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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泊寒江 ...

  •   腊月二十三,小年。南京城却无半分节庆的暖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仿佛随时要砸下来。凛冽的江风卷着湿寒,穿透厚重的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下关码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清。因着明日“联合检查”的消息已传开,许多原本计划靠岸或卸货的船只都推迟了行程,泊位上稀稀拉拉,只有几艘老旧的货轮和客船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探照灯的光柱划过江面,照出浑浊的浪涛和远处模糊的船影。

      秦鍩淮站在码头一处隐蔽的瞭望点,举着望远镜,军大衣的领子立着,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两个小时,动也未动。

      “司令,都安排妥了。” 王铁头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来,压低声音汇报,“咱们的人分成三组,混在海关、税警的队伍里,重点盯着三号、七号和最东头那个废弃栈桥附近的泊位。码头几个制高点也安排了瞭望哨。李副官那边……按您的吩咐,我让两个机灵的生面孔跟着他,说是‘协助熟悉码头防务,以备明日检查’,他没什么异样,很配合。”

      “嗯。” 秦鍩淮从喉间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望远镜,“那几艘可疑的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还停在昨天观察到的位置,船上灯光很暗,看不清甲板情况。接货的人也没出现。” 王铁头顿了顿,“司令,风太大了,您要不下去避避?这儿有我们盯着。”

      秦鍩淮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指。“不用。” 他声音有些哑,“我就在这儿。沈秘书长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秘书长坐镇海关临时指挥所,协调各组。刚传来消息,所有检查人员已就位,只等零点行动开始。” 王铁头看了看怀表,“还有一个多时辰。”

      还有一个多时辰。秦鍩淮抬眼望向江面更深的黑暗处。那几艘沉默的货船,像蛰伏的巨兽。他知道,沈华时此刻肯定也在某个地方,同样等待着。那家伙身子骨比他弱,这种天气……他眉头不自觉蹙起。

      “让炊事班熬点姜汤,给各处执勤的弟兄们送去,特别是海关那边,多送些。” 秦鍩淮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沈秘书长也送一碗过去,别放太多糖,他不喜欢太甜。”

      王铁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司令!” 转身快步下去了。

      秦鍩淮重新举起望远镜。江风更劲,吹得他眼眶发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他和沈华时还是半大少年,偷偷溜出家门,跑到苏州城外结冰的河边,说是要“凿冰取鱼”。结果鱼没捞着,沈华时一脚踩碎薄冰,半个身子掉进刺骨的河水里。是他把人背回去的,一路听着背上那人牙齿打颤,还小声嘀咕“秦鍩淮你走慢点,颠得我头晕”。

      那时候的沈华时,怕冷,怕黑,还有点怕他爹。不像现在,能面不改色地在总统府和一群老狐狸周旋,能冷静地布下审计和检查这样的局。

      秦鍩淮放下望远镜,指尖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背着他时,隔着湿透棉袄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海关临时指挥所设在码头附近一栋旧海关办公楼里,房间不大,挤着几张桌椅和通讯设备。沈华时裹着厚厚的呢子大衣,仍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窜。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码头泊位图和人员部署表,旁边的煤球炉子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屋里的湿冷。

      他刚放下与监察院通话的电话,又有一份电文需要他签字。连续的工作和紧绷的神经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也有些干痒。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指尖触到那个白瓷药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出来。场合不对。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更冷的空气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姜汤气味。一个勤务兵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进来:“沈秘书长,秦司令让人送来的姜汤,说天冷,驱驱寒。”

      沈华时怔了一下,看着那碗深褐色、冒着白气的液体。“有劳。”他接过,碗壁滚烫,热度瞬间传到冰凉的手指上,带来一阵刺麻的暖意。他凑近闻了闻,姜味辛辣,糖似乎放得不多。他小口啜饮,滚烫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一股暖意慢慢扩散开来,连带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丝。

      他端着碗,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码头的一部分,昏暗的灯光下,人影绰绰,井然有序。他知道秦鍩淮肯定在某个能俯瞰全局的地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那人总是这样,嘴上或许不说,甚至有时显得粗疏,可该想的、该做的,一点都不会漏。就像这碗温度、甜度都刚好的姜汤。

      沈华时慢慢喝完,将空碗递给勤务兵,道了声谢。胃里暖了,身上似乎也没那么冷了。他回到桌前,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部署图,心思却有一瞬间的飘忽——秦鍩淮自己喝了吗?他那眉骨上的伤口,在这样湿冷的江风里,会不会疼?

      他甩开这些念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零点将至,行动在即,容不得半分分心。

      ---

      时间一分一秒走向零点。

      码头上,各检查组已悄然就位。海关、税警的制服在暗夜里不甚分明,只有臂章在偶尔晃过的灯光下反着光。混在其中的淮军便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各自负责的区域。

      秦鍩淮依旧站在瞭望点,望远镜始终对着那几艘可疑船只的方向。江面上风浪似乎大了一些,那几艘船随着波浪起伏,像黑暗中沉睡的怪兽。

      “司令,还有一刻钟。” 王铁头再次上来,声音压得更低,“各组准备完毕。李副官那边……他刚才说想去东头栈桥那边再看看,被我们的人以‘那边已有人负责,风大危险’为由劝住了,现在在七号泊位附近的调度室。”

      “嗯。” 秦鍩淮应了一声,目光锐利,“盯紧他。零点一到,如果那几艘船没动静,就按计划开始全面检查。如果有异动……听我命令。”

      “是!”

      等待的最后时刻总是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江风拉长了,带着湿冷的黏腻感。秦鍩淮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也能听到江风呼啸、浪涛拍岸。他想抽烟,忍住了。沈华时好像不喜欢烟味,至少……不太喜欢。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边缘,那几艘可疑船只中最靠近外侧的一艘,船舷处似乎有微弱的灯光闪了几下,不是照明灯,更像是信号。

      “有情况!” 秦鍩淮低喝,“通知各组,目标船只可能有动作,提高警惕!”

      几乎同时,那艘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船身开始缓缓移动,不是靠岸,而是向着江心方向,似乎想趁夜色和风浪溜走。

      “想跑?” 秦鍩淮眼神一厉,抓起旁边的步话机,“各组注意!目标船只试图离港!海关巡逻艇立刻出动,进行拦截喊话!其他泊位检查照常进行!注意,非必要不得开火,优先控制船只和人员!”

      命令迅速下达。停泊在码头内侧的两艘海关快艇立刻亮起警灯,拉响警笛,破开波浪朝着那艘试图逃逸的货船追去。刺耳的警笛声瞬间撕裂了码头的宁静。

      其他泊位的检查人员也立刻行动起来,按照预案,开始对各自负责的船只进行登船检查。探照灯的光柱纷纷亮起,将部分江面照得雪亮。

      秦鍩淮紧紧盯着那艘逃窜的货船和后面紧追不舍的快艇。货船速度不慢,但快艇更灵活。距离在迅速拉近。货船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突然,货船尾部冒出一股黑烟,速度竟然又加快了几分,直冲向下游方向更深的黑暗和复杂水道。

      “妈的,加装了马力!” 秦鍩淮咒骂一声,“通知下游水警,设置拦截!快艇继续追,逼它停下!”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其他泊位的检查也在紧张进行,不时有高声询问和回应传来。

      秦鍩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让这艘船跑了,或者船上真是军火并发生交火,后果不堪设想。他目光急扫,忽然注意到七号泊位附近,李茂所在的调度室门开了,李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朝着混乱的江面张望,然后迅速朝着码头边缘一个堆放杂物、灯光昏暗的角落移动。

      “王铁头!” 秦鍩淮立刻对着步话机低吼,“带你的人,盯死李茂!他要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控制!注意,别让他察觉!”

      “明白!”

      秦鍩淮放下步话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沈华时料得没错,检查的压力果然让暗处的蛇开始躁动了。李茂……你到底是谁的人?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江面追逐的船只,又不由自主地瞥向海关办公楼的方向。沈华时应该也在看着这一切。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是什么心情。

      ---

      海关临时指挥所里,沈华时站在窗前,将码头的混乱尽收眼底。他面色沉静,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镜片后专注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紧绷。通讯设备里不断传来各处的汇报:

      “二号泊位检查完毕,未发现异常!”
      “五号泊位发现少量未申报的洋酒,已扣押……”
      “货船‘江顺号’拒绝停船!快艇正在逼近!”
      “下游水警已接到通知,正在设置拦截网!”

      沈华时迅速做出判断和指示:“按预案处理。重点追查‘江顺号’。其他船只检查继续,注意安全,避免冲突升级。”

      他的声音通过设备传到各处,平稳有力,无形中稳定着有些纷乱的局面。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海关制服、浑身湿透、脸上带着擦伤的人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秘书长,不……不好了!七号泊位东侧那个废弃栈桥下面……有……有炸药!我们的人刚才检查时发现的!好像……好像是定时装置,还在走!”

      “什么?!” 屋内的几个工作人员顿时脸色大变。

      沈华时心脏猛地一沉。废弃栈桥?那里靠近码头边缘,平日很少有人去,但离主要泊位和水路都不远。如果爆炸……不仅会造成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更会彻底搅乱今晚的检查,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有多少?具体位置?还有多少时间?” 沈华时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至少三处!藏在栈桥的木桩和废旧缆绳堆里!时间……看不清楚,但那个小红点闪得很快!” 来人声音发颤。

      沈华时立刻抓起直通秦鍩淮瞭望点的专用电话,几乎是同时,电话响了。

      他接起,秦鍩淮急促的声音传来:“华时!李茂有异动,往废弃栈桥那边去了!我怀疑……”

      “栈桥下面发现定时炸弹。” 沈华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至少三处。李茂很可能就是去启动或确认的。”

      电话那头传来秦鍩淮一声压抑的抽气,随即是更沉的声音:“我马上带人过去!你待着别动!”

      “来不及了,炸弹随时可能爆。我离得近,先带人去看看。” 沈华时看了一眼窗外栈桥的方向,“让你的人控制住李茂,要活的。还有,立刻疏散栈桥附近所有人员!”

      “沈华时!” 秦鍩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惊怒,“你给我站住!那是炸弹!我派人过去!”

      “你的人过来需要时间,炸弹不等人。” 沈华时已经抓起大衣,对指挥所里几个神色紧张的工作人员快速下令,“你,立刻通知所有附近小组,紧急疏散,以栈桥为圆心,半径至少一百米!你,去找码头懂爆破的工人,或者有工兵经验的人,立刻!其他人,坚守岗位!”

      他说完,不再理会电话里秦鍩淮的怒吼,将话筒往桌上一扣,转身就往外走。门口那个报信的海关人员愣了一下,咬咬牙跟了上去:“秘书长,我带路!我知道具体位置!”

      沈华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动作快!”

      两人冲出指挥所,凛冽的江风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像冰冷的刀子。沈华时拉紧大衣,朝着七号泊位东侧那片更深的黑暗跑去。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也能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秦鍩淮通过步话机近乎咆哮的部署命令。

      栈桥的轮廓在昏暗中显现,像一条伸向江面的枯骨。附近原本有几个检查人员,正在按命令惊慌地后撤。沈华时和带路的海关人员逆着人流,冲到栈桥入口。

      “在下面!左边木桩后面,还有那个破船板底下!” 海关人员指着黑漆漆的桥下,声音发颤。

      栈桥下是浑浊的江水,涨潮时能淹到桥面。此刻是低潮,露出泥泞的滩涂和嶙峋的木桩。寒风裹着水腥味和腐烂木头的味道冲上来。

      沈华时没有丝毫犹豫,脱掉碍事的大衣扔在一边,抓住锈蚀的铁栏杆就要往下爬。

      “秘书长!太危险了!下面又黑又滑!” 海关人员想拉住他。

      “没时间了!” 沈华时甩开他的手,动作利落地攀着栏杆往下。冰冷的铁锈沾了一手,脚下是湿滑沾满苔藓的木阶。他下到桥底,光线更暗,只能借着远处码头微弱的反光勉强视物。江水在脚下不远处哗哗作响,寒气透骨。

      他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海关人员指的方向摸索。左手边的木桩后,一堆缠裹的破旧缆绳里,果然有一个方形的、冰冷的金属盒子,上面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里,红色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频率闪烁着!

      沈华时凑近,借着那点红光,看清了玻璃窗下小小的数字显示器——00:03:22,并且数字在飞快减少!

      三分二十二秒!

      他头皮发麻,立刻转向另一个位置。破船板下,同样的金属盒,同样的红色闪光,时间显示00:03:15!

      他快速找到第三处,时间相差无几!

      三分多钟!根本不够找专业工兵来拆除!

      “沈华时!” 一声压抑着巨大恐慌和怒火的低吼从栈桥上方传来。

      沈华时抬头,看到秦鍩淮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正要从栏杆处往下跳,他脸上是沈华时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曲的惊怒。

      “别下来!” 沈华时厉声喝止,“上面情况怎么样?李茂呢?”

      秦鍩淮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他单手抓着栏杆,手背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着桥下的沈华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控制了!你上来!立刻!”

      “来不及了!还有不到三分钟!” 沈华时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告诉我,这种简易定时装置,通常怎么处理?剪线?还是有什么常见机关?”

      他记得秦鍩淮早年混迹行伍,接触过不少土制□□。

      秦鍩淮看着沈华时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冷静,飞速回忆:“这种……通常两根线,一根控制定时,一根是触发或防拆!剪断定时那条可能停,但剪错了或者有防拆机关,立刻会爆!你……你别动!我下来看看!”

      他说着又要往下。

      “你别动!” 沈华时再次喝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看不清!告诉我,通常哪根是定时?颜色?位置?”

      秦鍩淮几乎要把栏杆捏碎,他死死盯着沈华时,又扫了一眼那闪烁的红点,语速极快:“没有定规!可能是红线定时,黑线触发,也可能反过来!有时候线藏在盒子里面,根本看不到!”

      时间一秒一秒飞逝。沈华时看着那跳动的数字,00:02:47……00:02:46……

      冷静。必须冷静。他再次仔细观察手边这个金属盒。外壳粗糙,像是手工焊接的,有个简单的搭扣。他轻轻拨开搭扣,盒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果然有电线,红黑两根,都连接着中间一个嗡嗡作响的小型计时器和一个块状物体(炸药)。

      两根线都绷得不算紧,从计时器延伸出来,接在炸药的不同位置。

      沈华时脑中飞速转动。佐藤的人布置这个,目的是制造混乱,干扰检查,未必追求最大杀伤。那么,装置可能不会太复杂,防拆机关或许有,但未必是死局。赌一把?

      他想起秦鍩淮暴力砸坏东配殿炸弹的事。有时候,最直接的方法,反而可能误打误撞。

      他不再犹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沈家祖传的、用来裁纸防身的薄刃小刀。这把刀异常锋利,钢口极好。

      “沈华时!你想干什么?!” 秦鍩淮在上面看得真切,魂飞魄散。

      沈华时没有回答。他看准那两根电线靠近计时器根部的位置,用左手手指极其稳定地捏住红黑两根线,将它们并拢,隔开一点距离。右手握紧小刀,刀刃对准两根线并排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睛,用尽全力,手腕一沉!

      “铮!”

      一声轻微的金属切割声。

      两根电线应声而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华时睁开眼。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停在了00:02:19。

      那令人心悸的闪烁,停止了。

      成功了?还是……触发了别的?

      他屏住呼吸,等待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两秒钟。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爆炸,只有江风吹过栈桥空洞的呜咽,和远处依稀传来的警笛声。

      他立刻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另外两个金属盒。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

      当最后一个计时器的红光熄灭时,沈华时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木桩,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冰冷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被江风一吹,刺骨的寒。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那把薄刃小刀都差点握不住。

      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杂物被碰倒的声音。秦鍩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旁边一个更缓的斜坡冲了下来,几步蹿到沈华时面前。

      “沈华时!沈华时你怎么样?!” 秦鍩淮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单膝跪在泥泞里,双手猛地抓住沈华时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上下打量着沈华时,目光赤红,像要把他里外看穿,确认有没有受伤。

      沈华时被他晃得头晕,抬起眼,对上秦鍩淮那双充满了后怕、愤怒、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惊惶的眼睛。他想说“我没事”,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轻微地摇了摇头。

      秦鍩淮看到他摇头,像是确认了他还活着,还完好,那股强行支撑的凶狠气势瞬间泄了大半,但抓着他肩膀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消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带着颤音,就这么死死盯着沈华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后怕:“你……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谁让你下来的?!那是炸弹!是炸弹!”

      沈华时任由他抓着,肩膀被捏得生疼,却奇异地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秦鍩淮手掌的颤抖,能看清他眼底那片尚未褪去的恐慌。这份失态的惊怒,比任何言辞都更直白地袒露了某些被深深掩藏的东西。

      “我……咳,” 沈华时终于找回一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下来,难道看着它炸?你来得及吗?”

      “老子宁可它炸了!” 秦鍩淮低吼,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气势,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后怕和发泄,“你知不知道刚才……刚才……” 他说不下去,只是猛地将沈华时往自己怀里一拽,手臂环过他的背,用力箍住,头埋在他颈侧,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和体温。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力道极大,带着硝烟、江风和秦鍩淮身上特有的冷硬气息,几乎勒得沈华时喘不过气。隔着湿冷的衣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秦鍩淮胸腔里那失控般狂跳的心脏,和脊背上肌肉的紧绷与颤抖。

      沈华时僵了一瞬,身体本能地想推开,手臂抬起,却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了秦鍩淮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指尖触到冰冷的、沾着泥水的军装布料,和布料下那坚实而滚烫的体温。秦鍩淮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灼热而急促。

      栈桥下的阴影里,江水在脚下哗哗流淌,远处码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缠绕。

      这个拥抱很短,也许只有几秒。秦鍩淮像是突然清醒,猛地松开了手,向后撤开一点距离,别开了脸,只留下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伸手将沈华时也从泥泞里拉了起来,力道依旧很大,但避开了沈华时的眼睛。

      “……还能走吗?” 秦鍩淮声音闷闷的,带着未平的喘息。

      沈华时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腿还有些软,但点了点头。“嗯。”

      秦鍩淮没再说话,脱下自己那件同样沾了泥水但厚实许多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沈华时湿冷单薄的身上,然后弯腰捡起沈华时之前扔掉的那件呢子大衣,搭在臂弯。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对着上面喊道:“王铁头!带人下来,把这三个玩意儿小心拆走!其他人,继续执行任务!”

      上面传来应和声。

      秦鍩淮这才重新看向沈华时,目光复杂地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还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沉默地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那只手,指尖动了动,却又蜷缩回来,只沉声道:“先回指挥所。”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栈桥出口走去,步伐很快,却刻意放缓了半步,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挡着什么。

      沈华时裹着还带着秦鍩淮体温和气息的军大衣,跟在他身后。大衣很重,残留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服,一点点渗入皮肤。他看着前方秦鍩淮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僵硬的背影,指尖在大衣袖口的内衬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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