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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折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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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杨花落尽,散在湖面上,远望白糁糁一片。
江沉玉与东都刑部司的齐孟阳同往交趾剿匪。他们从洛阳出发,向南抵江陵,沿水路至广州,再经汉马援故道,领邕州兵三千,过瀼、禄二州,终入交趾。
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月余。
临别之际,萧祈云为他设宴饯行。
说是设宴,其实也就是在官道边的凉亭里摆些酒菜,同相熟的亲友说些话。
江沉玉来去匆匆,又未入朝,在京里的熟人并不多。
亭边柳色青青,风也十分和煦。鸟雀闻香而来,被仆役驱赶,在栏杆处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萧祈云依依不舍地斟了杯酒,叮嘱道:“这剿匪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匪贼不过蚁聚之兵,不足为虑。麻烦的是安南一带雾露气湿,多有毒草虫蛇为害,又是夏天,须得小心谨慎。”
这“小心”二字咬得略重。
江沉玉明白他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齐王是要他小心同去的齐孟阳。此人是郭家门生,从未带过兵,凭着年纪资历压江沉玉一头,是此次剿匪的主帅兼安抚大使。
据陆星桥说,齐孟阳年轻的时候,为了搭上郭家的关系,把老家的妻子休弃,另娶了郭氏女。起初在东都刑部司任郎中,后屡因小过打杀奴婢,遂贬江州。
江州旱,匪盗生。齐孟阳领数十名差役生擒贼首,还割掉了他的鼻子。自此,周围的匪盗心生惧意,也就不再作乱了。不久后,他被调回东都,照例在刑部司,补了陆星桥的缺。
萧璘大力举荐齐孟阳,说他老家在谅州,熟悉地形,且人也勇武,再适合不过了。
最终,皇帝在齐王与赵王两边各选了一人。有人便私下揣测,或许圣上并没有特别偏爱齐王。可又有人反驳,说区区安南匪盗,难道还要派大将去么?
大将顾青翰也在送行之列。
相比于旁人的忧心忡忡,顾青翰即将大婚,心情实在差不起来。从来只有别人送他,今天也轮到他送人远征了。这种感觉实在奇特。
齐王殿下还在絮絮叨叨,说沿途驿站皆可寄信,让他多多写信回来云云。
萧祈云少有这样多话,江沉玉微微偏头,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一片柔软。
其实该嘱托的,前些日子早就说尽了。
傅临风听得都有些不耐烦。他左右张望,一不小心就瞥见士衡这小子的表情,腻得他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随从阿雁则是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在他看来,自家郎君能得齐王殿下这样看重,实在是前途光明、不可限量。
眼见萧祈云没完没了,顾青翰笑吟吟地打岔道:“殿下何必这样担心。若有什么万一,让陛下派我去就是了。”
“乌鸦嘴!”萧祈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此前的死讯令他始终心有余悸,并不想江沉玉外任。可圣旨一下,他的诸多安排就都付诸东流,化作愁肠百结,闷闷地堵在心口。
江沉玉见他眉头紧锁,面露忧伤,心中亦倍感惆怅。此去安南,也不知几时能归,归来又是何种光景。
几人各饮一杯,就此别过。
今日天朗气清,官道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萧祈云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在飞扬的尘埃中渐渐化作一星白点,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士衡......”
江沉玉不敢回头,硬着心肠一味赶路。
遥想当初,他孤身一人离家投军,下定决心,走了也就走了。如今众多好友亲朋相送,反倒有些舍不得走了。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犹豫优柔起来。
江沉玉轻叹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截柳枝装入行囊。
身旁的阿雁忽道:“咦,郎君您瞧,路边站着的那个,是不是言郎君?”
“嗯?”
江沉玉定睛看去,果真是言子笙。他牵了匹瘦马,被来往的车马扑了一脸的灰。
“守真?!”
“士衡!士衡!”
言子笙随意拿袖子擦了把脸,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自得知不日要去安南,江沉玉便携礼去了言家。两人许久未见,畅聊至深夜。
方才在凉亭没见着言子笙,他还以为守真是要当值,过不来,没想到居然在这么远的地方等着。
江沉玉一脸惊喜,忙下了马:“守真你怎么在这儿?这里灰大,怎么不去亭子那儿,殿下他们都在呢!”
就是要避开齐王,才在这里吃灰。他曾是赵王伴读,虽不得重用,可若与齐王混在一处,旁人定会取笑他首鼠两端。
言子笙讪讪地笑了笑,从马背上解下只羊皮酒囊递给他:“你不是喜欢这梅酒么?我看你如今酒量见长,喝了也不容易醉,就带了些。”
江沉玉略一细想,就明白了他的顾虑,忙接过酒囊,笑着道了谢。
熟悉的酒香令心底那份惆怅久久挥之不去。一到洛阳,江沉玉就迫不及待地给萧祈云写了封信。
信刚寄出,他又忐忑不安的想:这么快就写信,殿下会不会笑话我?
这是理所当然的。
萧祈云毫不客气地在众僚属面前取笑了他一番。
“这小子才到洛阳就写信来,也太着急了。”
话虽如此,齐王殿下抚着信,面上略带笑意,并无责怪之意。
一名青衣文士观他神色,率先恭维道:“急是急了些,但足见士衡兄心系殿下啊!”
“是吗?”萧祈云挑了挑眉,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得意。
众人闻弦音而知雅意,纷纷赞他二人情意之坚,可刊金石。
萧祈云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两人分别前微妙的氛围,顿时心下一沉。
他命人把信收好,自然而然的岔开话题:“哪里,我看他啊,是后悔没吃上青庄的喜酒!”
顾青翰的婚事定在五月底。
新娘是王家的女儿,据说自幼体弱多病,养在东都的庵堂里,不大出来见人。因她雅敬佛法,意外结识了长公主。长公主与她很是投缘。恰逢老安国公请长公主为儿子说媒,二人便定下了婚约。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法。
知晓其中隐情的人并不算少。毕竟王家突然冒出来一位从未有人见过的女儿,怎么想都很奇怪。
堂堂安国公竟执意要娶这样一位身份低微的孤女为妻。想必此女定是风华绝代,才能惑得安国公非卿不娶。
宾客中这样想的不在少数。
有人伸长了脖子,犹如嗷嗷待哺的鸟雀,只期一睹芳容。
新娘子手持一柄缀满宝石的孔雀羽扇。辉光熠熠的孔雀羽毛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着。
牙牙得意地指着那柄羽扇,咧嘴笑道:“阿姐阿姐,那扇子上的宝石可都是我挑的!”
“是是是,我们牙牙眼光真好。”江尺素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老安国公这辈子只有一位结发妻子。儿子倒是有两个,但大儿子早夭,也没成家。顾青翰又常年在外,府上没有一个能管事的女主人。
老中丞在这种时候尤为贴心,让赵氏去顾家帮忙操持婚礼。理由是现成的,杜娘子于牙牙有大恩。
这件事是江沉玉促成的,顾青翰当然满口答应。他正愁找不到料理内宅的,本打算厚着脸皮去借一位宫里的姑姑。
赵氏不敢推辞,忙得昏天黑地。身边两个女儿倒是乐在其中。尤其是牙牙,也就她三哥走的那天垮了脸,没过多久,又欢天喜地的了。
这些后宅琐事,萧祈云不大关心,仅是看了一眼礼单。单子是郑姑姑起的,她向来妥帖,没什么要改的。他只管到了日子,前去观礼就是了。
实话说,萧祈云觉得这些婚礼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多了真没什么意思。再看看身边,上座是病怏怏的二哥,手边是穿得耀眼夺目的七弟,更没意思了。
萧成金大概也觉得无趣,忽然同他搭话:“六哥,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七郎问这个做什么?”萧祈云微微蹙眉,不大高兴,“你五哥还没定呢。”
“这六哥就不知道了吧,五哥已经定了!”萧成金伸出两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定了两个。一个是卢家娘子,六哥见过的,脸圆圆的那个,另一个是他自家表妹,听说长得很美。”
萧璘送了礼,人却没来。否则萧成金哪敢肆无忌惮地说这些。他憋得久了,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
“听说他想娶崔容的妹妹,结果被崔尚书给拒了。啧啧啧,六哥你是没瞧见,那天五哥拉了好长的脸。”
萧成金盯着自家六哥,期待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可萧祈云完全不感兴趣,平平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崔容不是有十几个妹妹?换一个就是了。”
“哎呀,就是连换了几个,崔尚书都推说已经定了亲,最后甚至换了个姓虞的表姑娘,还是没松口。五哥这才生气的!”
“哦。”萧祈云心不在焉道。
少时同窗一个接一个的成家,现在连讨厌的兄弟也定了亲。近来,皇后对他的婚事愈渐急切,大有催逼之意。望着热热闹闹的青庐,萧祈云越发兴味索然。
萧成金才不管他如何心绪纷乱。他只想知道六哥那样挑剔的人,到底会看中谁家女郎。
历来氏族联姻即意味着某种投诚,六哥是否能在婚事上得一臂膀呢?
“六哥,我听说皇后殿下在为你选妃,你有看中的吗?”萧成金把玩着空瓷盏,倾身过来,低低问他。
尽管萧成金压低嗓音,说得又快,但他们都是亲王,位置离得近,还是能听个大概的。
萧寿对六郎的婚事也有些好奇,不禁往边上斜了斜身子,竖起耳朵,光明正大的偷听。
萧祈云没有回答。
因为他蓦地想起了一个眼神。
那是在凯旋礼结束后的宫宴上,烛焰辉明的夜晚,江沉玉曾经用一种特别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周围人多口杂,不便说话。萧祈云只能对他微微颔首,结果一转眼,那小子就不见了。
七郎问他婚事,萧祈云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眼神。
江沉玉喜欢他。他是知道的。
萧祈云不认为自己是个断袖。他的身份和他的未来也不允许他是。
但他却难以抑制的被那个眼神打动,以至纵容了江沉玉回京以来的诸多暧昧举动。
或许,圣上这个时候调走他,对自己来说,是件好事。
否则,萧祈云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江沉玉了。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该太过亲昵,容易让人误会。可相处的时候,萧祈云又习惯性的靠近。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江沉玉的触碰。
长此以往,他觉得自己难以把控两人相处时的微妙尺度。
虽然很舍不得,但江沉玉不在身边,他却能静静思考起两人之间的关系。
有那么一瞬,萧祈云怀疑起了自己的取向。他甚至去平康坊召来娈童,确认自己没有龙阳之好。
得到的结果令他安心,可安心之后,东都寄来的书信,又在顷刻间,将他的心绪搅成一团乱麻。
萧祈云暗暗下定决心,等到江沉玉从安南回来,定要和他划清界限。
他是天潢贵胄,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觉得自己配得上天地万物。
因此,齐王殿下打定主意,要再找一个能这样温柔看着他的人。
如果没有,那就宁可不要。
“六哥?六哥你在想谁?”萧成金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不高兴地撇撇嘴,扯了扯他的袖子。
萧祈云抽回衣袖,淡淡道:“七弟这么关心婚事,难道是急着成亲?放心,改日我便去请德妃殿下为你指婚。”
萧成金被他堵得一噎,别过脸去,不再问了。
一阵激昂的乐声过后,新人礼成。
不多时,三位亲王便接连告辞。
顾青翰赶着去会新娘子,才喝了两杯就想开溜,结果被陆星桥、令狐师等人拽着不放。
他试图装醉,却被陆星桥毫不客气地拆穿,不得不坐下,老老实实地喝酒。
最后,还是陆怀瑾怜他多年夙愿终成,也不容易,替他喝了两盅。
众人这才放行。
新婚之夜,屋内传来清亮婉转的琵琶声,技法之高超,如聆天籁。
可惜,曲子还没奏完,就戛然而止了。
翌日清晨,顾青翰拥着妻子,心中柔肠百转,再不想四处奔波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择一门生,将毕生所学悉数传授,让那人去领兵征战,自己就能多陪陪元妙了。
顾青翰思来想去,觉得江沉玉就是个不错的人选。这小子年轻,力气大,且是自愿投军的。人也算机灵,就是经验不足,虽在北边呆了两年,还是不太够。
等他从安南回来,再带去北边,好好教一教罢。
江沉玉并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已被人安排好了。他心中惆怅实难平复,常常对月把玩那截长安的柳枝。
直到青翠的细叶染上浊黄,他们乘上通往汴州的船只。江沉玉才收好柳枝,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了。
天气渐热,同行的齐孟阳是个大腹便便的壮汉。
这一路上,他热得难受。每日擦汗的帕子要湿七八条,每顿必吃鱼脍,否则便吃不下饭。
“鱼脍虽好,却容易得病,您还是少用一些吧。”
到底是顶头上司,江沉玉怕人还没到交趾,就先病了,有心劝了两句。
齐孟阳有些吃惊地眨眨眼,讪讪地停了箸。
“说的是,说的是。”满头大汗的男人干笑了两声,“多谢士衡关心。”
他嘴上说谢,心底却是嗤之以鼻,依旧我行我素。
江沉玉发现劝了没用,也就不再多嘴了。
船行至广州,齐孟阳突然肚痛。起初,他没当回事,继续我行我素。然连着吐了两天,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
不过三天的工夫,齐孟阳已直不起身,不得不躺在床上。
侍从请了医师来看,说是得了痢疾,施了针,开了几帖白头翁汤。
一行人不得不在广州多逗留几日。
可齐孟阳的痢疾总不见好。为免耽误行程,他几度试图强撑着起来,却每每走不了两步路就头昏脑胀,思虑再三,不得不命江沉玉先行。
两人自此分道扬镳,再也没有见过。
因为半个月后,齐孟阳的病情日愈加重,竟在广州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