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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烬 无 ...

  •   沈华时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下午的颜色,昏黄发红,像隔了一层旧玻璃。他躺了几秒,脑子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码头、栈桥、炸弹、李茂招供的那些名字。还有秦鍩淮蹲在他面前,用粗布手帕擦他手上的泥。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些。

      “秘书长?您在吗?”是副官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华时坐起来,喉咙干得像砂纸。“进来。”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新泡的茶。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衣架上挂着件明显不属于秘书长的军大衣,椅子上叠着条军绿色毯子。他的眼神在那两样东西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收回来,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您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副官说,“监察院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说徐文柏要求见您。还有卫戍司令部,秦司令让人送了份东西过来,说等您醒了再看。”

      沈华时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徐文柏要见我?”

      “是,从昨晚就开始闹,说要见您,不见别人。监察院的人说他情绪很不稳定。”

      沈华时把茶杯放下,开始穿外套。副官犹豫了一下,又说:“秘书长,您脸色还不太好,要不要再歇歇?徐文柏那边……”

      “不用。”沈华时系好扣子,走到衣架前,手碰到那件军大衣的袖子,停了一秒,然后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动作自然,像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物。“秦司令送来的东西呢?”

      副官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火漆,盖着卫戍司令部的印。沈华时拆开,里面是几页纸,秦鍩淮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有些地方墨迹浓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第一页是李茂口供的摘要,和昨晚他看到的内容差不多,但多了几个补充细节。第二页是关于那批军火的初步清点清单,数字触目惊心。第三页只有几行字:

      “码头的事处理完了。那几个日本人嘴硬,但证据在,跑不掉。徐文柏那边你看着办,需要我出面就说。李茂……先关着。另,眼镜配好了,让人给你送过去。”

      没有署名,但沈华时认得这笔迹。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告诉监察院,我下午去见徐文柏。”他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停下,“眼镜送来了吗?”

      副官一愣:“还没有,要不要我去催……”

      “不用。”沈华时推门出去,“到了告诉我。”

      ---

      监察院的临时拘押所设在后院一排旧平房里,本来是存放档案的地方,窗户窄小,光线昏暗,冬天阴冷得像地窖。徐文柏被单独关在最里面一间,门口有两个人轮班守着。

      沈华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没开灯,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灰暗的光。守门的监察院官员迎上来,压低声音:“秘书长,从昨晚开始就没消停,一会儿要见律师,一会儿要见总统,后来就只说要见您。午饭没怎么吃,水倒是喝了不少。”

      沈华时点点头,示意开门。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屋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张窄床,墙角放了个便桶。徐文柏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也没回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棉袍,头发乱了,背也佝偻着,和几天前在总统府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总务厅长判若两人。

      “徐厅长。”沈华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徐文柏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亮的,带着一种被困住的野兽才有的、既绝望又不肯服输的光。

      “沈华时。”他叫的是全名,没有职务,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你终于肯来了。”

      沈华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屋里很冷,比走廊还冷,墙壁上渗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徐文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他干裂的嘴唇,有点渗人。“怎么,不敢进来?怕我扑过去掐你脖子?”

      沈华时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徐文柏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依然没坐,也没靠墙,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栽进花盆里的竹子,和这间阴冷的屋子格格不入。

      “听说你有话跟我说。”沈华时说。

      徐文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棉袍的衣角。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这间屋子、和他此刻的狼狈完全不搭。

      “李茂招了?”徐文柏问。

      沈华时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徐文柏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带着点自嘲,“他那人,看着硬气,骨头软。秦鍩淮亲自审他,他扛不住。”

      “你倒是扛得住。”沈华时说。

      徐文柏抬起头,目光在沈华时脸上转了一圈。“我不一样,”他说,“我知道的事儿,说出来就是死。不说,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你觉得佐藤会来救你?”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徐文柏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佐藤?”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我跟日本人没什么交情。那些生意,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买卖。”

      沈华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展开,放在徐文柏面前。那是李茂口供的复印件,有几段用红笔圈了出来。徐文柏低头看了几行,脸色变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佐藤给你的,不止是钱。”沈华时说,“还有一条退路。他在江浙有几个隐蔽的据点,必要时可以送你出去。条件是,你要把秦鍩淮和我的把柄,送到武汉。”

      徐文柏的手指松开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手里那份材料,”沈华时继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说秦鍩淮拥兵自重、勾结日方、栽赃同僚。措辞很漂亮,证据也做得像模像样。如果真递到张督办桌上,就算张督办不信,也得做做样子查一查。南京的局势,经不起这个折腾。”

      徐文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屋里的阴影慢慢爬上来,把他半张脸吞进去。沈华时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他开口。

      “你都知道。”徐文柏终于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知道。”沈华时说,“但我想听你说。”

      徐文柏偏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迟来的、不合时宜的审视。

      “沈华时,”他忽然问,“你跟秦鍩淮,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华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一个在总统府,一个在司令部,”徐文柏继续说,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琢磨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表面上公事公办,可你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这次审计,名义上是查总务厅,实际上呢?你在保他。你在帮他清理门户。他秦鍩淮何德何能,让你这么为他卖命?”

      沈华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徐文柏,那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是真的不明白。

      “徐厅长,”沈华时说,“你在总务厅的位置上坐了七年。七年里,经手的每一笔钱、每一份批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你刚上任那年,整顿财政、清退冗员,做的事情,不是没有道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这次轮到徐文柏沉默了。

      “是佐藤找上你的时候?”沈华时问,“还是更早,早到你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这个烂摊子也收拾不好的时候?”

      徐文柏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但沈华时从他的沉默里,听到了答案。

      “那份材料,”沈华时把纸收起来,放回口袋,“交出来。”

      徐文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交出来,”沈华时又说了一遍,“我可以保证,审判的时候,不提你通敌的事。只查贪污。贪污够判你,但不至于死。你家里的人,也不会受牵连。”

      徐文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你能保证?”

      “我能。”

      徐文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彻底消失,屋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的一点亮。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书桌暗格里,”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左边第二个抽屉,抽出来,底下有个夹层。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儿。”

      沈华时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华时。”徐文柏叫住他。

      沈华时停下,没回头。

      “你跟秦鍩淮,”徐文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称得上真诚的劝告,“别走太近。你们不是一路人。总有一天,你们会站在对立面。那时候,比我现在还难受。”

      沈华时没回头,也没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比屋里还冷。他站了一会儿,让呼吸平复下来,然后迈步往外走。经过守门的监察院官员时,他交代了一句:“给他送床被子。屋里太冷了。”

      ---

      回到总统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华时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机要处,让人把徐文柏交代的材料取出来。果然,在书桌暗格里找到了一大包东西——信件、账本、照片,还有几份已经起草好的、准备送往武汉的举报材料。

      他坐在机要处的档案室里,一份一份地翻。越翻,脸色越沉。徐文柏这些年,胃口不小,胆子更大。光是经手的军火走私,就比李茂交代的多出近一倍。那些举报材料,更是精心编织,把秦鍩淮过去几年的每一次军事调动、每一次与地方势力的交涉,都解读成了“拥兵自重”的证据。如果这些东西真到了武汉,就算张督办想保秦鍩淮,也得做足姿态查一查。而一旦开始查,南京这盘棋就彻底乱了。

      他正看得入神,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没抬头,以为是机要处的人。

      “听说你没吃午饭。”

      沈华时抬起头。秦鍩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没戴帽子,眉骨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手里提着个食盒,看样式是街面上馆子用的那种。

      “你怎么来了?”沈华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路过。”秦鍩淮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汤底清亮,飘着几点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监察院的人说你下午来了就没出去过。”秦鍩淮拉了把椅子坐下,“顺道买了点吃的。趁热。”

      沈华时看着那碗馄饨,没动。

      秦鍩淮皱眉:“怎么,不饿?”

      “饿。”沈华时说,拿起勺子。馄饨是菜肉馅的,皮薄馅大,汤底应该是骨头熬的,很鲜。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秦鍩淮看着他吃,没说话,只是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了半碗,沈华时放下勺子。“徐文柏的东西拿到了。”

      “我知道。”秦鍩淮说,“王铁头跟我说的。你怎么说服他的?”

      沈华时顿了一下。“他跟李茂不一样。他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沈华时想了想。“大概……觉得这个世道,怎么努力都没用。与其做个清官被人踩,不如做个贪官踩别人。”

      秦鍩淮沉默了一会儿。“你同情他?”

      “不同情。”沈华时说,“但理解。”

      秦鍩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眼镜盒,放在桌上。“配好了,你试试。”

      沈华时打开,里面是一副新的金丝眼镜,镜片透亮,做工比原来那副还好。他戴上,视线清晰了不少,但镜框稍微紧了一点,压在鼻梁上有点不习惯。

      “怎么样?”秦鍩淮问。

      “还行。”沈华时推了推镜框,“有点紧。”

      “新眼镜都这样,戴戴就松了。”秦鍩淮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很有经验。沈华时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人平时戴的是军帽和望远镜,什么时候配过近视眼镜?

      他把旧眼镜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左边镜片的裂痕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道细细的闪电。秦鍩淮拿起来看了看,塞进自己口袋。

      “留着当备用。”他说。

      沈华时没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馄饨汤喝完。汤已经不太热了,但胃里暖融融的,那股从栈桥底下就开始积聚的寒意,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徐文柏那边,接下来怎么办?”秦鍩淮问。

      “先把材料整理出来,该移交的移交,该归档的归档。他本人,按程序走。贪污的罪名够他判的了,没必要牵扯更多。”沈华时顿了顿,“至于那几个名字,李茂交代的,还有徐文柏这边新挖出来的,要尽快控制。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串供或者跑路。”

      “已经让人去办了。”秦鍩淮说,“天黑前就动手了,一个没跑掉。”

      沈华时点点头。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堆满文件的桌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知廷。”沈华时忽然开口。

      秦鍩淮抬眼看他。

      “徐文柏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沈华时看着他,灯光在那副新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点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总有一天,会站在对立面。”

      秦鍩淮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他盯着沈华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一个贪官说的话,你也信?”

      沈华时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不带试探,也不带犹疑,就是看着他。

      秦鍩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先把眼前这摊子事儿收拾干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华时“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秦鍩淮留出离开的时间。但秦鍩淮没动,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一份一份地把文件叠好、归档、锁进柜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档案室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枝叶在空中各自伸展。

      “走吧。”沈华时锁好最后一个柜子,站起身。

      秦鍩淮也站起来,比他快半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沈华时。”

      “嗯?”

      秦鍩淮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说给门外的夜色听。

      “你管他们说什么。我秦鍩淮认的人,就是一路的。”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华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的寒意,但已经不刺骨了。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想起来——那件军大衣,还叠在他办公室的柜子里。

      忘了还了。

      算了,明天吧。

      他下了楼,走进夜色里。总统府的庭院很静,远处的钟楼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勾出黑色的轮廓。空气里有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的,混在冷风里,钻进鼻腔。他深吸了一口,那点香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变成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名单上的人要审,徐文柏的材料要整理,码头的事要写报告呈上去。但此刻,在这段从办公楼到住处的短短路上,他只想慢慢地走,让夜风和那点若有若无的梅香,把脑子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线,暂时都吹散。

      走到门口时,他摸了一下口袋。白瓷药瓶还在,新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他推开门,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得严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气——不是他的,是秦鍩淮的,从那件军大衣上带过来的,散了一整天还没散尽。

      他脱了外套,没开灯,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掀开窗帘的一角,外面是黑沉沉的庭院,和一角被云层遮住的、模糊的月亮。

      明天,把那件大衣还给他吧。沈华时想。然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谁家放的小年烟花声,闷闷的,像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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