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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关 ...

  •   徐文柏死了以后,南京城反倒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华时已经连着几天没睡好了。每晚躺下,脑子里就转着那些名单、据点、军火、佐藤。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脑子不听使唤,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天不亮又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索性起来,批文件、写报告、看情报,等天亮了再出门。

      那天早上他又没吃早饭。副官端着粥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胥珝最新破译的一批密电。这批密电比之前更详细——佐藤在南京的几个藏身地点,春节行动的具体时间,甚至还有一份撤离路线图。沈华时把那张路线图看了三遍,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然后拿起了电话。

      “是我。”电话那头秦鍩淮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胥珝那边又破译了新东西。佐藤的藏身地点,大概锁定了几个区域。”

      “大概?”

      “她给的是坐标范围,需要人去实地核实。你那边有合适的人吗?”

      “有。你把坐标给我,我安排。”秦鍩淮顿了顿,“你吃了吗?”

      沈华时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了吗。”秦鍩淮的声音重了些,“这个点你不该在吃早饭?”

      沈华时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粥面结了一层膜,看着就没胃口。“吃了。”

      “骗人。”秦鍩淮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你那个副官跟我说了,你最近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沈华时攥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他的副官什么时候跟秦鍩淮有联系了?不对——不是副官跟秦鍩淮有联系,是秦鍩淮让人盯着他的起居。这人……

      “秦知廷。”他声音冷下来。

      “干嘛?”秦鍩淮的语气理直气壮的,一点没有心虚的意思。

      “你让人盯着我?”

      “我让王铁头每天问一句你副官你吃了没有。这不叫盯着,这叫关心。你分不清?”

      沈华时被噎了一下。他想说“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秦鍩淮这个人,打定主意的事谁说都没用。

      “中午来我这儿。”秦鍩淮说,语气不容拒绝,“食堂今天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我中午有事。”

      “什么事?”

      沈华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他沉默了几秒。“……行。”

      “那说好了。”秦鍩淮挂了电话。

      沈华时放下听筒,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粥。粥面结了厚厚一层皮,卖相难看极了。他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看那些密电。

      中午,沈华时准时到了卫戍司令部。他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条深灰色的围巾,走在那些穿军装的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门口的卫兵认得他,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秦鍩淮的办公室在三楼。沈华时走到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司令,那几个据点摸清楚了,佐藤的人三天前就撤了,但留下了一些痕迹,我们顺着痕迹往下查,发现了一条暗线,一直通到……通到警察厅那边。”是王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警察厅?”秦鍩淮的声音冷下来,“方世荣的人?”

      “不是方厅长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副厅长,姓邱。我们的人查到,邱副厅长跟佐藤的一个翻译吃过两次饭,时间就在码头那批军火被截之后。”

      “继续查。别打草惊蛇。先把证据做实了再说。”

      “是。”

      王铁头从里面出来,看见沈华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匆匆走了。沈华时推门进去。秦鍩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和文件,烟灰缸里堆着烟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便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贴身的白衬衫。

      “听见了?”秦鍩淮抬头看他。

      “嗯。”

      “进来坐。”

      沈华时在沙发上坐下。秦鍩淮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饭呢?”走廊里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他回来,在沈华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邱副厅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沈华时问。

      “先查。查实了再动。”秦鍩淮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我就说你不该省那点煤钱。屋里冷,怎么睡得好?我让人送的炉子你用了没有?”

      “用了。”

      “用了怎么还睡不好?”

      沈华时没回答。秦鍩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沈华时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秦鍩淮的手背很凉,贴在他额头上,像一块冰。

      “不烧。”秦鍩淮收回手,“那就是累的。”

      “我说了没睡好。”

      “没睡好就是累的。”秦鍩淮的语气不容反驳,“你那个办公室,又是文件又是电话,人来人往的,能睡好才怪。”

      沈华时想说不是办公室的问题,是脑子里那些东西转得他睡不着。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秦鍩淮不是大夫,治不了这个。

      饭送来了。一盆排骨汤,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酱菜。排骨炖得很烂,汤面上漂着一层油光,香气扑鼻。秦鍩淮把米饭和汤推到沈华时面前。

      “吃。”

      沈华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

      秦鍩淮也端了一碗汤,坐在旁边喝。他喝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在喝白开水。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第二碗,放下碗,看着沈华时。

      “则唐。”

      “嗯。”

      “你说,佐藤要是知道他那批军火被截了,藏在城里的据点也被咱们摸了个七七八八,他会怎么样?”

      沈华时放下碗,想了想。“两个可能。一是狗急跳墙,提前行动。二是放弃原计划,先撤。”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佐藤这个人,布局深,耐心足,不会轻易放弃。但他也不是莽夫,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我估计,他会先试探,看看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如果觉得情况不对,他会撤。但在撤之前,他一定会搞点动静。”

      “搞什么动静?”

      “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刺杀、爆炸、放火,什么都可能。时间……”沈华时顿了顿,“很可能就在春节前后。”

      秦鍩淮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提前布控。他敢动手,就让他有来无回。”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号子,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吃完饭,秦鍩淮送沈华时下楼。走到大门口,沈华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知廷。”

      “嗯。”

      “那个邱副厅长的事,查到什么程度了,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动手。”

      秦鍩淮皱了皱眉。“你怕我乱来?”

      “我怕你打草惊蛇。”

      秦鍩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行,听你的。”

      沈华时转身要走,秦鍩淮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沈华时还是被拽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转过头,看着秦鍩淮。

      “晚上早点睡。”秦鍩淮说,“别熬夜。”

      沈华时看着他。秦鍩淮的手指还搭在他胳膊上,隔着大衣的袖子,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道和温度。那人看着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军令,不是商量,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什么东西,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亮。

      “好。”沈华时说。

      秦鍩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沈华时转身上车。车子开动,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秦鍩淮还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目送他离开。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下午,沈华时回到总统府,副官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秘书长,武汉来的。张督办亲自签发的。”

      沈华时接过,拆开。电文不长,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张督办听说了南京最近的“风波”,表示“关切”,希望沈华时和秦鍩淮“以大局为重”,不要“节外生枝”,并暗示武汉方面愿意“调解”。最后一句是:“徐案已了,勿再追索,以免牵连过广,致生事端。”

      沈华时看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勿再追索。张督办这是在替谁说话?徐文柏在武汉埋的那些钉子,这么快就起作用了?还是说,方世荣那边已经把风声传到了武汉?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他回到住处。屋里果然暖和多了,秦鍩淮让人送来的那个新炉子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脱了大衣,在桌前坐下,拿出张督办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勿再追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是徐文柏的脸,是徐昭的眼泪,是李茂跪在地上签字画押的背影,是佐藤那张他从未见过但已经恨之入骨的脸。还有秦鍩淮。秦鍩淮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的车离开,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柔软。

      他睁开眼,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张督办的回电。

      写了一个开头,停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小团。

      他想了想,又写。

      写了几行,又停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火苗一卷,纸团烧成灰,飘了几缕青烟,散了。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他写完了,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

      明天一早发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远处,司令部的方向,还有几扇窗户亮着。他知道那几扇窗户里有一扇是秦鍩淮的。那人大概还在看文件、盯布控、安排人手,焦头烂额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华时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闭上眼。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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