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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上元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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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渊快跑啊!”
“别傻愣着!”
两道喊声几乎同时吼出来,可傅临风完全吓傻了。
正平七年的宫变过去了六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此时此刻,飞驰的高头大马、穷凶极恶的壮汉一起唤醒了回忆里潜藏的恐惧。
傅临风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从来都没忘记那场宫变,而他应对恐惧的态度,也没有变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跑也不躲,只是满脸惊恐,浑身簌簌发抖。
来人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驾!”
那人笑嘻嘻地踢了下马肚子,俯下身,直直朝傻站着的少年冲去。
我是不是要死了?傅临风茫然地想,短短十五年的回忆在他脑海中流转,听说人死前会回想起过去,完了,自己真的要死了。
“哗啦!”
一盏柔黄的四角宫灯被抛掷在了路中央,镶嵌的琉璃登时四分五裂,与碎雪混作一团。
马的前蹄躲闪不及,正正好踩在琉璃碴子上,当即一个趔趄,嘶叫着摔倒在地。马上的人也摔了下来,抱着腿大喊大叫。
“哎呦!哎呦!”
跟着的几匹马都放慢了脚步。
傅临风呆愣愣地看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幕,还来不及思考缘由,一个身影就朝他扑了上来,死死箍着他的手腕要往街边跑。
然而,傅临风纹丝不动。
“志渊!志渊你别不动啊!唉!”
江沉玉急得跺脚。
眼见着傅临风怎么喊都没动静,他索性蹲下,把人扛在肩上带着跑。
好在自宫变后,傅临风的膘就再没回来过。
江沉玉扛得很轻松,不一会儿,就跑到了萧祈云身旁,把吓傻的同伴放了下来。
方才,他二人听到这边的动静,想着傅临风会不会去凑热闹,就跑了过来。不想,远远瞧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把两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六殿下当机立断,对准了马行进的位置,把手里的琉璃灯丢出去。江沉玉则赶紧冲上去,把傅临风从街道中央带回来。
“傅志渊!”
萧祈云狠狠地拧了他一下。
傅临风面上吃痛,才总算舍得回神,讷讷道:“殿、殿下。”
六殿下很不客气地说:“让你乱跑。”
这话一出,傅临风的眼眶里就蓄起了眼泪。他委委屈屈地反驳:“我没乱跑,我是被人挤的。”
“是吗?”
“那当然了!我喊了你们好久,都没人理我。”傅临风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呃,你、你别哭啊。”萧祈云没想到他竟然哭了,慌得手忙脚乱地找帕子。
江沉玉从袖中掏出帕子,安抚道:“也是人太多了,一没注意,咱们就走散了。吓着了吧,痛痛快快哭一场就好了。”
这话说得熨帖。
“嗯。”傅临风眼泪汪汪地点头,还把脸凑过去,意思很明显,是要给他擦眼泪。
江沉玉看他惊魂甫定,于是伸手给他擦了。
萧祈云眉头拧作一团,气鼓鼓地瞧着傅临风,心道:这小子几岁了,把士衡当什么了。
哪知道,傅临风止了泪,吸吸鼻子,发自肺腑地感慨道:“士衡,你刚才可真像我娘。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替我擦眼泪。”
“啊?”
江沉玉吓得直接把帕子丢了。
“你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六殿下当即给了他一个暴栗。
“疼。”傅临风抱着脑袋,“我就随口一说嘛。而且,我阿娘可比士衡温柔多了。”
江沉玉抽了抽嘴角。
“我刚才都要被你颠吐了,阿娘才不会这么粗暴呢。”
“是吗?”
“当然了。”傅临风揉揉肚子,“我现在还觉得恶心呢。”
江沉玉幽幽道:“那下次不管你了。”
傅临风笑嘻嘻地伸手,踮起脚,揽住他的肩膀:“别、别、别,我就随口一说。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气、别生气,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江沉玉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侧目道:“吃食都是小事,殿下可是为你把琉璃灯都摔了。”
“对哦!”
傅临风松开他,感激地看向六殿下,嘴里胡乱恭维道:“殿下待我可真好!和我娘一样好!”
萧祈云听得浑身一激灵,忙摆摆手,道:“这灯一直在库房吃灰呢,碎了就碎了吧。”
傅临风朝皇子殿下鞠了一躬,恳切道:“这怎么行,殿下这灯是谁送的?我去问问他,一定还您一盏更大、更亮的来!”
萧祈云无法,遂道:“你去问陆懋和吧。”
他三人说话的当口,坠马的年轻人已被抬去了医馆。
他的几个同伴皆是面相凶恶的壮汉。其中一个熊皮大氅的粗眉男人怒视周围,高声吼道:“是谁丢的灯?!给小爷滚出来!!!”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粗眉男人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来。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家奴,都穿着眼花缭乱的彩锦袍子,花纹绣得极密,看一眼就喘不过气来。
“臭小子,是你乱丢东西?”
男人的手里握着条粗粝的马鞭,指着正在说笑的三名少年。
他们转过身,围观的众人接连发出赞美的喟叹。
“这都是谁家的孩子,一个个生得可真好。”
粗眉男人听了,面色愈差,鼻翼翕动,愈发凶神恶煞。
江沉玉向前一步,把同伴挡在身后,问:“你是谁?”
男子观他几人衣着,皆是单调的素色,也看不出料子如何,想来不过是小富人家。他冷冷一笑,给身旁的家奴使了个眼色。
花袍子的瘦长汉子上前两步,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说话也十分猖狂。
“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同我家主人说话!”
傅临风刚被吓得不轻,见他们都下了马,混不吝地嚷道:“你家主人又是什么东西!”
“说出来吓死你们!”花袍汉子才说了半句话,另一个矮些的家奴是个急脾气,紧着叫道,“我家主人可是皇亲国戚!”
这时,萧祈云从江沉玉身后探了半个脑袋,冷冷道:“哦,哪门子皇亲国戚,说来听听。”
花袍汉子见有人问,得意地“哼哼”两声,朝东面拱了拱手:“我家大娘子是圣人亲封的淑妃殿下!”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又朝粗眉男人拱了拱手,“我家主人是淑妃殿下的亲哥哥,圣人才授了翊麾校尉的职!怎么样,怕了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哄笑。
翊麾校尉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虚衔,不掌实际军务。在这丢下一块砖,就能砸中好几个五品大臣的长安城里,实在不算什么。
花袍汉子听见笑声,气急败坏地扬起鞭子,左右乱甩。围着的人群躲闪不及,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粗眉男人见状,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原来是翊麾校尉,真是好大的官。”江沉玉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十分平淡,好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人格外火大。
粗眉男人半眯起眼,眼皮遮住了瞳仁的微光,黑峻峻的像会吃人的疫鬼。
“你姓陆?”
男人压低了嗓音,嘴里像含着酒水,吐字倒是很清晰。
江沉玉面色如常,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主仆三人。他们的身后,还有四五个牵马的汉子。看衣着,应该也是家仆。
这些年,把他错认成陆家人的不在少数。看来,眼前这位淑妃长兄也并非一无所知。
江沉玉略一思忖,决定不和他们起冲突。
“噢,你认得我?”
谁知,那粗眉男人一听他承认,当即朝他挥鞭,骂道:“最讨厌你这种姓陆的小白脸了!去死吧!!!”
傅临风都惊呆了。
这淑妃的哥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夫!
“快跑!”江沉玉朝后大喊一声,同时解下裘衣,单手一扬,正好展开,挡住长鞭。
鞭子打在厚实的裘衣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沉玉手上没有兵器,正想先往后退。
不料,迎面便是一鞭,江沉玉飞身躲避,就听到花袍汉子大喊一声:“一起上!”
萧祈云和傅临风正互相拉扯着往后跑。
六殿下听到这句话,慌忙回头,就瞧见江沉玉的小腿上挨了一下。那鞭子尾端缀了铁片,轻易地割开了衣物,隐约有几分血色。
萧祈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心道:要赶紧给士衡找件兵器,刀、剑之类的,什么都好。他左右张望,一不留神竟摔坐在地上。
“噗!”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萧祈云仰起头,瞧见几步的距离处,有个腰际佩了短刀的家伙。
“是郭斐!”
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回避五哥了。
萧祈云两手撑地,站起来,忙去夺那人的刀。
“刀借我一用!”
然而,他的手刚握住刀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箍住了他的腕部。力道颇大,一时竟挣脱不开。
“六殿下居然要向我借刀?”
萧祈云一抬眸,就瞧见一张欠揍的妖冶脸孔。
郭斐笑盈盈道:“我这可是不世出的宝刀。一出鞘,就要死人的。”
那不是正好,六殿下倒想砍了那粗眉汉子的脑袋,忙许诺道:“借我一用!今后加倍还你!”
“加倍,”郭斐不依不饶地问,“加几倍?”
“随你加多少!”
“真的假的,这么大方?”
鞭声一声高过一声,萧祈云急得眼眶湿润,咬牙道:“本王向来说到做到!”
这时,郭斐身旁的人动了。他走向江沉玉,将佩剑解下,丢了过去。
“江士衡,接住了!”
这个声音,好像不是他讨人厌的五哥萧璘。
江沉玉接了剑,一转攻势,将长鞭削成几段。
萧祈云高兴极了,赶紧小跑过去,朝借剑的少年诚挚的道谢。
“多谢你!方才说的,我会加倍还你的!”
那少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听到他的脚步声,赶紧往侧边走了两步,背对着萧祈云,冷冷道:“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这怎么行?”萧祈云听见花袍汉子的痛呼声,一高兴就凑上去问,“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
“不用。”少年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六殿下发现少年始终背对着他,不禁觉得奇怪。
这人一身都是黑的,黑袍黑靴,发冠都是乌木做的。他看上去和郭斐差不多高,脑后有一根细细的绑带,尾端装饰了金箔。
忽地,萧祈云想到了一个人。他嗓音放轻,低低地问道:“你、你是郭、郭通吗?”
这句话仿佛是强迫他回头的咒语。
黑衣少年十分不情愿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端正英俊的面容,以及那十分醒目的羊皮眼罩。
“草民郭通,见过卫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