”

      沈华时点点头。他想说“你快点好起来”,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他站在床边,握着他娘的手,那手滚烫,烫得他手心疼。他忍着没松开,直到他娘又昏睡过去,他才轻轻把手放在她手边,转身走出房间。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还没过完,苏州就下了第一场雪。沈华时他娘是在雪夜里走的。那天他正在书房背书,听见院子里有人哭,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雪很大,铺天盖地的,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几个仆人在廊下站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爹在书房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的。

      沈华时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娘那间屋子的灯灭了。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脚冻麻了,久到有人来把他拉回屋里。那天晚上他没哭,第二天也没哭,第三天还是没哭。他爹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去读书。”

      他去了。坐在书房里,翻开《论语》,念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忽然就哭了。眼泪掉在书页上,把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灰色的花。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念。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念完了。

      从那以后,他变得不太爱说话了。不是故意的,是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下人说他“性子冷”,亲戚说他“随他爹”,先生说他“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冷,也不是沉静,是累。他娘走了以后,他总觉得身上少了一股劲,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读书还好,读书不用说话,不用看人脸色,只要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就行了。

      十二岁那年,他爹开始教他读洋文。沈伯安虽然是个旧式文人,但并不排斥新学,甚至还订阅了几份沪上的报纸,对外面的世界知道得不少。

      “这个世道变了。”他爹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沉到杯底。“光会念子曰诗云,不够。”

      沈华时看着桌上的洋文课本,翻开第一页。字母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他看了半天,一个都不认识。

      “从字母开始。”他爹递给他一支笔,“写。”

      他握起笔,照着书上的样子,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A”。他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笔拿过去,在纸上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A”,旁边又写了一个“B”。笔锋凌厉,像是用毛笔写出来的。

      “练。”他爹说。

      沈华时练了三天,终于把二十六个字母写整齐了。他爹看了,点了头,说:“明天开始背单词。”

      背单词比写字母难多了。那些由字母拼成的词,在他脑子里像一锅粥,搅来搅去,怎么也分不清。他背了忘,忘了背,有时候背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脸上压出一道红印,书页上有一小摊口水。他赶紧擦掉,怕被他爹看见。

      他爹大概也看出他学得吃力,但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进度,每天只教五个新词。就这样,一个冬天过去,他居然也背下了几百个单词。

      开春的时候,他爹请了一个沪上的年轻先生来教他英文会话。那先生姓程,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又快又急,像个雀鸟。他来了没几天,就发现了沈华时的一个毛病——不爱开口。

      “你这样不行。”程先生说,“语言是要说的,不说学不会。”

      沈华时没说话。

      “你看,”程先生指着课本上的一幅画,“这是猫,cat。你说一遍。”

      “……cat。”

      “声音大点。”

      “Cat。”

      “再大点。”

      “Cat!”沈华时喊了一声,把程先生吓了一跳,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愣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扯开一点,眼尾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程先生看着他,也笑了。“你看,会笑嘛。我一直以为你这孩子不会笑。”

      沈华时低下头,看着课本。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笑了,好像从他娘走后,就没怎么笑过。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值得笑的。但刚才喊那一声“cat”,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出去了,胸口没那么闷了。

      程先生教了他半年,走的时候,沈华时的英文已经能读简单的短文了。他送程先生到门口,程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是太闷了。”程先生说,“多说话,多笑,别把自己关起来。”

      沈华时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程先生坐上黄包车,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了书房。桌上还摊着英文课本,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的,像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课本,继续读。

      十五岁那年夏天,他爹做了一个决定——送他去上海读书。

      “苏州太小了。”他爹站在书房里,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要出去看看。”

      沈华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爹的背影。那背影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也佝偻了一些。他爹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了,两鬓几乎全白了,像落了霜。

      “去上海,住学校,假期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他爹转过身,看着他,“你自己决定。”

      沈华时想说“我想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他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也许他爹并不希望他回来。他爹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子守在身边,而是一个能在这个烂世道里站住脚跟的继承人。

      “好。”他说。

      走的那天,苏州下着小雨。他提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家老宅的青砖灰瓦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他爹没送他,站在书房里,隔着窗户,朝他摆了摆手。

      沈华时点点头,转身走了。

      黄包车在湿漉漉的巷子里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把箱子抱在怀里,看着两边的墙壁慢慢后退。墙头的瓦当上长着青苔,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跟他爹说“我走了”。不是忘了,是没说出口。他张了张嘴,但黄包车已经拐出了巷口,沈家老宅看不见了。

      他闭上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箱子。箱子里装着他的衣服、书,还有一块他娘留下的玉佩。他把箱子抱紧了一些,像是怕它丢了。

      到了苏州火车站,雨已经停了。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送行的、卖东西的,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沈华时提着箱子,找到自己的车厢,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在站台上追着火车跑,边跑边喊“哥,到了写信回来”。那少年跑得满头大汗,鞋带开了也不管,直到火车出了站,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沈华时看着那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下。

      他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火车晃悠悠地往南开。窗外的景色从水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平原。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的树木和电线杆,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他想,上海是什么样子?学校是什么样子?那里的同学会不会嫌他太闷?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于是他不再想了,从箱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是英文版的《天演论》,程先生走之前送给他的。书上有一行字,是程先生写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沈华时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继续看窗外。

      窗外的天,开始放晴了。

      上海比他想象的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他在苏州住了十五年认识的人,还没有他在上海住一个月认识的多。

      学校在租界里,是几栋新式的洋楼,红砖、尖顶、花窗玻璃,和苏州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完全不同。校园里有草坪、有喷泉、有网球场,还有一个不小的图书馆。沈华时第一次走进那间图书馆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不是因为书多,而是因为那么安静的地方,居然可以随便进去,随便坐下,随便看书,没人管你。

      他在苏州的书房里,每一本书都要经过他爹的允许才能翻。有时候他想看一本闲书,偷偷拿下来看几页,听见脚步声就赶紧塞回去,心跳得像打鼓。在上海的图书馆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任何一本书,不用担心被骂,也不用担心被谁看见。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把压在头顶的一块石头搬走了,浑身轻飘飘的,又有点不踏实。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种“不踏实”。

      学校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上海的本地人,有江苏、浙江来的,还有几个从北方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卷舌音,舌头像是被打了结。沈华时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沈华时的苏州话。大家只好说官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摔。

      沈华时的官话还算标准,因为他爹从小教他用官话读书。但他的苏州口音太重,说“是”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尾音,被同学们笑了好几次。他不大在意,但也不再主动开口了。除非被点名,否则他能不说的,尽量不说。

      班主任姓顾,是个三十出头的留洋学生,教国文,也教英文。他个子不高,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说话像打机关枪。他第一次注意到沈华时,是在一堂英文课上。

      “谁能用英文说说,你最喜欢的一本书?”

      好几个同学举手,说了《鲁滨逊漂流记》《格列佛游记》之类的。顾先生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沈华时身上。

      “那位同学,你呢?”

      沈华时站起来。他看着顾先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口。

      “The Theory of Evolution.”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By Thomas Henry Huxley.”

      顾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过?”

      “看了一部分。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说来听听。”

      沈华时想了想,用英文说了几个专业术语。他的发音算不上标准,但流畅,而且能看得出他是真的读过,不是在背书。顾先生听完,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下课后,顾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你英文底子不错,谁教的?”

      “我爹请了一位先生,教我半年。”

      “半年就学到这个程度?”顾先生有些惊讶,“你每天练多久?”

      沈华时想了想。“除了睡觉吃饭,都在练。”

      顾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跟你爹很像。”

      沈华时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听说过。沈伯安,苏州藏书家,对吧?你的名字,华时,是‘中华之时’的意思?”顾先生见他没否认,继续说,“你爹对你期望很高。”

      沈华时没接话。他知道他爹对他期望高,但这种期望,有时候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别人看着体面,自己却透不过气。他不想说这些,说了也没用。

      顾先生似乎看出了什么,没再多问。“以后英文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谢谢顾先生。”

      沈华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照得发白。他站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那年在上海,他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那人叫陈伯昭,比他大一岁,江苏无锡人,家里做布匹生意,也算殷实。陈伯昭和沈华时不同——他话多,爱笑,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他会讲笑话,会模仿老师说话,会在考试前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借给别人,会在食堂里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没抢到菜的同学。

      沈华时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开学第二周。那天中午,沈华时一个人在食堂角落里吃饭。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而是习惯了。在苏州老宅,他爹规定“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要细嚼慢咽,不能发出声音。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上海,吃得比谁都慢,食堂都快没人了,他还在吃。

      陈伯昭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吃这么慢?”

      沈华时抬头看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陈伯昭看了看他盘子里的菜,“食堂的红烧肉确实不怎么样,肥肉太多。明天我让阿姨给你多打点青菜,你喜欢吃青菜,对不对?”

      沈华时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喜欢吃青菜的?

      “你这人,”陈伯昭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吃饭的时候眼睛都不抬一下,你以为没人注意到你?我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你吃得慢。”陈伯昭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放在沈华时碗里,“吃点肉,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沈华时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陈伯昭。那人正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得呼噜呼噜的,碗底的汤都快洒出来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一下。

      陈伯昭抬头,正好看见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笑了!你居然会笑!”

      沈华时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低头吃饭。陈伯昭还在那边兴奋地嚷嚷:“我还以为你这人不会笑呢!整天板着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沈华时没理他,但嘴角又忍不住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陈伯昭就经常来找他。课间、午休、放学后,只要有空,陈伯昭就会出现在他旁边,跟他说这个说那个。有时候是说老师坏话,有时候是说哪个同学又出了洋相,有时候是说家里的事——他爹想让他学做生意,他娘想让他从政,他谁的话都不想听,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喜欢什么?”沈华时问。

      陈伯昭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什么都不喜欢。”

      沈华时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年轻、饱满,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气。他在想,一个人什么都不喜欢,是什么感觉?是像他一样,什么都提不起劲,还是像陈伯昭这样,什么都想试试?

      他不知道。

      那年冬天,陈伯昭拉着他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是在租界的一家影院放的,无声黑白片,配着音乐和字幕。沈华时第一次看电影,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着银幕上的人走来走去,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好看吗?”陈伯昭凑过来,低声问。

      沈华时想了想。“还行。”

      “还行?我可是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票!”陈伯昭夸张地捂住胸口,“你这个没良心的。”

      沈华时没理他,继续看银幕。银幕上的人正在打架,打得尘土飞扬的,字幕上写着“为了正义”。正义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看着那些人为了一个自己都不太懂的东西拼命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散场后,两人走在上海冬天的街头。天很冷,风很大,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曳着,像两条黑色的蛇。

      “沈华时。”陈伯昭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沈华时想了想。“没有。”

      “我也没有。”陈伯昭哈了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小团云,“但我觉得,不管做什么,这世道都会变的。一定会变的。”

      沈华时偏头看他。陈伯昭的眼睛很亮,在路灯的光里像两颗星星。那目光里有憧憬,有热情,还有一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毫无来由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沈华时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陈伯昭转过头,看着他,“你信不信?”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信吧。”

      陈伯昭笑了。“你这人,说‘信’的时候,跟说‘不信’没什么区别。你能不能有点表情?”

      沈华时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陈伯昭跟在后面,追上来,把手搭在他肩上。那手很重,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沈华时,你是我见过最闷的人。”

      “嗯。”

      “但也是最好的人。”

      沈华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陈伯昭,那人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肩膀上的那只手没有拿开,一直搭着,直到走到学校门口。

      那天晚上,沈华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陈伯昭说的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不知道陈伯昭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自己好在哪里。他只是觉得,有人这么说了,心里好像就没那么空荡荡的了。像是一间没人住的老房子,忽然有人来敲了敲门,虽然没进来,但你知道,外面是有人的。

      第二年春天,陈伯昭忽然不来上课了。

      沈华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问顾先生。顾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爹出了点事,回无锡了。具体什么事,我不方便说。”

      沈华时没再问。他给陈伯昭写了一封信,寄到无锡他家的地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学校的图书馆新进了一批书,有几本你可能喜欢。”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

      他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

      他写了第三封,这次长了一些。他写了学校的事,写了顾先生又骂了谁,写了食堂换了新师傅,红烧肉比之前好吃了。他还写了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和苏州老宅的桃花一样。他写了很多,整整三页纸,把信封撑得鼓鼓的。

      这封信,也没有回音。

      沈华时没再写了。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想,陈伯昭大概不会回来了。

      他没哭,也没觉得多难过。只是有点空,像是一个习惯了吵吵闹闹的房间,忽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变轻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课本,继续读书。

      那年夏天,他考上了学校的高中部。他爹从苏州寄来一封信,说“甚慰”,让他“继续努力”。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写在宣纸上,用毛笔,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沈华时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打开课本,继续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偶尔有同学拉他出去玩,他也去,但不大说话。别人笑,他也跟着笑;别人闹,他就在旁边看着。他不讨厌热闹,但也不沉迷。热闹的时候,他觉得离这个世界近一些;安静的时候,他觉得离自己近一些。他需要这两个。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爹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破天荒地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扯开一点,眼尾的皱纹舒展开,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一道缝。

      “去。”他爹说,“去看看北方。”

      沈华时点点头。他收拾好行李,把他娘留下的玉佩贴身放好,把程先生送的那本《天演论》装进箱子。临走前,他站在沈家老宅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爹站在台阶上,穿着长衫,背着手,看着他。

      “爹,我走了。”沈华时说。

      他爹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华时转身,上了黄包车。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他爹还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太阳很好,照在那尊石像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黑色的影子。

      沈华时转回头,把箱子抱在怀里,看着前方。

      前方的路很长,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会走下去。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路在那里,不走也得走。

      黄包车出了巷子,汇入大街。大街上的车马行人像潮水一样涌动着,把他裹挟着往前推。他坐在车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陈伯昭说过的那句话——“这世道会变的。”

      会变吗?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会吧。也许不会。

      无论会不会,他都得在这世道里,活下去。

      活成他爹想要的样子,还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还没想清楚。

      不急。

      他才十八岁。

      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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