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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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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厅被暂时封存的账册越来越多,审计组的询问也越发深入细致。徐文柏被限制在监察院的一处临时住所,不得随意见人,每日只是重复着“配合调查”、“账目清白”的说辞,但眉宇间的焦躁却与日俱增。
城西,赵氏诊所如今成了临时的庇护所,也成了一个信息中转站。胥珝的伤势在赵疏辞的照料下好转许多,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少许血色,那双丹凤眼里的清冷锐利却丝毫未减。她并未闲着,利用赵疏辞这里有限的工具,开始尝试反向破译从李茂相好处搜出的、那些与日方往来的密电残片,试图找出更多线索或验证已有的名单。
赵疏辞则在处理诊所日常和照顾胥珝之余,暗中通过自己的渠道,留意着徐文柏管家那条线,以及日本领事馆后巷那处神秘民宅的动静。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在自己的网上感受着每一丝异常的震动。
“那处民宅,” 赵疏辞将一份简略的手绘地图推到胥珝面前,“表面看是一户做南北货转运的小商人,姓吴。但进出的人很杂,不仅有日本商社的职员,还有几个在码头和黑市上混迹的华人面孔,其中一个……”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我认得,早年给天津日租界的黑龙会跑过腿,心狠手黑。”
胥珝看着地图,指尖划过那条连接民宅与领事馆后门的小巷:“是条传递消息和指令的暗道。徐文柏的消息,多半是通过那个菜贩,最后汇到这里,再转到领事馆,甚至直接给佐藤。” 她抬起眼,“能确定佐藤本人是否还在南京吗?”
赵疏辞摇头:“佐藤很谨慎。国葬日出了那么大的岔子,他要么已经暂时撤离,要么就藏得更深。但这条线还在活动,说明他要么遥控指挥,要么有得力手下坐镇。”
“李茂呢?” 胥珝问,“秦司令那边,把他推到审计面前了?”
“嗯,昨天会议后,审计组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李茂就几笔军需款项做出说明。秦鍩淮让他准备材料,配合调查。” 赵疏辞顿了顿,“李茂很镇定,材料准备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毫无破绽。”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胥珝冷笑,“一个跟了秦鍩淮五年、经手过无数机密和钱财的副官,面对如此严重的审计指控,反应太过‘完美’了。他在等,或者……在准备。”
“准备什么?” 赵疏辞看着她。
“要么是脱身的后路,要么是……” 胥珝眼神一凛,“反咬一口,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把水彻底搅浑,让审计进行不下去。”
两人正说着,诊所那扇隐蔽的后门传来约定好的叩击声。赵疏辞起身去开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管,里面是一卷新的情报。
“是我们的人从码头那边传来的。” 赵疏辞展开纸条,眉头渐渐拧起,“说发现最近两天,有几艘挂着外旗但形迹可疑的货船在下关码头外围徘徊,卸货时间都在深夜,接货的人很面生,动作极快。船上卸下的箱子,重量和搬运方式……不像是普通货物。”
“军火?” 胥珝立刻反应过来。
“很可能。而且时间点太巧合了。” 赵疏辞将纸条烧掉,“审计风声紧,徐文柏和李茂被盯死,佐藤如果想保住南京的布局,或者进行报复,补充‘损耗’的军火是必然之举。甚至可能……” 他看向胥珝,“是在为下一步更激烈的动作做准备。”
胥珝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通知秦司令和沈秘书长。如果真是军火,绝不能让他们运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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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鍩淮在司令部接到赵疏辞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消息时,正在听王铁头汇报对徐文柏管家及那处日租界后巷民宅的监视情况。
“码头可疑货船?” 秦鍩淮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是中午收到的,但描述的是前夜和昨夜的情况。” 王铁头低声道,“司令,要不要我带人先去码头摸摸底?”
“先别打草惊蛇。” 秦鍩淮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南京城防图前,目光锁定下关码头区域,“佐藤刚损失了东配殿的炸弹和几个杀手,急需补充。这批货如果是军火,他一定看得比命还重,防卫肯定严密。贸然行动,要么扑空,要么就是硬仗,在码头那种地方,容易伤及无辜,动静也太大。”
他沉思片刻,转身命令:“让你的人继续远距离盯着,弄清楚船只停泊的准确位置、规律,以及接货人员的特征、交通工具和可能的去向。但绝对不要靠近,更不要发生冲突。”
“是!”
王铁头领命而去。秦鍩淮重新坐回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军火……佐藤想干什么?在城里发动袭击?还是装备新的潜伏人员?无论如何,这批货必须截住。但怎么截,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给佐藤和可能的内鬼借题发挥、攻击他“擅启边衅”或“破坏稳定”的机会?
他想到了沈华时。那家伙最擅长在规则内找到突破口。
他拿起电话,接通总统府。这次沈华时在。
“是我。” 秦鍩淮开门见山,“刚收到消息,下关码头可能有不明军火走私,时间就在这两天,很可能跟佐藤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华时依旧平稳的声音:“消息来源可靠吗?”
“赵疏辞那边递过来的,他的人盯到的。” 秦鍩淮道,“货船形迹可疑,卸货时间、方式都不对劲。十有八九是军火。”
沈华时没有立刻回答,秦鍩淮能听到他那边轻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似乎在快速记录或思考。
“不能明着搜查。” 沈华时很快说道,“没有确凿证据,容易引发外交纠纷,也给内部别有用心之人攻击你的口实。而且,如果真是佐藤的货,他一定有后手,硬来可能会逼他狗急跳墙。”
“那怎么办?眼看着他把军火弄进来?” 秦鍩淮语气有些急躁。
“海关。” 沈华时吐出两个字,“以‘近期走私活动猖獗,为加强管理、保障正常贸易秩序’为由,由海关总署牵头,联合税务、警察部门,对下关码头所有进出口货物,尤其是夜间作业和非正规泊位的船只,进行一次‘突击联合检查’。重点是‘所有’,不是针对某一艘。检查的理由要充分,程序要合规,阵仗可以大一点。”
秦鍩淮眼睛一亮。联合检查,名正言顺,范围覆盖广,既能达到搜查可疑船只的目的,又能最大限度避免针对性,堵住悠悠众口。而且,由海关出面,军方可以“协助维持秩序”,进退自如。
“好主意。海关总署那边……”
“我来协调。” 沈华时接道,“检查时间,定在明晚如何?给你的人留出今天和明天白天,摸清更准确的情况。检查令,我会在今天下班前,协调相关部门签发,明日上午正式公布,给各方‘准备’的时间,也避免显得太突兀。”
“准备时间?” 秦鍩淮眉头微皱,“这不是给那些走私的打草惊蛇吗?”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沈华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如果那批货真是军火,且至关重要,佐藤得到检查的消息,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冒险在检查前紧急转移或隐藏货物,这会增加他的动作,暴露更多痕迹;要么暂停卸货或运输,暂避风头。无论哪种,都能延缓甚至阻止军火流入。而我们,在‘合法合规’的检查中,只要发现任何疑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扣押货物,深入调查。”
秦鍩淮明白了。这是阳谋。用公开的、无可指摘的程序,去压迫和试探暗处的对手。沈华时不仅想到了拦截军火,还想借此机会,进一步刺激佐藤和可能的内鬼,让他们在压力下露出更多马脚。
“行,就按你说的办。” 秦鍩淮沉声道,“我这边让王铁头抓紧摸清情况,明天检查时,我会派可靠的人以‘协助’名义混在检查队伍里,重点盯那几个可疑泊位。”
“嗯。” 沈华时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道,“检查的消息公布后,徐文柏和李茂那边,可能会有反应,你注意着点。”
“放心。” 秦鍩淮眼底寒光一闪,“李茂明天该去审计组‘说明情况’了。我会‘特意’提醒他,好好配合。”
挂了电话,秦鍩淮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和沈华时商量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会觉得他思虑太多,弯弯绕绕,但不得不承认,他那些“弯弯绕绕”往往是最有效、也最能减少后患的办法。
他忽然想起张叔说沈华时“心思深”。是啊,心思是深,可这心思,现在正用在了帮他破解困局、对付敌人上。这份认知,让秦鍩淮胸口那点因为被“算计”而产生的不适感,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信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密感。
他拿起电话,准备打给王铁头,详细布置任务。目光却无意中瞥见桌上日历——明天,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往年这个时候,若不是有紧急军务,他或许会去苏州老宅看看,或者……找沈华时喝两杯。虽然那家伙酒量浅,喝一点就上脸,话却会比平时多些。
今年,怕是没这个闲心了。
秦鍩淮甩甩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专注于眼前的危机。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关于“小年”的柔软记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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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府内,沈华时放下电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协调海关、税务、警察多个部门进行联合突击检查,并非易事,需要充分的理由和精密的安排,还要平衡各方利益,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阻力。他必须立刻开始起草文书,并与几个关键人物进行沟通。
他铺开稿纸,提笔写下“关于加强下关码头进出口货物监管、开展联合突击检查的请示”。笔尖沙沙,字迹工整有力。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秦鍩淮刚才在电话里,最初那点急躁被他点破“海关”之策后,很快便转为理解和协同。这种默契,并非一日之功。他们相识多年,有过少年时翻墙偷糖的无拘无束,也有过因理念和道路不同而产生的隔阂与疏远。如今,在这危机四伏的南京城中,却又被命运捆绑在一起,成为彼此最危险也最可靠的盟友。
盟友……沈华时笔尖顿了顿。仅仅是盟友吗?越界。
可也正因为超越了界限,才更显复杂和……危险。他们身后是各自的立场、各自的势力、各自需要守护的东西。一旦眼前的危机过去,那些被暂时压下的分歧和各自的职责,又会重新横亘在中间。
审计,检查,追查内鬼,应对佐藤……步步惊心。可沈华时有时觉得,最难的或许不是这些明枪暗箭,而是在这纷乱局势中,如何厘清自己与秦鍩淮之间,那笔越来越算不清的账。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公文。无论如何,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截住军火,稳住审计,揪出内鬼,才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