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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室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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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南京城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表面平静,底下冷得刺骨。方世荣没再来,周慕安也安静了,连卫戍司令部那边的动静都小了许多。秦鍩淮听了沈华时的话,把明面上的搜查收了大半,只留了几个暗线继续盯着码头和那几个可疑的据点。这种安静,比喧闹更让人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天乌压压的,风一丝没有,连狗都不叫了。
沈华时每天照常上班、开会、批文件,晚上回住处,煮碗面,吃完看会儿书,然后睡觉。日子过得像钟摆,一下一下的,单调但有规律。只有抽屉最底层那几样东西,提醒他有些事不一样了。白瓷药瓶、硬邦邦的麦芽糖,还有秦鍩淮那张写着“下午饿了垫垫”的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完都折好放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这天下午,沈华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码头军火案的汇总报告,门被敲响了。不是副官那种有分寸的敲法,而是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砰砰砰三下,像是手上有茧子,不怕疼。
“进来。”沈华时头都没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副官,是赵疏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华时身上。
“沈秘书长。”赵疏辞摘下围巾,露出一张比之前更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眼底有光。
“赵医生。”沈华时放下笔,示意他坐,“你怎么来了?”
“胥珝让我来的。”赵疏辞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她最近破译了一批新的密电,内容很重要,必须当面跟你说。”
沈华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又回到桌前坐下。“什么内容?”
赵疏辞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你自己看。”
沈华时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薄纸,上面是胥珝整齐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线。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这批密电是佐藤和他在华北的联络人之间的往来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内容涉及军火运输路线、潜伏人员名单,还有一份详细的行动计划——在春节期间,于南京、上海、武汉三地同时制造爆炸和骚乱,牵制各方兵力,为华北的军事行动创造时机。
南京的目标,不止一个。总统府、卫戍司令部、下关码头、中山陵,甚至几处外国人聚集的使馆区和商社,都在名单上。□□来源,就是那批已经被截获的军火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已经运进了城,藏在几个还未被查到的据点里。
“她破译了多久?”沈华时问。
“从码头那晚之后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干,今天凌晨才全部弄完。”赵疏辞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几天眼睛都是红的,我劝她休息,她不听。”
沈华时把那张行动计划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放下,看着赵疏辞。“佐藤还在南京?”
“应该还在。这批密电里,有一封是他发给华北的,落款地点就是南京。时间是大前天的。”
沈华时沉默了片刻。佐藤还在南京,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如果能在南京把他抓住,整个案子就破了。坏消息是,他还在南京,说明他还有后手,那批已经运进城里的军火,就是他最后的筹码。
“胥珝现在安全吗?”沈华时问。
“安全。我那里虽然简陋,但隐蔽。而且……”赵疏辞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太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命似的弧度,“她现在也不太想走。”
沈华时看着他。“赵医生,你跟胥珝……”
“沈秘书长,”赵疏辞打断他,语气平淡,“我跟胥小姐,是合作关系。她提供情报,我提供庇护。没有别的。”
沈华时没再问。他不是看不出赵疏辞说这话时眼底那点心虚和闪烁,但这种事,外人不好多嘴。他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这份名单,我需要复印一份,原件还得还给你,让胥珝继续破译后面的内容。另外,这几处藏军火的据点,你让她把坐标标得更精确一些,我要安排人去查。”
“好。”赵疏辞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出来太久,不放心。”
沈华时送他到门口。赵疏辞戴上围巾,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秘书长。”
“嗯。”
“秦司令那边……你也提醒他一下。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沈华时点头。“我知道。”
赵疏辞走了。沈华时关上门,回到桌前,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秦鍩淮的名字在第三页,中间偏下的位置,红笔圈着,旁边写着“清除优先级:高”。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拿起电话,拨通了卫戍司令部。
“是我。”电话那头是秦鍩淮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晚上有空吗?”沈华时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事?”
“有东西给你看。很重要。”
“行。几点?在哪儿?”
“你方便的话,来我这儿。七点。”
“好。”
挂了电话,沈华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几只乌鸦从屋顶飞过,呱呱地叫了两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
七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把名单收好,锁进抽屉,然后坐下来,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报告。但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怎么也静不下来。
晚上七点,秦鍩淮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没穿军装,也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和上次一样。
“又带吃的?”沈华时看着他手里的食盒。
“食堂大师傅做的卤牛肉,还剩点,不拿白不拿。”秦鍩淮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壶酒。“你说有东西给我看,边吃边说。”
沈华时没反对,把抽屉里的名单拿出来,递给他。秦鍩淮接过,就着台灯的光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抿成一条线。看完整张名单,他把纸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佐藤这是要赶尽杀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华时听得出底下压着的怒意,像地底的岩浆,不喷出来,但烫得吓人。
“他狗急跳墙。”沈华时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徐文柏死了,李茂被抓,码头那批军火被截,他手里能用的牌不多了。春节是个机会,人多,乱,容易下手。”
“那份名单上的据点,胥珝标出来了吗?”
“正在标。明天应该能拿到。”
秦鍩淮点点头,夹了一块卤牛肉,嚼了几下,咽下去。“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不打草惊蛇。派人盯着那些据点,摸清楚进出的人、时间、规律。等时机成熟,一锅端。”沈华时顿了顿,“但在这之前,你得注意安全。名单上你的名字,不是随便写写的。”
秦鍩淮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担心我?”
沈华时没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秦鍩淮嘴角动了一下。“放心,我命硬。佐藤那点手段,还动不了我。”
沈华时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秦鍩淮脸上,把那道眉骨的伤疤照得很清楚。伤疤已经结痂脱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像一道浅浅的沟壑。沈华时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疤。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秦鍩淮愣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
“还疼吗?”沈华时问,声音很低。
秦鍩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早不疼了。”
沈华时收回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有点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秦鍩淮看着他咳,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你慢点喝。”秦鍩淮说,“又没人跟你抢。”
沈华时咳完,擦了擦眼角呛出来的泪。“这酒太烈了。”
“烈酒好,烈酒暖身。”秦鍩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干了,“你这屋里冷得要命,炉子也不烧旺点。”
“省煤。”
“省那俩钱干嘛?”秦鍩淮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添了几块煤,又把通风口开大了一些。火苗窜上来,噼啪作响,屋里很快就暖和了。他回到桌前,看着沈华时。
“则唐。”
“嗯。”
“你刚才摸我那道疤。”
沈华时抬眼看他。
“为什么?”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酒杯上转了一圈。“不知道。就是想摸摸。”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口酒喝得太急,呛得他也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个人,”秦鍩淮咳完,声音有些闷,“有时候真让人搞不懂。”
沈华时没接话。他夹了一块卤牛肉,慢慢嚼着。牛肉卤得很入味,软烂适中,咸香可口。他又夹了一块,吃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酒,吃菜,谁也没再提名单的事,也没提佐藤的事。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但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旺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烤得发红。
酒喝了大半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秦鍩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
“不早了,我走了。”
沈华时送他到门口。秦鍩淮拉开门,冷风裹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下雪了。
“下雪了。”秦鍩淮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飘落的雪花,“今年第一场雪。”
沈华时也看着那些雪。雪花不大,但很密,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的,像一群飞蛾。
“路上小心。”沈华时说。
“嗯。”秦鍩淮戴上帽子,走进雪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则唐。”
“嗯。”
“明天我让人送个炉子过来。你那个太小了,不顶用。”
沈华时想说不用,但看着秦鍩淮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好。”
秦鍩淮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他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被白色的幕布吞没了。沈华时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白了。沈华时关上门,回到桌前。桌上的残羹剩菜还摆着,酒杯里还剩一点酒。他端起酒杯,把那点酒喝完了。酒已经凉了,但喝下去还是暖的。
他把碗筷收了,洗了,然后坐回桌前,拿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秦鍩淮的名字还在那里,红笔圈着,“清除优先级:高”。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锁进抽屉。抽屉最底层,白瓷药瓶、麦芽糖、纸条,还有秦鍩淮问他要走的那副旧眼镜,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白色。远处的司令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沈华时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有点薄,但炉子烧得旺,屋里不冷。他闭着眼,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听着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名单上的据点要查,军火要搜,佐藤要抓。还有那件军大衣,还忘了还。
算了,下次吧。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雪还在下,风还在吹,但屋里很安静,很暖和。
他闭上眼,慢慢沉入睡眠。没有梦,也没有醒。只有雪落的声音,在窗外,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