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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流与孤灯 ...

  •   沈华时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脖子僵得动不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黑的,但远处隐约有鸡叫,大概是凌晨四五点的光景。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秘书长!沈秘书长!”是副官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华时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才走过去开门。副官站在门口,衣服扣子扣歪了一颗,头发也乱着,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出什么事了?”

      “徐文柏……徐文柏自杀了。”

      沈华时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走廊里的灯光很暗,照在副官脸上,把那层焦急和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的事?”

      “一刻钟前。看守的人交班时发现的,他用床单撕成条,挂在窗户的铁栏杆上……”副官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沈华时沉默了几秒。“人还活着吗?”

      “发现的晚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那声鸡叫又响了一次,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替什么人送行。沈华时松开门把,转身回去拿了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通知监察院了吗?”

      “通知了。他们的人正在赶过去。”

      “秦司令那边呢?”

      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没……要先跟您说一声。”

      沈华时没再问,径直下楼。走到大门口时,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但脚步没停。车子已经发动了,引擎在寂静的夜里嗡嗡响着,像是某种不安的低语。

      ---

      监察院拘押所的走廊里灯火通明,但那种亮是惨白的,照得人脸都像纸做的。沈华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监察院的、警察厅的,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看见他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徐文柏那间屋子的门开着。沈华时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很乱。床单被撕成几条,一头还系在窗户的铁栏杆上,另一头垂下来,打了个死结。窗户开着一半,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散落的纸吹得沙沙响。徐文柏躺在地上,身上盖了块白布,是后来盖上去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旁边,正在收拾工具。

      “什么情况?”沈华时问。

      白大褂站起来,摘下口罩,是个中年法医,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脖颈有明显的勒痕,和床单的纹理吻合。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应该是……自己决定的。”

      自己决定的。沈华时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没什么味道。他看向桌上那几张被风吹动的纸。

      “那些是什么?”

      监察院的一个官员凑过来,把那几张纸收好,递给他。“在桌上发现的,应该是遗书。有两封,一封是给家人的,一封是……给您的。”

      沈华时接过来。给家人的那封折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吾妻亲启”,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了很久。给自己的那封就简单了,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外面没写字。

      他打开。

      纸上是徐文柏的笔迹,比给家人的那封潦草得多,有些地方墨迹浓重,像是在犹豫什么,写了一半又停下。

      “沈秘书长,见字如面。

      你不用来找我要那份材料了。该交的我都交了,不该交的,也带不进棺材。李茂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猜的,有些是我故意让他知道的。你聪明,分得清。

      我跟你说那些话,不是吓你,也不是挑拨。你跟秦鍩淮,一个是刀,一个是鞘。刀太锋利,鞘太深,看着配,用久了总要磨。到时候谁伤得更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世道,没几个好人,也没几个纯粹的坏人。我算哪一种,你自己定。

      徐文柏绝笔。”

      沈华时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那扇半开的窗户,冷风还在往里灌,把白布的一角吹起来,露出徐文柏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昨天下午他看到的一模一样。

      “通知家属了吗?”他问。

      “还没有。”

      “天亮再通知。派人去,别打电话。”沈华时转身往外走,“遗体先安置好,等家属来了再说。对外就说……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

      监察院的官员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明白。”

      沈华时走出拘押所,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遍,清醒得发疼。徐文柏死了。这个结果,他预想过,但当它真的发生时,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不是因为徐文柏说了什么“刀和鞘”的话,而是因为那封遗书最后那行字——“我算哪一种,你自己定。”

      他定不了。他没这个资格。

      车还停在门口,副官在车边等着,见他出来,拉开车门。沈华时没上车,沿着路慢慢往前走。副官跟了几步,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只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晨光里。

      路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翘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铺面都关着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烟味,不知道是谁家早起生炉子,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屋顶上散开,薄薄一层,像纱。

      沈华时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遗忘在路边的桩子。

      然后他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开过来,在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秦鍩淮的脸。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便服,领口敞着,头发也没梳整齐,显然也是被临时叫起来的。

      “上车。”秦鍩淮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华时看着他,没动。

      “我说上车。”秦鍩淮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但那股不容拒绝的劲儿一点没少,“你打算走到什么时候?天亮?走到总统府?”

      沈华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大,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徐文柏的事我知道了。”秦鍩淮发动车子,“王铁头半夜打电话给我的。你去看过了?”

      “嗯。”

      “怎么样?”

      “自杀了。留了遗书。”沈华时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给他的家人,还有……给我。”

      秦鍩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给你?说什么了?”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让我自己定。”

      秦鍩淮没接话。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速度慢下来。路两边是老式的民居,屋檐低矮,有的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起早做买卖的人家。

      “你怎么定?”秦鍩淮忽然问。

      沈华时偏头看他。秦鍩淮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硬,眉骨的伤疤像一道浅浅的沟壑,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

      “不定。”沈华时说,“定了又怎样?人都死了。”

      秦鍩淮没再问。车子在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来。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在往桌上摆碗筷,看见秦鍩淮的车,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早有这种车停在自家门口。

      “下车。”秦鍩淮熄了火,“吃点东西。”

      沈华时皱眉:“我不饿。”

      “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吃了半碗馄饨。”秦鍩淮已经推门下去了,绕到他这边,拉开车门,“不饿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你不懂?”

      沈华时被他拽下来,踉跄了一下,被秦鍩淮一把扶住胳膊。那人的手还是那么有力,隔着大衣的袖子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站都站不稳了还说不饿。”秦鍩淮松开手,但没走远,就站在他旁边,像是怕他再晃。

      两人走进铺子。老板认出了秦鍩淮,脸上一惊,赶紧擦桌子倒茶。秦鍩淮摆摆手,让他别忙,随便点了两碗豆浆、几根油条、一碟咸菜。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碗沿烫手。沈华时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豆浆很浓,带着豆子特有的香气和一点焦糊味,是铁锅煮久了留下的。秦鍩淮吃油条,嚼得咔嚓咔嚓响,吃相不算好看,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徐文柏家里,你去还是我去?”秦鍩淮忽然问。

      沈华时放下碗。“我去吧。他给我留了信,我去合适。”

      “我陪你去。”

      “不用。”

      秦鍩淮看他一眼,没坚持,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说了不算”。沈华时知道跟他争没用,索性不说了。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挑担的、赶着上工的,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早点铺子里的客人也多起来,都是附近的住户,看见秦鍩淮那身打扮和停在门口的车,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畏,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偷看。

      秦鍩淮付了钱,站起来,把沈华时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递给他。“穿上,外面冷。”

      沈华时接过来,穿上。大衣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有点脏,是昨晚在栈桥底下蹭的。他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那个白瓷药瓶。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

      “我帮你装进去的。”秦鍩淮站在旁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件大衣昨天湿了,我让人烘干了挂回去,顺手把这个放你口袋了。”

      沈华时握着药瓶,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瓷壁被体温焐热了一点,不凉了。“嗯。”他把药瓶放回去,扣好扣子。

      两人走出铺子。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着碎金似的光。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声音沉闷,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去哪儿?”秦鍩淮问。

      沈华时看了看天色。“先回总统府。徐文柏的事要写报告,还有他交代的那些材料,得尽快整理出来。下午去他家里,看看家属的情况。”

      “我下午来接你。”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秦鍩淮打断他,拉开车门,“上车,先送你回去。”

      沈华时看着他,那人站在车门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这事儿没得商量”的笃定。他叹了口气,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汇入渐渐多起来的车流。沈华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把街边的梧桐树照得金灿灿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被光照着,也不觉得萧瑟,反而有种洗过澡似的清爽。

      “知廷。”他忽然开口。

      “嗯?”

      “徐文柏信里说了一句话。说我们是刀和鞘。”

      秦鍩淮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刀太锋利,鞘太深。用久了,总要磨。”

      秦鍩淮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偏头看了沈华时一眼。沈华时也在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犹疑,就是在等他的回答。

      “放屁。”秦鍩淮说。

      沈华时愣了一下。

      “我说他放屁。”秦鍩淮转回去看路,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刀和鞘?谁规定的?我就不能是刀,你也是刀?两把刀放一起,是磨,不是伤。磨出来的刃,更利。”

      沈华时看着他。那人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表情认真,像在说什么军国大事。但耳根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沈华时问。

      秦鍩淮的耳根更红了一点。“什么话?实话。”

      沈华时没再问。他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没笑。阳光从云层里彻底钻出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把一夜的寒意都驱散了。

      车子在总统府后门停下。沈华时下车,脚落地时稳了很多,不像凌晨那会儿站都站不稳。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下午三点。”他回头说。

      秦鍩淮从车窗里看他。“什么?”

      “你不是说下午来接我?三点,在门口。”

      秦鍩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扯开一点,眼底的疲惫散了些,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水光。

      “行。”他说。

      沈华时转身走进大门。身后的车子没急着走,引擎还在低低地响着。他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鍩淮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看着他。见他回头,那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响,像某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告别。

      沈华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再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走到办公楼门口时,副官迎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色,但精神已经绷起来了。

      “秘书长,监察院那边来电话,问徐文柏的遗体怎么处理。还有,卫戍司令部送来一份名单,说是在码头那几艘船上又搜出了一些东西,需要您过目。另外……”

      “慢慢说。”沈华时打断他,接过文件夹,一边翻一边往里走,“先把徐文柏的事定了。遗体等家属看过之后,再按程序处理。报告我来写,你不用管。名单的事,等我下午回来再说。”

      “下午?您要出去?”

      沈华时脚步顿了一下。“嗯,有点事。”

      副官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沈华时走进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白。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开始写报告。

      笔尖沙沙地响。窗外,阳光越来越好,把庭院里的枯树照得金灿灿的,连墙角那堆没化完的残雪,都反着细碎的光。远处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钟摆。

      沈华时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他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旧眼镜,裂了镜片的那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层。

      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阳光从桌面慢慢移过去,爬上墙,爬到天花板,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扫帚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沈华时的笔尖在纸上走得也很稳,一笔一画,不急不慢。

      他想,下午三点,还有好几个小时。够他把这些报告写完,够他把名单上的事情交代清楚,够他去徐文柏家看一眼,够他……想清楚一些事情。

      刀和鞘,刀和刀。磨出来的刃,更利。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出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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