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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上元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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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头上太素净了。”
郑愔看来看去,还是觉得金冠好看。
圣人今年要陪董淑妃,并未设宴观灯,只是推后了内宫落钥的时辰。皇子公主们乐得自在,一个个邀上亲眷好友,出宫玩乐去了。
宝庆公主早早就乘了马车出去,不想在平康坊附近堵了半个时辰。萧毓辉派人回来告诉她六哥:千万不要乘马车,也不要骑马,人太多了!
萧祈云听了,就决定扮作富户,还派了人去告诉自家伴读,不要穿得太张扬。
他把幞头的软脚往后一甩,笑道:“素是素了些,还算舒适,就这样罢。对了,琉璃灯找到了么?”
“找到了。查了账册,是从前陆侍郎送的。”郑愔将灯递给他,“存了好些年,在箱子里落满了灰。如今洗干净了,样子倒是不错。”
那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灯,描金漆朱的架子,琉璃轻薄莹澈,坠了根五彩的长穗宫绦。
“是不错,”萧祈云满意地点点头,拎起灯嘱咐道,“行了,都别跟着我,今天人那么多,跟着也会走散的。”
“是。”
话虽如此,皇后安排好的侍从却不算在里头。
郑愔给他披上灰青的狐裘,又问他,“殿下还是带个手炉吧?”
“不要不要,街上都是人,哪里就冷了,”萧祈云松了松毛绒绒的衣领,忽地得意一笑,“实在不行,我就抱着江士衡这个大火炉!”
大火炉和傅临风一道在兴道坊的酒肆等他。因事先得了嘱托,两人都没有骑马。
酒肆里人头攒动,他二人让小厮在外头候着,以免六殿下找不到人。
“没想到兴道坊也这么多人,乌泱泱的,看着就眼晕。”傅临风连灌了两杯茶,“唉,殿下还说什么穿得简朴些,这哪儿认得出来啊?”
圆脸少年抖抖自己的银鼠灰的袍子,连连摇头。
“轻装简行,也没什么不好嘛。”江沉玉特意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嘴上还在同傅临风说话,眼睛却始终瞧着外头。
“嘁。”傅临风撇撇嘴,心想:六殿下不在,这小子拍马屁给谁看。
“郎君,火蛾儿没有了,这是您要的玉梁糕。”
酒肆的童子放下盘糕点,话还没说完,人就已飘远了。再看那玉梁糕,没一丝热气,显然是放久了的。
傅临风当即气得一拍案桌,瞪眼怒斥:“这小奴什么态度!”
周遭嘈嘈嚷嚷,他的怒声只有同伴能听见。
江沉玉摸了摸碟子,更是冷冰冰的。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安慰道:“志渊别气着自己,咱们不过是来等殿下的,一会儿到别家去吃。”
“士衡,他是不是看咱们衣衫,才这个态度?”傅临风伸手去掏钱袋,嘴里嘟囔着,“这就让他开开眼!”
“唉,”江沉玉赶忙拦住他,“志渊,他只重衣衫不敬人,何必把钱便宜这种人。等殿下到了,换一家店就是了。”
“也是,那好吧。哼,不便宜他!”傅临风揣着手,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江沉玉见状,转移话题道:“其实,这里也能看到些不错的灯,你看对面那个,像不像鲤鱼?”
“鲤鱼灯有什么稀奇的。”傅临风知他意图,刻意不去看,反而瞧着楼下,希望六殿下早点出现,让他们脱离苦海。
无数形状各异的花灯映照下,四四方方的坊市间灿若白昼、游人如织,华丽的马车穿梭其间,像一只巨大的金色棋盘。
酒肆外,卖面具的货郎旁,站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少年人,好生面熟。
“咦?”傅临风扒着窗沿,心想:这人怎么看起来怪像郭通的。他揉揉眼睛,正打算看个仔细,少年就不见了。
江沉玉一眼就瞧见了提着灯,被挤得晃来晃去的萧祈云。
他高声喊道:“六郎君!!!”
可对方毫无动作,仍护着灯,左右张望,显然是没听见。
江沉玉拉起傅临风的手,忙不迭地往楼下跑。
“诶诶诶,士衡你慢点!慢点!”
傅临风被一阵风裹挟,两条腿不听使唤地跑起来。
等他二人到了六殿下跟前,傅临风已是气喘吁吁。
“见、不是、我、他。”
“你站着歇会儿。”萧祈云大度道。
江沉玉惭愧地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志渊,真对不住。人太多了,我怕一会儿就找不到殿下了。”
傅临风大口大口地喘气,等他缓过劲来,却发现江沉玉又不见了。
“他、他人呢?”
六殿下努努嘴:“喏,他去买饮子了。”
不一会儿,江沉玉抱着三只用草绳串起来的粗陶小壶,从人群里推搡着挤出来。
“别的都卖完了,就剩甘草汤了。”
傅临风一把接过,仰头灌了半壶。
萧祈云摇头:“我才不喝这个。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去街上吧。”说完,状若无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琉璃灯。
“这是什么灯?”傅临风眼前一亮,好奇道。
江沉玉正把两只陶壶用草绳一起绑在胳膊上,闻言抬头,好奇地瞧了瞧,道:“好像是琉璃?”
“是啊,”萧祈云察觉到他二人的目光,得意地将灯提高,“琉璃不稀奇,做灯倒是透亮。”
傅临风歪着脑袋细细端详,问:“是不是贡物?”
时兴的灯有用纸糊的、绸扎的,像这样琉璃做的灯,多半是西域的制法。
六殿下也不知道,含糊道:“当然不是了,这也拿来进贡。哎呀,咱们别杵在这了,走了走了。”
不止长安城的居民出门观灯,附近乡县赶来玩乐的也不少。朱雀大道上,厚厚的积雪被车辙和马蹄反复碾轧,压出一道素榆流光的天河。
他们走着走着,就被缓缓行进的马车挤到了街角。
“几位郎君,买个面具吧!”货郎叫卖道。
萧祈云一回头,就对上一只栩栩如生的怒罗汉面具,惊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怕琉璃灯有所磕碰,忙用两手去抓提着的木柄,不想,裘衣被路过的行人踩了一脚,险些摔个人仰马翻。
“郎君当心!”
江沉玉见他踉踉跄跄的,赶紧伸手把人扶住。
“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萧祈云抓着江沉玉的胳膊站起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行,我渴死了!誒,那儿有个酒肆,咱们去喝口茶吧!”
这是七弟萧成金的声音。
“郎君您没瞧见么?那酒肆的楼梯上挤满了人。”
这是崔容的声音。
萧祈云不想和他们打照面,索性倚在江沉玉身上。
“殿、誒、誒,郎君您怎么了?”
“嘘,小点声。”
江沉玉不明所以,但还是晕晕乎乎地把人抱紧了。六殿下的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只有靠得很近,才能闻到。
绑头发的乌色罗巾遮住一点额头,与洁白的肌肤对比鲜明。长而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水珠。
“你看看崔一行他们走了没?”萧祈云问他。
那水珠倏地滚落下去,“啪嗒”一声砸在江沉玉的心上。
“啊?什么?”
萧祈云拧眉道:“你发什么傻?看呀!”
“哦哦。”江沉玉大大方方地扭头,胸口被捶了一下。
“哪有你这样看的!”萧祈云气得腾出手,去掰他的脸,“万一被他们瞧见了多麻烦。”
江沉玉脸上骤然传来一阵凉意,梅花的香气好像变浓了。他有点恍惚,脸上吃痛,才注意到萧祈云一脸不高兴地瞅着自己。
“呃,殿下是在躲谁吗?”
“哼,我只是不想和崔容废话而已。”萧祈云觉得江沉玉像被冻傻了脑子,很不满意地白了他一眼。
原来是要躲崔容,江沉玉想了想,提议道:“那咱们买个面具戴吧!挑三个特别些的,咱们自己认得出来就好。”
“也行。”六殿下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志渊,你要什么样的?”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江沉玉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傅临风不见了。
“......志渊人呢?”
“哎呦!放我下来!哎呀!”
傅临风本在看面具,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转头被隔壁货郎的陶偶吸引,边走边瞧,不想混进了人堆里。
一阵喧闹声过后,人潮愈发汹涌。他被一伙高大的壮汉夹住,两脚悬空,凌波微步了足足一里地。
“哎呀!别挤我呀!别挤!”
热闹的氛围中,傅临风的喊叫声,像盛夏的一缕凉风,很快就消散了。他被一直裹挟至宽阔的街道中央,才总算踩到了雪地,松了口气。
傅临风揉揉肩膀,把壶里剩下的甘草汤一饮而尽。
“殿、不对,六郎君!士衡!你们在哪儿呀?!”傅临风一面往人少的地方走,一面大声喊叫,“士衡!江士衡!江沉玉!”
六殿下的名字他不敢,也不能叫,喊郎君又无从分辨,于是专心呼唤江沉玉。
“啪!”
“啪!”
“啪!”
接连不断的鞭声由远及近,间或传来几声惨叫。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傅临风心里犯嘀咕。他跳了两下,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可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实在不够高。
忽地,周围的人群四散而逃。
傅临风疑惑地扭过头,就瞧见几匹高头大马正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手持一柄粗长的鞭子,肆无忌惮地朝行人甩去。
“小爷可是皇亲国戚!尔等还不速速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