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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废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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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春桃的奇景经由数人口耳相传,最终上达天听。
圣上对此一笑置之,并没有当回事。然而,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也是一种默许。众人揣测齐王好事将近,前途不可限量。
尽管舅舅提醒他,一切还未成定局,不可太过张扬,但在圣上亲赐的宅子里办一场赏花宴,算什么张扬呢?
为免落人话柄,齐王给诸位兄弟一一递去了请柬。至于他们会不会来,就无关紧要了。
汤泉边的那株桃花已谢了大半,仅余星点三两朵,聊做谈资。要赏花,宅子内有梅树百来株,正值花期。远远望去,但见白雪之中猩红点点,别有一番艳色。
人群熙攘中,萧祈云一身朱红锦袍,玉带金冠,端的是威仪万千。然他眉眼微弯,唇角含笑,颇有几分当年皇太子的气韵。
宾客们交口称誉,赞他气度不凡,不愧为天家血脉。
“咳咳咳!”
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众人定睛看去,就见火炉旁站了个面色惨白的青年人。他用帕子捂着嘴,不住地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真是稀奇,泰王殿下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
低低的耳语随着齐王的到来而消散不见。
萧祈云快步行至泰王身旁,关切问道:“二哥要去暖阁里歇一歇吗?”
萧寿大口大口地喘息,好半晌才憋出一个“不”字,继而徐徐道:“暖阁哪里都有,六郎这处的奇花异草却不是寻常能见的,我撑得住。”
“不过是些寻常花草,二哥不嫌弃就好。”萧祈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但人都来了,总不能怠慢了他。既然萧寿不肯进屋,萧祈云只得让人搬来屏风火盆,尽力让他暖和些。
这时,管事来报,说是吴王殿下与九殿下一道来了。
萧祈云正要起身去迎,一只冰冷的手忽地攫住了他。
“!”
萧祈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手可以冷成这样,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在那短短的一瞬,他怀念起某个赖在南边不回来的家伙。军报说顾青翰病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休养好。
萧寿见他回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不禁讪讪地收了手。
“二哥可是有事?”萧祈云温声道。
不知为何,萧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得萧祈云莫名其妙,就在他以为对方有什么要紧话说的时候,萧寿起身,告辞了。
这个奇怪的小插曲并没有多大的影响,赏花宴照常进行。萧祈云命人取了窖藏的好酒,又烫了锅子。众人赏花游园,品酒吟诗,就连不擅诗词的傅临风也畅快地吟了两句,足见宾主尽欢。
宴近尾声,萧祈云兴之所至,弹了一曲《风入松》。
琴声幽咽,时断时续,如月下聆听松涛。
这首曲子凄清幽冷,与眼前热闹的酒宴并不相衬。傅临风听着听着,莫名生出一股悲戚之感。然齐王殿下合了眼,面带微醺,悠然地抚弄琴弦,分明沉浸其中,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去扫他的兴。
“你们是什么人?!”
“这里是齐王府!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庭院外传来乱哄哄的吵闹声。除此之外,竟隐隐有兵刃敲击的金石之音。
琴声骤歇,齐王猛地起身。宽大的衣袍扫倒了一只蕉纹水晶杯,落在毛毡上,裂作两半。座中宾客听到动静,也纷纷侧目,或站或坐,望向梅林深处。
萧祈云被人扰了雅兴,面带薄怒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斟酒的管事茫然地摇头。他放下酒壶,俯下身,去收拾毛毡上的碎片。
“齐王殿下好雅兴。”
回答他的,是一个尖利忸怩的嗓音。
只见白雪红梅中,走出一名头戴漆纱笼冠的高大男子。巍峨的头冠撞了截虬枝,惹得碎雪扑簌簌地往下掉。男子身后,跟着数十名魁梧甲士,皆佩长刀,神情肃然,观之若黑云压阵。
不止齐王,宾客中人也多半见过领头的男子。他叫王执中,原本是太后近侍,不知怎地得了圣上青眼,如今也算炙手可热。
见来者不善,萧祈云心下微沉,收了怒意:“王常侍不在宫里侍奉圣上,到我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奉命来此。”王执中天生一副笑面孔,眉眼弯弯,嘴唇也是上扬的,看上去一派和气。倘若没有身后的甲士,在场众人怕只会以为宫中又有赏赐了。
“奉谁的命?”萧祈云本能的意识到或许发生了什么,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为何王执中会带兵前来。
还不及他细问,王执中把手一挥,厉声喝道:“齐王蓄意谋反,还不给我拿下!”
“什么?”
“谋反?”
“不可对殿下无礼!”一名年轻管事下意识地拦在萧祈云身前,试图阻止持刀的甲士。
"锵"的一声,一道银光闪过,年轻管事的颈间被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无力地倒下,从台子上滚了下去。鲜血喷涌,在五彩毛毡上洇出一道长长的红线,直淌入雪中。
萧祈云眼睁睁看着这猝不及防的一幕,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谁也没料到,今日赴宴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座中宾客大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萧成金与自家九弟对视了惊惧交加的一眼,皆默然无语。傅临风更是傻傻地杵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众目睽睽之下,两名甲士快步上前,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尚在愣神的齐王。
直到左肩传来一阵剧痛,萧祈云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怒吼:“不对,这是污蔑!污蔑!王执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王府里杀人!你就不怕圣上治罪吗?!!!”
“齐王殿下,”王执中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书,和和气气道,“这是圣上的手谕。您要是有什么冤屈,得去狱里伸。”说完,他朝身后士卒使了个眼色。
“带走!”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萧祈云,强行把他拖走。
“放开我!”萧祈云一面挣扎,一面扯着嗓子嘶吼,“放开我!松手!滚开!凭什么?你们凭什么空口白牙的污蔑人?凭什么?!”但以他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王执中“啧啧”两声,反问道:“殿下您连龙袍都造出来了,还不算谋反啊?”
“龙袍?”萧祈云怔住了,“什么龙袍?”
难道他梦里梦到的龙袍竟然是真的?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齐王神色实在不似作伪。一时间,王执中不知是该信他真的毫不知情,还是该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看着圣上如何日益偏宠齐王的。元日大朝会后,圣上留了王尚书闲谈,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天气。
皇帝闲闲道:“等过些日子,天气热了,朕去东都行宫时,就让六郎监国罢。”
这话一出,无论是王恪,还是王执中,都以为齐王的太子之位已是板上钉钉。
谁知道,竟会如此急转直下。
“都这时候了,您还装什么?那龙袍可是实实在在从您的齐王府里搜出来的。”
“搜出来?”萧祈云仍是一头雾水。
然直到他入狱,王执中再不肯多说一句话。
皇帝将他关押在大理寺的监狱里。毕竟是皇亲贵胄,监狱也不同于寻常罪犯,是在北面独置一院。院内一席一案,较之王府固然十分简陋,但与旁的监狱相比,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院外由十来名禁军守着,不准进出,也不准探视。门上开一小洞,饭食就是从洞里递进来的,都是些寻常菜蔬,聊以果腹罢了。
萧祈云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情。
“开门!”
“放我出去!!!”
他心中激愤,不住地拍门大吼。然而根本无人回应。那道简陋的木门竟如此坚固,宛如一尊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
渐渐的,他开始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
“等本王出去,定要将尔等通通治罪!!!”
齐王殿下久居宫闱,骂人不过颠来倒去几句话,不多时便声嘶力竭,半跪在门后。冬日的寒风刺拉拉地往喉咙里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夜幕将近,外头越来越冷了。萧祈云拖着疲惫的身躯,躲进了屋内。
屋子里其实也很冷。唯一的一张草席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萧祈云打从出生以来,还没吃过这种苦头。他气得踢了那席子一脚,腾起扬尘无数。
“咳咳咳!”
他这才注意到,屋内地面覆满尘土,唯有草席遮住的那一块格外白净。
萧祈云环视四周,发现无处可坐,不得不把席子拖回原地,老老实实地坐了。
“......哼。”他怒极反笑,忽在干冷的空气中,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古怪香气,是从衣袖处散发出来的。
混杂着雪水与酒液的香气飘飘袅袅,令他感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吹得他瑟瑟发抖的同时,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并不是梦。
整整三天,没有人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萧祈云只能从王常侍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禁军不会无缘无故地搜府。定是有人诬告,话递到了圣上耳边。既要严重到搜府,必是说他有心谋反,在府里藏了东西,圣上自然派人来搜,结果一搜就搜出了龙袍。
“也不知那龙袍长得什么样?”
按理说,龙袍织就繁琐,非数年不能成。那这陷害他的人,想必暗暗谋划好几年了。
诬告他的人是谁?
是五郎的人?
还是七郎那边的?
倘若是郭家或者崔家的人,圣上难道不会怀疑此人的用心吗?
又或者,是姓董的?
舅舅现在做什么?士衡呢?士衡他们回来了吗?
也不知道母亲她们怎么样了?
一想到母亲和小妹,萧祈云便坐立难安,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皇帝始终没有要见他的意思。萧祈云的心也渐渐跌入谷底。他感到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正慢慢的,从他身上抽离,去往看不见的远方。
他被关了大半个月,一直到这一年的三月初三,北院的门才终于被人打开。
来人仍是王执中。他来宣读皇帝谕旨的。看守自己的甲士也依旧跟在这位天子近臣的身后。
从他进来那一刻起,萧祈云忽然意识到,自己短短十八年的贵族生涯即将就此翻篇。
囚禁的日子里,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以至形销骨立,遍身尘埃,仿佛与这间简陋的屋舍融为了一体。
“今齐王祈云骄奢淫逸,仁孝无闻......”
萧祈云跪在席子上,一动也不动地听着这最后的宣判。
当王执中念到“着令废为庶人,徙房州”时,他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空茫地扫了眼周围。他觉得一切都很荒唐。而在这荒唐之余,他的心底竟涌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六殿下,请吧。”王执中指了指门外,那儿套了一辆轻便的马车,将要送他前往房州。
临上车时,萧祈云忽地抓住车辕,扭头望向王执中,涩然开口:“请问常侍,在圣上面前污蔑我的,到底是谁?”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和他本人一样虚弱无力。
好在这个地方除了他们并无旁人,王执中听得很清楚。他感到有些意外,事情已成定局,六殿下竟然还一口咬定是有人污蔑。
王执中没有回答,只是在回禀圣上的时候,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这句话似乎让天子产生了一瞬的动摇。他倚着凭几,沉默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声叹息。
“六郎,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