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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龙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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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中水患,齐王与刺史武复勘察多日后,商定疏浚水道。
奏章才递上去,户部尚书就强烈反对:“兴修河道固然是好事。可苏州百姓正在受灾,此刻兴修河道,岂非不恤民情?”
皇帝神色平静的听他说完,忽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你说的这些,六郎都明白,所以才说要以工代赈。每日两升米、一升粟,作为工钱,招募年轻力壮的修筑堤坝。朕瞧着,六郎还是动了些脑筋的。”
既然无需户部多出钱,卢祥也就不再多话。
但修堤浚河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齐王又上书,请求减免受灾严重州县的赋税。皇帝欣然应允。
半年间,河道尚未竣工,南边就频频传来胜利的消息。
顾青翰是九月初到的交趾,而在七月初,江沉玉还未收到齐孟阳的死讯。
林邑的一头大象越过边境,在满是泥淖的水泽中穿行。
彼时,江沉玉正在帐内休息。
南边的夏夜潮湿闷热,一丝风也没有。草席热烘烘的,还有股怪味。他仅仅是平躺着,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黏腻得很。耳边蚊蝇嗡嗡作响,时不时叮上他一口,根本睡不着。
阿雁倒是睡得很熟。他被一种不知名的小虫叮了几个大包,脸都叮肿了。当地的游医给他抹了草药。那药绿油油的,涂了满脸。夜里竟没虫子敢近身了。
江沉玉一夜没合眼,好容易捱到黎明,索性起身出去,打算讨点驱蚊的草药。
天还没有大亮,素净的月亮悬浮在翠绿的芭蕉叶上。远方的水泽表面,浮涌着白濛濛一片。一个巨大而朦胧的影子在雾气中穿梭。伴着潺潺水声,影子缓缓匿入江河,消失不见了。
鼻间是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江沉玉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一条巨大的白蛇。而想到那条大白蛇,他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萧祈云。
望着烟波浩渺的水泽,他喃喃道:“殿下此刻在长安做什么呢?”
白雾中的陌生巨物令他忆起那场宫变,莫名的感到不详。
江沉把看到的一切告知县尉。然而,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那是大象。士衡常年在北边,没见过罢。早两年,县里有位驯象师,他一吹笛子,那大象就会跳舞!”
江沉玉确实没见过。听说太宗朝时,长安的禁苑曾经有过一头大象,后因饲养靡费,再加上京城太过寒冷,就被送回了南边。如今,即便是齐王,抑或是圣上,恐怕也只在石雕与绘画中见过这种巨兽。
“驯象?”
“是啊,听说林邑国王还有一支象兵呢!”县尉说完,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却见江沉玉神色骤然凝重,不禁奇道,“呃,将军在想什么?为何这般、这般严肃?”
江沉玉拧眉:“倘若我们与象兵对阵,要怎么打?”
“啊?这、这,不至于吧。”县尉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本地人,是得罪了人被贬过来的,从前也是京官。如今,剿匪的齐孟阳迟迟未到,而那群匪贼又逃入林邑。依当今天子的脾性,怕是无论如何也要打一场,出出气。
江沉玉也是这么想,但他没料到齐孟阳会死,也没料到接替的会是顾青翰。
“您不是要成亲了么?”
顾青翰没好气地拍了他一把:“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沉玉得知他抛下新婚妻子来安南喂蚊子,颇有惺惺相惜之情,对他愈发恭敬。而顾青翰憋着一股气,对林邑毫不留情。
不过一个月,林邑军队就节节败退,直退到他们的王城区粟,亦是昔日汉朝故地日南郡。林邑国王不得不派出他引以为傲的象兵。
在古怪笛声的驱使下,身披藤甲的战象于军阵中横冲直撞,踩伤无数。面对这样的情形,饶是顾青翰也怔了一瞬,当即鸣金收兵,屯驻在百里外的矮坡。
越是往南,便越是酷热潮湿,且密林中多有毒虫毒蛇,再加上连日急行军,许多士兵被虫蛇咬伤,丢了性命。
“此地实在不宜久驻,须得速战速决。”
江沉玉脖子上、腿上红了好几块,也不知被什么虫子咬的,痒得厉害。更要命的是,多抓两下,就见了血,痒得更厉害了。当地的蛮医给他抹了药膏,也是绿的,但比起阿雁抹的,颜色更深,味道也很怪。他不敢再挠,抓了把大蒲扇,对着伤口使劲地扇。
顾青翰也好不到哪里去。天气太热,衣物穿得单薄。盔甲多磨一磨,背上就破了皮。好在创口不大,仅黄豆大小,立刻用了药。可铠甲又不能不穿,如此反复,致使伤口几度破溃,怎么也好不了。
想到那日被大象踩得血肉模糊的士兵,顾青翰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他二人商量了一宿,设计了许多陷阱。
翌日,各营收到命令,在附近挖掘土坑,再用草皮遮掩。江沉玉为先锋,假装败退,引诱象兵深入。待大象跌入陷阱,林邑兵阵脚大乱时,顾青翰再盛陈旗帜,击金鼓,大破之。
梁军乘胜追击,连攻数城,逼得林邑国王抛下都城,逃亡海上。王亲宗室四散逃窜,有的被俘,有的则往更南边逃去。
到当年十一月初,先国王的第十二个弟弟在宗亲的支持下,于九德登王位。这位新国王向顾青翰许诺,将派遣使臣前往长安谢罪。
安南一带地处偏僻,朝廷本就鞭长莫及。顾青翰有心吓一吓这位新国王,遂领兵继续前行,直抵马援五铜柱,刻石而还。
年轻的国王见此情状,立刻献上象牙珍珠、香木金宝,以及李演等贼人首领的头颅。新国王这般知趣,顾青翰也就不再逗留,班师回朝了。
返程途中,营内将卒接连染病,死伤无数。更糟糕的事,他们才回到朱鸢,顾青翰也倒下了。
他背上的创面已有碗口大,几块大的红肿周围尽是粟粒状脓点,疼痒难耐。土医给他挤了脓,疼得他龇牙咧嘴。敷好药,顾青翰懒洋洋地趴在竹床上,对江沉玉道:“我是暂时动不了了。马上年关了,士衡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
“啧,”顾青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小子,还喜欢留在这喂蚊子啊?”
“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顾青翰的本意,是让他带着珍宝与头颅先回去,到时候,圣上一高兴,必有奖赏。
然有齐孟阳的前车之鉴,江沉玉说什么也不肯先走。他劝了半天。结果眼前的小子油盐不进,只回一句:“等少将军好了,我们一道回去。”
气得顾青翰怒吼一声:“干嘛?你怕我死啦?!”
江沉玉被他猜中心思,不再说话,默默地摇着蒲扇,驱赶蚊虫。
顾青翰拿他没办法,只得另派他人。
承平二年,对皇帝而言,实在是个好年头。先是南面捷报连连,紧接着数千石香料珍宝由水路运进长安城,再不久,林邑、婆利、真腊等国齐齐遣使朝贡,各献奇珍异宝。
苏州的河堤一直修到梅花盛开的腊月。水患已除,临近年关,齐王被皇帝召回京过年。
经此一遭,圣上对他极为满意,大加赞赏,似乎有了立太子的心思。早朝时,有人上书,请立太子。圣上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发怒,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皇帝不发话,文武百官尽皆默然不语。偌大的宫殿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动,温润的光晕泄出天子低沉的嗓音。
“太子乃国之根本,确实该立了。”
至于立谁,皇帝并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太子之位已非齐王莫属。
一时间,齐王府门庭若市、人声鼎沸。萧祈云固然用不着一一接见,可也需往来应酬,去些诗会香席之类的。
他尚未娶妻,多少人眼巴巴盯着齐王妃的位置。萧祈云莫名抗拒,每每闭口不谈。
上元节前后,长安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数日方停。外头天寒地冻的,没几个人愿意出门。萧祈云也乐得自在,一整天都窝在暖阁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黎明时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萧祈云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件巨大的黄袍将他团团围住。五彩绣线发出的金光分外耀眼,刺得他险些睁不开眼。
这个古怪的梦仿佛某种预示。
齐王殿下一贯讨厌谶言符命。可就在一个烟雨浥浥的清晨,他放下了往日的成见,开始品味其中的玄妙。
直到火盆熄灭,阴冷的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暖阁,萧祈云才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他望着暖阁顶部朱红的彩锦,上面用金银细线绣着四只大雁。这本是很寻常的绣纹。可萧祈云觉得很陌生。
恍惚间,他认为自己获得了某种神启。
齐王殿下一向谨慎。这件事情,他藏在心里,谁也没有说。
日子一长,想想又觉得可笑,也就抛之脑后了。可很快,另一桩奇事接踵而来,仿佛在提醒着他。
终南山上白雪皑皑,汤院里的一株桃花竟迎着严寒,独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