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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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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一刻不停地流。徐文柏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溅起的水花很快就散了,但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不知要荡到什么时候。
沈华时连着几天都在整理徐文柏案的善后材料。监察院那边催得紧,总统府也要一份完整的报告,武汉那边张督办的电报一封接一封,措辞越来越客气,但问的问题越来越细。沈华时知道,这不是张督办不信任他,而是张督办身边的人在吹风——徐文柏在武汉埋的那些钉子,开始起作用了。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副官进来通报,说警察厅的方厅长来了。
方厅长叫方世荣,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在南京政坛混了二十多年,从清末的小吏做到现在的警察厅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都应付得来。他跟沈华时不算亲近,但也谈不上疏远,属于那种见面客客气气、背后各打各算盘的关系。
“沈秘书长,打扰打扰。”方世荣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锦盒,“刚从老家带回来的茶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您尝尝。”
沈华时请他坐下,让副官倒茶。方世荣把锦盒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徐厅长的事了。唉,可惜了。我跟徐厅长共事多年,他是个能干的人,就是……太要强了。”
沈华时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世荣见他不动声色,也不着急,端起茶喝了一口,夸了两句茶好,又聊了几句天气,然后话锋一转。
“沈秘书长,我听说,最近卫戍司令部那边,查了一批人。有几个是我们警察厅的,虽然职务不高,但也算是我手下的人。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事?”
沈华时放下茶杯。“方厅长,那几个人涉嫌参与军火走私,证据确凿,已经移交司法程序了。具体情况,您可以向监察院或者卫戍司令部了解。”
方世荣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军火走私?这……这可是大事啊。我回去一定好好查查,看看他们是怎么混进警察队伍的。”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沈秘书长,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您请说。”
“秦司令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啊。码头、仓库、城北、城南,到处都有他的人。有些人心里犯嘀咕,说秦司令是不是在搞什么大动作?会不会影响到南京的治安?我这个警察厅长,总得替老百姓想想。”
沈华时看着他。方世荣的笑容还是那么和煦,但眼底的试探和算计,像水底的暗石,藏得再好也能看见。
“方厅长,”沈华时开口,语气平淡,“秦司令是在执行公务。码头查获的军火,数量惊人,如果不及时控制,流到市面上,后果不堪设想。您是警察厅长,应该比谁都清楚。”
“那是那是。”方世荣连连点头,“秦司令雷厉风行,我是佩服的。只是……有些人担心,秦司令的手伸得太长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方世荣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他站起来,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沈华时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沈华时送走方世荣,回到桌前,看着那个锦盒。他没打开,让副官收起来,登记在册。他知道方世荣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那几个人,也不是为了试探秦鍩淮,而是替某些人传话——那些人对秦鍩淮的动作感到不安,想通过沈华时这个“中间人”递个话,让秦鍩淮收敛点。
沈华时拿起电话,拨通了卫戍司令部。
“是我。”电话那头是秦鍩淮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方世荣刚才来了。”沈华时说。
“警察厅那个方胖子?他来干什么?”
“替人传话。让你收敛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收敛?我查走私军火,还要收敛?谁让他来的?那几个人背后的主子?”
“应该是。方世荣这个人,不是谁的嫡系,但谁都不想得罪。他来传话,说明那些人的分量不轻。”
“分量不轻又怎样?”秦鍩淮的声音冷下来,“我秦鍩淮查案子,不看人脸色。他们要是没鬼,怕什么?要是有鬼,我更得查。”
沈华时知道他会这么说。“我不是让你不查,是让你注意方式。动静太大,容易授人以柄。方世荣今天来,算是客气的。下次来的人,可能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下次谁来?总统?还是张督办?”
沈华时没回答。
“则唐。”秦鍩淮忽然叫他的字,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沈华时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武汉那边,有人在活动。徐文柏留下的那些材料,虽然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但他之前可能已经送出去了一部分。张督办身边的人,有人在替徐文柏说话,说他是被冤枉的,是被我们‘栽赃’的。”
“栽赃?”秦鍩淮的声音拔高了,“徐文柏自己都认了,还留了遗书,这叫栽赃?”
“遗书的内容,我们没公开。外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徐文柏突然被停职、被调查、然后‘心脏病突发’死了。时间太巧,疑点太多,自然会有人借题发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华时能听到秦鍩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在压着火。
“你打算怎么办?”秦鍩淮终于问。
“先把徐文柏的遗书整理一份,择机公开。不能全公开,挑关键的,能让外界相信他是畏罪自杀就行。”沈华时语速平稳,“其次,码头军火案的证据,要尽快整理成报告,呈报总统和监察院,让上面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第三……”
“第三?”
“第三,你那边,动作可以缓一缓。不是不查,是查的方式可以更隐蔽一些。明面上的搜查,先告一段落,暗地里的调查,继续。”
秦鍩淮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我在替你想后路。”沈华时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知道了。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沈华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暖不到心里。方世荣今天来,是个信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开始试探了。他们不敢直接动秦鍩淮,就先从沈华时这里探口风,看看他和秦鍩淮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有多深呢?沈华时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少年时的旧情,有生死关头的信任,有日常相处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和牵挂。但这些东西,能挡得住那些明枪暗箭吗?他不知道。
晚上,沈华时没加班,早早回了住处。他煮了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面是挂面,煮得有点烂,酱油放多了,咸。他吃了一半,实在吃不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被敲响了。他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
他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秦鍩淮,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就知道你没好好吃饭。”秦鍩淮挤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酒。
“你从哪儿弄的?”沈华时看着那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食堂大师傅做的。我让他留了一份。”秦鍩淮拉了把椅子坐下,“你那面,别吃了,咸得能腌咸菜。”
沈华时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面,没反驳。他端起米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淡刚好。他吃了几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脆生生的,很爽口。
秦鍩淮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喝点。”
沈华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带着一股甜味。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这杯酒喝着不难受,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方世荣的事,我让人查了。”秦鍩淮也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他最近跟武汉那边的人走得很近。有个姓周的,你见过的,周慕安。方世荣请他吃过两次饭。”
沈华时放下筷子。“周慕安还在南京?”
“没走。说是‘等张督办的进一步指示’,其实就是赖在这儿,等着看风向。”秦鍩淮冷笑一声,“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在跟方世荣套近乎,想通过方世荣拉拢警察厅的人。”
“方世荣不会跟他走得太近。方世荣是老狐狸,不会轻易站队。他请周慕安吃饭,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秦鍩淮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这世道,哪有什么后路。要么站着,要么跪着,没有中间的路。”
沈华时看着他。秦鍩淮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眉骨的伤疤泛着暗红,嘴角抿着,眼底有一团火,不大,但烧得很旺。他想起徐文柏信里的话——“你心里有火,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灭。”
秦鍩淮心里也有火。那火,烧得比他还旺。
“知廷。”沈华时叫他。
秦鍩淮抬眼看他。
“你信我吗?”
秦鍩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华时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信我吗?”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信你,我信谁?”
沈华时没说话。他也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酒有点上头,脸开始发烫,但脑子清醒得很。他看着秦鍩淮,那人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承诺。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停了,夜很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什么。
“沈华时。”秦鍩淮忽然开口。
“嗯。”
“你那副旧眼镜,还在吗?”
沈华时愣了一下。“在。抽屉里。”
“给我。”
“你要它干嘛?”
“留着。”秦鍩淮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当备用吗?我帮你收着。”
沈华时看着他,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副裂了镜片的旧眼镜拿出来,递给秦鍩淮。
秦鍩淮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行了。”他站起来,“你早点睡,我走了。”
沈华时送他到门口。秦鍩淮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一下。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则唐。”
“嗯。”
“方世荣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沈华时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鍩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沈华时能感觉到。“你放心,我不会乱来。我不是莽夫。”
沈华时想说什么,但秦鍩淮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沈华时关上门,回到桌前。桌上的红烧肉还剩一些,青菜也剩了一点,米饭吃完了。他把剩菜收好,碗筷洗了,然后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
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也跟着晃。他看了一会儿,把灯芯剪短了一些,火苗稳下来,屋里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庭院,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司令部的方向,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像隔了很远的路,看到的几盏灯。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几盏灯也灭了,整座城市沉入更深的黑暗。他才转身,回到桌前,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明天的事、后天的事。方世荣、周慕安、张督办、武汉、军火、名单……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似的,转得他头疼。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然后,秦鍩淮的脸浮了上来。不是白天那张冷硬的脸,是刚才站在门口、笑着说“你放心”的脸。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暖和,但亮。
沈华时睁开眼,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被子有点薄,屋里有点冷。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蜷起身体,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了。没有梦,一夜无梦。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有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