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水患 ...
-
“你说什么?!”
消息传回京城,饶是举荐齐孟阳的赵王也傻了眼。他愣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看向通报的侍从。
“你、你再说一遍。”
侍从抖如糠筛,颤颤巍巍地重复了一遍。
萧璘回过神来,抬脚就是一踹:“蠢货!没用的东西!”
几滴鲜血溅在水晶簟上,侍从一手捂住鼻子,一手卷起袖子去擦血。
赵王正在气头上,胸腔剧烈地起伏,喘声粗重。知他脾性的仆役都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哗啦!”
胡床上的檀木小几被萧璘猛地一掀。杯盘碗盏碎了满地,价值千金的珍馐美酒混作一团,像酒醉之人呕吐的秽物。通报消息的侍从还没擦干净血迹,又被泼了一身的酱汁。
摔完东西,萧璘仍觉得不够解气,见脚边跪着个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蠢货!”
陈矩听到动静,忙去拉了郭通。他二人甫一进门,就见萧璘逮着个绛色的仆从拳脚相加。
“殿下!殿下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陈矩赶紧上前抱住萧璘。他力气奇大,箍得萧璘难以动弹,不禁火冒三丈,扭头大吼:“滚开!要你管!松手!”
原本狭长的眼型此刻怒目圆睁,一副要把陈矩生吞活剥了的架势。
殿下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陈矩暗暗腹诽,半点不敢松手,而是向郭通投去求救的目光。
“就算殿下不在意自己,”郭通按住他挥舞的手臂,“也该想想惠妃殿下!”
不想,原本极管用的一句话,今日却起了反效果。
“哼,母亲?”萧璘冷冷道,“我在意母亲,她在意我吗?”
这话意有所指,谁也不敢接。陈矩尴尬地收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惠妃殿下怎么会不在意您呢?”郭通知他母子在婚事上多有龃龉,只能硬着头皮劝道,“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惠妃殿下又何尝不是为您考虑?”
萧璘沉默半晌,转身拂袖离去。看方向,似乎是要去水榭。
陈矩赶忙跟上。郭通则稍迟一步,朝瑟瑟发抖的管事使了个眼色,才追了上去。
不多时,数名侍从鱼贯而入,把脏污的席子撤了下去。
烈日炎炎,长廊两侧植有青竹,又挂以五色锦绮,缀水晶装饰。微风拂过,雕琢精巧的水晶便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来访宾客啧啧称奇,号为凉风廊。
但萧璘此时心烦意乱,原本引以为傲的清脆响声更令他烦躁不已。
“来人!把这些吵吵嚷嚷的东西都扔了!”
陈矩跟在他身后,讷讷应是。
廊道的尽头便是水榭,萧璘随手摔了个莲花绿玉盏,来回踱步良久,方恨恨道:“怎么死的不是江沉玉?”
郭通正好赶到,闻言微微一怔。
“那小子看着不怎么样,其实怪、怪结实的。”陈矩突然插了一嘴,旋即便收到一记白眼。
“你倒是长他人志气。”
陈矩被噎住,顿了顿,干巴巴劝道:“......呃,那齐孟阳自己不中用,殿下也别太气了。”
“我能不气么?倘若他是战死,我好歹面上有光。如今这样,平白让六郎他们笑话!”萧璘斜倚凭几,面上余怒未消。
郭通适时的命人奉茶,又贬损了齐孟阳一番,才勉强安抚好萧璘。他啜了口茶,略带疲态地叹道:“事已至此,殿下不好再插手这件事了。”
萧璘摇头道:“圣上还会让我插手吗?”
皇帝确实暂不打算用赵王的人。
原因倒不是齐孟阳的荒唐猝死,而是贼首李演听说朝廷派兵,竟带着千余人逃入林邑。林邑国王接见了他们,并对贼人头领一一授予官职。
这个举动挑衅意味十足。再者,自北边战事起,林邑的贡物一年比一年少。皇帝没想起来也就罢了,这一想起来,心里就不大舒服。
“林邑小国,安敢如此?”
皇帝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朝臣们都明白,这是发怒的前兆。
户部尚书卢祥上前添了把火:“听闻林邑多有奇宝,只是国王吝啬,不肯献予陛下。”
这句话引得朝臣纷纷上书,建议派兵征讨。毕竟,西北已定,各处并无战事。虽吴中一带正值水患,圣上刚派了齐王去赈灾。然河南道、河北道收成极好,仓癛丰实,正可一举南下,威慑诸夷。
皇帝正有此意,数日后便下令,遣安国公为交州道行军总管,率邕、瀼、禄、钦等六州兵马,兼各州犯罪者,合计约万余人,共讨林邑。
顾青翰接下这道圣旨,心情跌至谷底。他为了婚事,折了几年累计的休沐假,能一直捱到年底。
照规矩,官员的休沐假当年不用就作废了,本不能这样折算。他求了圣上,但显然,圣上已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新婚不到两个月,顾大将军还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就要被提溜去南边带兵。他气得牙痒痒的,私底下把卢祥、李演连同林邑国王都骂了个遍。
可再怎么骂,圣旨已下,无可转圜。他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时值盛夏,长安尚且酷暑难耐,更别提交趾了。
杜元妙听说上任剿匪的将帅死在路上,不禁十分担忧。成婚前,她就与顾青翰相识多年,不是没有料想过这样的情况。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应付自如,没想到事到临头,心里沉甸甸的,难受极了。
顾青翰看出了妻子的忧愁,安慰道:“我虽没去过南边,但听懋和说,林邑国弱,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听了这话,杜元妙愈发忧愁:“就是没有去过,才千万不要轻敌呀。”
“是是是。”顾青翰自知失言,赶紧捣蒜似地点头,暗暗下定决心,此行无论如何也要把江沉玉给锻炼出来。
杜元妙轻叹一声,提议道:“这样吧,我与你同行到广州,如何?”
“不行不行!”顾青翰连连摇头,“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到了广州你怎么回去?”
“我打算就住在广州,十九娘说她——”
“元十九算命从来没准过,你别信她那些神神叨叨的。”
杜元妙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青翰打断,面色一沉,坚持把话说完:“我是说,十九娘有个亲戚在广州,我就住那儿等你回来。你不是说很快的么?”
眼见妻子不大高兴,顾青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就好好呆在京里。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四处逛逛。对了,那位江小娘子不是常来看你?干脆让她住进来陪你好了。”
“你胡说什么?牙牙正担心她哥哥呢!”杜元妙没好气地拧了他一下,“再说,她也大了。江家接她回去,想必是要说亲了。哪能住进来?这算什么?”
“说亲?彦伯那小子也没定呢。听说这两年,他身体好上许多。要不我去问问?”顾青翰自己姻缘美满,遂动了替人撮合的心思。
他口中的顾彦伯是伯父的长孙,文采斐然,却体弱多病。早先,家里请了普寂大师来看,开了调理的方子,却总不见好。顾彦伯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前两年,他闹腾着不肯吃药,把家里的药盅都摔了。父母拗不过他,只好听之任之。不想,儿子竟渐渐好了起来。
杜元妙一听是个身体不好的,蛾眉微蹙,才要张口,就听丈夫忙矢口否决:“彦伯底子还是太差了,不大合适。我看齐王殿下对江小娘子倒是很有耐心。”
“行了行了,牙牙那孩子是个有主张的,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杜元妙拿绢扇敲了他两下,“再说,齐王殿下不是去苏州了吗?”
萧祈云此刻正在淋雨。
不是他没撑伞,而是瓢泼大雨,撑伞根本没用。豆大的雨点争先恐后地往他脸上、身上泼,雨水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一张口,混着土腥气的风雨就往嘴里灌。
这场倾盆大雨从早晨一直下到正午,方风雨初霁。
萧祈云胡乱拧了把衣袖。清亮的雨水落在泥泞上,聚成一洼浑黄。
“殿下风尘仆仆的,还是先回去更衣吧。”身旁的苏州刺史武复劝道。
萧祈云摇头:“不妨事,来都来了。再者,已经停了雨,还是四处看看吧。”
一行人站在地势高些的墙垣上。脚下即是一片汪洋。浑浊的水流淹没了农田。矮一些的瓦舍甚至直接被冲垮了,茅草与梁木在水面飘飘荡荡,往南面奔流而去。
雨下得太大太频繁。镇上的居民也好不到哪里去。屋内也淹了大半。男子撸起衣袍,在漂浮的桌椅板凳间穿梭。他把锅碗搬去屋顶,试图生火做饭。
奏章里简略的文字,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冲击。
萧祈云连连叹气:“不是说今年没有往年严重吗?”
“呃,其实,确实没有上一次严重。”武刺史也跟着叹气,“那年雨下得更久、更大,连官署都淹了。”
待萧祈云回到府廷,看着为他接风洗尘端上来的精致菜肴,不禁长叹口气。
“撤下去,分给附近受灾的人吧。”
“啊?”武复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因他长年在地方为官,对京中诸位贵人都不大了解。官署里一位白发苍苍的掌书记告诉他,荣王殿下曾来苏州游玩。那位殿下性喜奢华,十分挑剔,不过呆了十日,就耗资颇靡,让人难以招架。武复由此类推,这位齐王殿下虽是来赈灾的,可也不能怠慢了。他还没见到本人,就先吩咐厨房,好生置办接风的酒宴。
等见到齐王饭也不吃,先各处察看情况。武刺史心中已有些后悔,可菜肴酒水都已备齐,不用岂不是浪费了。他只好讷讷道:“呃,可、可是殿下您、您也要吃饭呐!”
萧祈云正要回他一句“哪里吃得下”,就瞥见一碗铜钱汤饼。
姑姑郑愔最擅长做这个,配的醋芹也很有滋味。念及郑愔,萧祈云颇感惆怅。来苏州前,因她在尼寺的干娘病了,郑愔便求了萧祈云,希望他允许自己去东都照顾干娘。
宫里的女官不能轻易离宫,除非皇帝准许或是大赦天下。不过,年老体迈的也不好留在宫里,她们大都会去瑶光尼寺出家。承香殿的女官也不例外。其中有一位是郑愔认的干娘,正是她生了重病,又没有旁的亲属。寺里的女尼就给郑愔写了信。
这样的缘故,萧祈云当然会答应,还派了医官婢女随她同行。
现看到这碗似曾相识的铜钱汤饼,萧祈云心念微动,指着碗道:“既如此,那就留下这碗汤饼吧。我也吃不了许多,旁的就都拿去分了。”
“呃,是、是。”武复忙不迭地点头,命人撤下菜肴,正要退下,又被萧祈云叫住。
“常年如此,总不是办法。所谓堵不如疏,把官署的舆图拿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