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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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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柏的家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冬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沈华时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他没让车开进去,在巷口就下了车,一个人慢慢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地上铺的是旧石板,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陈旧的气味,像是这巷子里的每一块砖都吸饱了岁月的雨水,怎么也晒不干。
沈华时走到徐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他抬手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后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素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眼眶红肿,显然哭了很久。她看着沈华时,眼神有些茫然。
“您是……”
“我是总统府的沈华时。徐厅长的同事,来看望一下。”
妇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身份。她沉默了两秒,把门拉开了。“请进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灵堂的布置——白布、香烛、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徐文柏穿着整齐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和他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在书房,”妇人走在前面,声音沙哑,“说要一个人待着。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过。”
沈华时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徐文柏的儿子,徐昭。他跟着妇人穿过院子,走到东边一间厢房门口。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昭儿,”妇人敲了敲门,“沈秘书长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妇人叹了口气,看向沈华时,眼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请求。沈华时点点头,示意她先走。妇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正堂。
沈华时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是新式的洋装书,有些是线装的古籍,码得整整齐齐,只有最上面一层有些乱,像是被人匆忙翻过。窗户开着,冷风往里灌,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徐昭今年二十三,比沈华时小一轮,在中央大学读法律,还没毕业。沈华时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总统府的元旦宴会,一次是徐文柏的生日家宴。那两次见到的徐昭都是得体、礼貌、话不多的年轻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父亲身后,像个精致的背景。
眼前的徐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棉袍,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个壳子,歪在椅子里。
沈华时走过去,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也没看徐昭,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的后院,种着几棵腊梅,花开了一半,黄色的花瓣在冷风里微微颤着,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你来干什么?”徐昭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的,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刻意的、尖锐的敌意。
“来看看你。”沈华时说。
“看我?”徐昭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比他父亲昨晚的样子好不了多少。他盯着沈华时,目光里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发泄的茫然。“我爸死了,你来看我?你们不是应该高兴吗?他贪污,他通敌,他该死。你们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沈华时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看着徐昭,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动。
徐昭被他看得更烦躁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华时,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你知道他昨晚跟我说什么吗?”徐昭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昭儿,爸对不住你,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以为他又在说那些让我别学法律、让我从政的废话。我就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然后今天早上……”
他说不下去了。沈华时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他是为你。”沈华时忽然说。
徐昭猛地转过头。“什么?”
“他自杀,不是因为怕坐牢,也不是因为怕死。”沈华时站起来,走到徐昭旁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怕连累你。如果他活着受审,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法律界立足。甚至更糟——他的敌人会找你麻烦,那些被他坑过的人,也会找你麻烦。他死了,案子就结了。贪污的罪名,不会牵连家人。”
徐昭瞪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淌了满脸。他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个溺水的人,浑身发抖,却喊不出救命。
沈华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徐昭没接。沈华时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
“你恨我,应该的。”沈华时说,“你恨你爸,也正常。但你得活下去。你爸用命给你换的路,你不能不走。”
徐昭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没有擦脸,只是死死攥着,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他低下头,肩膀还在抖,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沈华时站在他旁边,没再说话。窗外的腊梅香得更浓了,大概是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掉在窗台上,黄黄的,小小的,像碎金。
过了很久,徐昭才抬起头。他用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更红了,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神色,已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疲惫的平静。
“我爸给你留了信。”徐昭说,不是问句。
“嗯。”
“写了什么?”
沈华时沉默了两秒。“说他不是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让我自己定。”
徐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定了吗?”
“不定。”沈华时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知道,你也知道。不需要我定。”
徐昭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华时。
“这是我在他书房找到的。夹在一本《资治通鉴》里。”徐昭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抖了,但沙哑依旧,“应该是给你准备的。我还没看。”
沈华时接过信封,没拆。他看了看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两折。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放进口袋。
“你不看?”徐昭问。
“回去再看。”沈华时说。他看了看天色,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你母亲那边,需要帮忙吗?后事有什么安排?”
“不用。”徐昭回答得很快,语气有些生硬,“我们自己能处理。”
沈华时点点头,没勉强。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徐昭忽然叫住他。
“沈秘书长。”
沈华时停下,没回头。
“我爸做的事,”徐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力度,“是他的事。我不会替他辩解,也不会替他报仇。但……”他顿了一下,“我以后,会做一个不一样的人。不是他那样的。”
沈华时回过头。徐昭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在光影里亮得像两簇小火苗。沈华时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呢?后来他成了现在的他。不是徐文柏那样的,但也不完全是少年时想成为的那种。
“好。”沈华时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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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徐家出来,巷口那辆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不是早上那辆,是秦鍩淮平时用的那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有些泥点,大概是从码头那边直接开过来的。
秦鍩淮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看见沈华时出来,他把烟收起来,拉开车门。
“怎么样?”他问。
沈华时上车,没回答。秦鍩淮也不催,发动车子,往巷子外开。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慢慢穿行,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车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他儿子。”沈华时终于开口,“状态不太好,但应该撑得住。”
“你呢?”
沈华时偏头看他。
“我问你,”秦鍩淮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你怎么样?”
沈华时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事。”
“骗人。”
沈华时没反驳。车子驶出巷子,阳光重新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把镜片折射出一点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徐文柏留了封遗书,在他书房找到的,夹在书里。不是给家人,也不是给我,是……没写收件人。”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转了转,“我还没看。”
秦鍩淮瞥了一眼那个信封。“看吗?”
沈华时睁开眼,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泛黄了,边角有点磨损,像是放了很久。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页。字迹比给他那封遗书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或者极度激动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看不清楚。
“沈华时: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了反而能写。
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想了很久,大概是那年,你从苏州回来,跟我说你要去总统府。你说,你要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做点有用的事。我看着你的眼睛,里面全是光。我就想,我也想做点有用的事。后来发现,有用的事轮不到我做,没用的事做了一堆,再后来,就无所谓有用没用了,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你跟我不同。你心里有火,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灭。我佩服你,也恨你。佩服你烧不灭,恨你让我看到自己早就灭了。
秦鍩淮那句话说对了。刀和鞘,是磨,不是伤。你是刀,他也是刀。你们磨出来的刃,别伤了自己人。
徐文柏”
沈华时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放进口袋。秦鍩淮看他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用力克制什么之后留下的余震。
“写的什么?”秦鍩淮问。
“说他佩服我,也恨我。”沈华时顿了顿,“说你那句话说得对。”
“哪句?”
“刀和鞘那句。”
秦鍩淮没接话。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他偏头看了沈华时一眼。沈华时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很长,投下一点阴影。那副新眼镜的镜片很亮,把眼底的情绪都挡住了,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光。
“则唐。”秦鍩淮忽然叫他。
沈华时转过头。
秦鍩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秦鍩淮转回去,发动车子,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回去吃点东西。”他说,“你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好。”沈华时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曳着,像一幅流动的画。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山楂在糖浆里裹着,亮晶晶的,像一串红灯笼。
沈华时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那件大衣还在我那儿。”
“什么大衣?”
“你的。昨晚在码头,你披给我的那件。”
秦鍩淮想了一下。“哦。放你那儿吧,我穿不穿都行。”
“破了,袖口那儿。我让人补了。”
秦鍩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你真让人补了?”
“嗯。夫子庙那个裁缝,我跟你说过的。手艺不错,补完应该看不出来。”
秦鍩淮没说话,但从侧面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车子在总统府后门停下。沈华时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回来敲了敲车窗。秦鍩淮降下车窗。
“知廷,”沈华时看着他,“谢谢。”
“谢什么?”
沈华时想了想。“馄饨。眼镜。还有……来接我。”
秦鍩淮看着他,夕阳在那张冷硬的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把眉骨的伤疤都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进去吧。”
沈华时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会在那里停一会儿,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会开走。
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慢。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徐文柏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信锁进了抽屉。
抽屉最底层,那件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白瓷药瓶,还有那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麦芽糖。
沈华时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
窗外,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烧尽的炭火,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声音沉闷,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他坐到桌边,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报告。笔尖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风声、远处的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夜空中闪着冷冽的光。
门被敲响了。副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面,一碟青菜,一小碗汤。
“秘书长,秦司令让人送来的。”
沈华时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葱花浮在上面,绿莹莹的。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是鸡汤熬的,带着姜的辛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吃完面,他放下筷子,继续写报告。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然后在旁边重新写:
“徐案已结。家属情绪稳定。遗物已归档。”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有些酸涩。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徐文柏的脸,也不是徐昭的眼泪,而是秦鍩淮站在夕阳里,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没点的烟,看着他走进巷子。
那画面很安静,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边缘有些模糊,但中间那个人,清清楚楚。
沈华时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和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光,不大,但很亮,像是隔了很远的路,看到了一盏灯。
他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
窗外,风停了。星星更亮了。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闷闷的几声,在天边炸开几朵金色的花,然后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华时没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也不是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