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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审计风波 接待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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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里暖气开得足,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冰冷的滞闷。沈华时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质地考究但样式保守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见沈华时进来,他立刻起身,微微欠身。
“沈秘书长,鄙人周慕安,奉武汉行营张督办之命,特来呈送密电。” 他双手递上一个封着火漆的厚重信封。
沈华时接过,目光落在周慕安脸上:“周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张督办对此事,有何具体示下?”
周慕安推了推眼镜:“督办只交代,此电文关系重大,务必请沈秘书长与秦司令共同商榷。另外,督办听闻南京近日颇多‘热闹’,提醒一句:兄弟阋于墙,终是自家事,莫让他人钻了空子。”
沈华时心下了然,颔首道:“多谢督办挂怀,请稍坐,我需与秦司令商议。”
他回到办公室,拆开密电。电文证实了佐藤的南北联动,并“建议”处理徐、李时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授人以柄”,武汉可提供“必要支持”。
既是援手,也是绳索。
这时,直通卫戍司令部的红色电话响起。
“我在路上了。什么事?” 秦鍩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是汽车引擎的轰鸣。
“武汉来人了,带了密电。内容涉及佐藤的南北策应,还有对处理徐、李二人的‘建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建议?他张叔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
“人还在接待室。电文我看过了,有真有假,有利有弊。” 沈华时顿了顿,“你的意思?”
“南京的事,南京了!” 秦鍩淮呼吸加重,“他武汉想当和事佬还是想摘桃子,都先给我等着!你看好那个姓周的,别让他乱窜。我马上到,见面说。”
电话挂断。沈华时能想象出秦鍩淮此刻的样子: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滚着被冒犯的怒意和对局势的不耐。那份对“上面”指手画脚的排斥,有时是保护层,有时也可能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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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鍩淮的车几乎是冲进司令部大院的。他摔上车门,大步流星往里走,沿途军官纷纷避让。
他先回了自己办公室,抓起电话沉声下令:“接三团王铁头……铁头,你带两个绝对靠得住的连,换上便装,分散到城南当铺、城北仓库,还有李茂常去的那几个地方外围,给我盯死了!……对,动静要小!”
挂了电话,副官低声告知:“司令,武汉来的周先生,在会客室等您。”
秦鍩淮眉头蹙起,沈华时那边动作快,但显然没拦住这人非要见他。想起沈华时那句“借他的眼”,他压下厌烦:“请他过来。”
周慕安进来时,秦鍩淮正背对门口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冷硬。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身。
“秦司令。” 周慕安姿态恭敬,“张督办对南京之事甚是挂怀。”
秦鍩淮没请他坐,自己走到桌后,双手撑桌沿,目光锐利:“张叔的心意我领了。电文看了。佐藤的勾连,多谢武汉的情报。至于南京怎么清理门户,我秦鍩淮心里有数。”
这话硬气,直接将“注意方式方法”的建议挡回。
周慕安面色不变:“司令雷厉风行。只是督办担心,树欲静而风不止。佐藤布局深远,若操之过急,或将逼出更多暗桩。况且,‘审计’虽是好棋,可若审计未毕而风声四起,恐有损司令清誉。”
他点出了“审计”二字。
秦鍩淮瞳孔微缩。沈华时刚定下的计策,这人竟已知晓?是猜测,还是武汉在南京另有耳目?他面上不动声色:“审计是总统府和监察院按章办事,我卫戍司令部只是配合。至于清誉……” 他抬眼,目光如刀,“我秦鍩淮的枪,只打该打的人;我的位置,是打出来的。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怕人说,反倒落了下乘。”
周慕安沉默片刻,微微躬身:“司令肝胆,令人钦佩。督办还有一句私话:‘鍩淮,你爹走得早,我得多看顾你几分。行事前,多思量,你那性子,有时候也得听听身边明白人的劝。沈华时那孩子……心思深,但看得清大局,对你,也算是有心的。’”
最后几句,带上了长辈口吻,更直接点出了沈华时。
秦鍩淮撑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张叔这话,既是提醒他别一意孤行,也在暗示沈华时“心思深”。
“多谢张叔挂念。” 秦鍩淮声音听不出情绪,“沈秘书长是总统府的人,公事上,我们自有分寸。至于私交……”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周先生远来辛苦,我让人安排住处。南京近来不太平,先生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这是变相的软禁。周慕安坦然应下:“客随主便。”
送走周慕安,秦鍩淮在桌前坐了很久。日光偏移,在他侧脸投下阴影。张叔的话在他脑子里翻腾。“心思深”、“看得清大局”、“对你有心”……这些词勾勒出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沈华时。那个递给他麦芽糖的沈华时,那个在他烦躁时平静分析利弊的沈华时,那个独自面对总统府暗流、眼下带着青黑的沈华时。
他忽然有些烦躁,不是因为周慕安或张叔的敲打,而是因为一种理不清的、对沈华时处境的莫名焦灼。那家伙现在肯定又在总统府,面对着监察院、总务厅那些老油条,还有暗处徐文柏的反扑,独自周旋。
他拿起电话想拨给总统府,手指碰到拨盘又停住。说什么?最终,他拨通了负责安排周慕安“住处”的心腹:“找个安静地方把人看好。还有,盯着点徐文柏家那个管家,看他从当铺回来后还接触过谁。要最机灵的,宁可跟丢,别被发现。”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沈华时选了审计这条路,他就得把这条路两侧可能的荆棘,先替他趟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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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府内,审计风暴已然掀起。
监察院官员在总务厅进进出出,带走了成箱账册。徐文柏被“请”到监察院询问室,他脸色阴沉,但没激烈反抗,只强调自己“账目清白”。
沈华时坐镇办公室,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带来监视报告:“徐文柏的管家从当铺回府后未再出门。但一刻钟前,有个挑菜小贩进府送菜,停留时间比平时长。小贩出来后,在两条街外将担子交给另一人,那人进了日本领事馆后巷的一处民宅。”
“菜贩……领事馆后巷……” 沈华时指尖轻叩桌面。徐文柏在向外传递消息,很可能是给佐藤。
“民宅里的人,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很谨慎,暂时只确定不是日籍。”
沈华时略一沉吟:“继续盯,不要惊动。李副官那边?”
“秦司令离开后,李副官一直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接了三个日常军务电话。目前看,很平静。”
平静?越是平静,越可能酝酿着什么。审计这把火已烧起,徐文柏和李茂不可能感觉不到灼热。
这时,桌上红色电话响了。是秦鍩淮司令部来的参谋,声音有些急:“沈秘书长,司令让我转告,武汉来的周先生刚收到一份从外面传进来的加密信件,来源不明。司令请您心里有个数。”
加密信件?沈华时心下一凛。周慕安刚被看起来,就有人传信?是武汉紧急指示,还是南京有人想通过他传递什么?秦鍩淮特意转告,是提醒,也是将处理这“变数”的部分主动权交给了他。
“知道了。多谢秦司令提醒。”
挂了电话,沈华时眼神沉凝。审计刚起,暗处的反应已接踵而至。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他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这座笼罩在冬日阴霾下的城市。审计是明棋,也是诱饵。现在,鱼儿开始不安游动了。只是不知,最先咬钩的会是哪一条。
而他和秦鍩淮,一个在明处执棋,一个在暗处控局,这盘棋的凶险,才刚刚开始。他们之间那层因共同危局而暂时模糊的界限,那些被紧张局势压下未曾言明的情绪,似乎也随着逐渐升级的博弈,悄然浮出冰面。
沈华时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他忽然有些不确定,当尘埃落定,棋局终了之时,他和秦鍩淮,又会站在怎样的位置上,以怎样的面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