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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世事无常 ...

  •   当萧祈云还关在大理寺的北院时,顾青翰已到了弥留之际。

      他伏在矮榻上,满脸通红,连耳朵都是红的,浑身烫得惊人。背部敷了厚厚的草药,绿油油一片,散发着一股怪味。

      但屋内的江沉玉等人浑然不觉,俱全神贯注地盯着把脉的老医官。他是交州刺史为安国公请来的第三位名医了。

      老医官眉头紧锁,时不时捋一把长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在江沉玉看来,却仿佛隔了经年累月,漫长得可怕。

      老医官一抬起头,就见周围人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可在场的人却都听明白了。

      江沉玉起身送他。

      老者连连推辞,慨然道:“老夫才疏学浅,不能为安国公缓解一二,心中惭愧,将军不必再送了。”

      江沉玉一言不发地把人送上马车,才转身折返。

      交州的冬天和北边比起来,显得格外温暖。庭中草木葳蕤,间或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日光映照下,生机勃勃,一派初春盛景。这样的好天气,更是让江沉玉感到一阵恍惚。

      少将军不过而立之年,才刚成亲,还打了胜仗,现在,居然就要......死了?

      江沉玉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浑浑噩噩,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进的屋。

      一阵沉闷的呻吟把他拉回了现实。顾青翰似乎到了弥留之际,面色红中带黄,双唇颤抖,不住地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他额头还是很烫,浑身都在发热,乃至大汗淋漓。

      “少将军?”

      江沉玉低低地唤了一声,俯下身去替他擦汗。

      可这丝毫不能缓解病人的痛苦。医官们都无计可施,江沉玉不懂医术,更是毫无办法。

      恍惚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江沉玉没有回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往事。这件事情,当年军中的人大都知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士卒,战死的战死,老去的老去,现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

      其实,顾青翰并不是在流民中选的他,而是从堆满尸体的枯井里,把他捞出来的。

      那是一个寒冷的开春,边陲小镇依旧漫天飞雪。北边的叱列部落南下劫掠,听说十几里外的村庄都被洗劫一空。村子里的许多富户早早得了消息,悄无声息地跑了。雪还没有化冻,也有人因为天气太冷,而没有离开。

      江沉玉没有跑。不过,他不是因为冷,而是穷得家徒四壁,跑到哪里都一样。

      即便是这样贫穷的村庄,也没能逃过劫掠与杀戮。

      不久后,朝廷派了军队来,打跑了叱列人。

      那场战役是顾青翰第一次全权接手。他自己倒是自信满满,游刃有余,反而是副将贺兰德信心中担忧,进军十分保守。胜利后,老安国公一是怕他太得意,二是有意磨炼,遂把他派去打扫战场。

      顾青翰听力极好,愣是听到了枯井里微弱的喊声。他当即拉了几个兄弟一起去捞。大家虽不信,可还是乖乖照做。谁知,竟真的从井里捞出来一个小孩。

      这个孩子就是江沉玉。

      多年前的顾青翰听到了他的呼救,而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青翰痛苦而死。江沉玉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顾青翰每发出一声痛呼,就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

      渐渐地,顾青翰的呻吟变得虚弱,发汗也少了。他的双眼迸发出一股异样的神采,轻轻地说道:“长安还怪热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江沉玉忽地想起了卢氏,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且越流越多。不只是他,周围有人深深吸气,也有人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

      但这些,顾青翰既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的眼前是繁华的长安,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过能回家总是好的。顾青翰走的很快,两条腿轻飘飘的,几乎是飞着回到了家。他自己也感到很惊奇,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琵琶声。

      “元妙?”

      不知为何,眼前的妻子仿佛隔了层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顾青翰想看清楚些,挣扎着坐起来,被众人赶忙扶住。这最后的起身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嗬嗬”两声,便直直往后仰倒,再也起不来了。

      “将军?”

      “安国公?”

      “安国公!!!”

      消息传回京城时,皇帝正为齐王的龙袍案怒不可遏。

      皇后苦苦哀求,跪了三天三夜,才勉强保下了儿子的性命,旋即就被禁了足。宝庆公主试图为母亲求情,被皇帝拒之门外。

      兵部尚书王恪也受到牵连,被压入大牢,听候发落。他虽是齐王亲舅舅,却与这件案子实无瓜葛。可既然皇帝嫌他碍眼,自会有人上疏弹劾。理由也很充分,说是王恪的小儿子强抢民女,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皇帝大笔一挥,把他父子二人都贬去了蔡州。

      这些事情,萧祈云一概不知。

      数十名北衙禁军押着他,前往房州。他们昼夜不停地赶路,不到两天的工夫,就入了商州境内。

      萧祈云被颠得吐了两遭,实在受不了,便提出要骑马,被领头的拒绝了。后因马儿脱力,一行人才不得不停下,在路边的驿站稍作歇息。

      这间驿站相当简陋,四面漏风。案台上的油灯还在“滋滋”地冒着黑烟,呛得很。

      旁的禁军喝酒的喝酒,休息的休息,唯有最年轻的罗济,被指派了看管罪人的差事。

      驿站只有两层,二楼很矮,楼梯也窄。罗济阴着脸,一手端着油灯,一手钳着萧祈云,大步流星地上了楼,在廊道尽头的厢房门口停住了。

      “进去!”

      萧祈云饿了几天,被这么用力一推,踉跄了十来步,才勉强站稳。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唯一的亮光就是窗纸破洞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不规则的光斑映在席面一角,泛着幽荧的淡色光芒,像巨蛇的鳞片。

      但萧祈云没有心思欣赏。身后的黄光迅速收拢,还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关门声。他忙转过身,扑了上去,两手扒着门边大吼:“等等!等——嘶!”

      罗济不管不顾地把门一拉,正好夹住萧祈云的手指。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当即大喊大叫起来。

      “痛!好痛好痛好痛!”

      “啧。”

      这一路上,萧祈云一会儿说自己是无辜的,一会儿又追问禁中事。尽管他自己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算得上十分谦卑。可在禁军们眼中,齐王都被贬为庶人了,居然还敢用一副命令的口吻同他们说话,真是不识时务。

      罗济也是这么想的。他把门缝拉开一点,极不耐烦地恐吓道,“如果您不想死在路上的话,就安分点。”

      近两个月,没有人肯回答他的疑问。事到如今,萧祈云早就放弃了从禁军口中打听龙袍案。他之所以拦住罗济,是为了另一桩事。

      “我、我,”萧祈云不敢再抓门框,捂着夹红的手指,飞快道,“我要沐浴。”他被囚了近两个月,身上一股怪味。好在是冬天,还不至于发臭。他一向喜洁,现在实在是忍不了了。

      罗济挑了挑眉毛,嗤笑道:“您还以为自己是尊贵的亲王殿下呢?”

      尖刻的讽刺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得他一阵眩晕,耳中嗡嗡作响。眼看罗济又要关门,萧祈云再顾不得许多,急急道:“就、就算是寻常百姓也有要沐浴的时候吧!”

      从两指宽门缝看去,这位落魄的皇子殿下仍穿着大红的锦袍。亲王才能用的金冠玉带早就摘了,仅用一根银簪束发,腰上的系带换了条平平无奇的素缎。虽然灰头土脸的,但罗济一眼就看出他这身袍子可值不少钱。

      萧祈云见罗济停了关门的动作,一副很犹豫的样子,心知有戏,忙道:“就烧一壶水也行,好歹让我洗一洗。”

      想到年前在赌坊输的钱,罗济心念一动,四下看了一圈,见无人。他才压低声音道:“您如今不是齐王了,这个点,要找人烧水,怕是有些麻烦?”说完,他刻意抖了抖钱袋子,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来。

      萧祈云听到钱响,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他默默脱下了外袍。

      烛光摇曳,锦袍上的金线泛着细碎微光。他有很多件红袍,蹙金的、蹙银的、缀了珍珠的,诸如此类。身上这件就是蹙金的,绣了花鸟,没穿过几次,却意外成了他从亲王到庶人的见证。

      萧祈云心中怅然,伸手正打算掸一掸绣纹上的灰尘。

      一只大掌就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把袍子夺了去。

      “殿下放心,”罗济捧着袍子,咧嘴笑道,“我这就让他们去烧水。您稍等、稍等,很快就好。”

      不多时,驿站的小童提来了热水和布巾,还有几套领口发白的粗布袍衫,供他换洗。萧祈云总算换下了发酸的里衣,裹着粗粝的布袍,睡了这段日子以来唯一的一个安稳觉。

      翌日,天还没亮,罗济就跑来把他叫醒,接着赶路。

      等到了房县,萧祈云头上的银簪也换成了木制的。他一身布衣,发髻蓬乱,俨然一位风尘仆仆的赶路人。

      那件朱红的袍子被罗济拿去抵了赌债。袍子的用料与金线对寻常富户来说,太过僭越,于是几经转手,辗转多次,最后被好事者认出来,出钱买下,献给了赵王。

      “这个颜色倒艳,”萧璘抚着衣袍,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真是可惜,这么好的衣服,六弟再也不能穿了。”他的语气毫无惋惜,满是除一劲敌的欢愉。

      陈矩喜滋滋道:“真是想不到齐王就这么倒了,殿下今后可以安枕无忧了。”

      “齐王?”一名青衣僚属正色道,“陈兄说错了,哪儿还有什么齐王啊?”

      “是是是!我、我,”陈矩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讪讪地挠了挠头,忽地一拍大腿,“唉,都怪那个不合时宜的江沉玉!”

      听到这个名字,萧璘冷哼一声,收了笑,骂道:“那个蠢货!”

      众僚属见状,各自高声附和,对江沉玉冷嘲热讽了一番。

      郭通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柔声道:“士衡长年在外打仗,不知就里。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同他计较了。”

      这是不久前刚发生的事。

      顾青翰因背痈久治不愈,死在了交州。江沉玉带着他的棺椁回到了京城。

      安国公年纪轻轻就意外病逝,皇帝大为感伤,亲临丧礼,并命文武官员及诸皇子一并参加,追赠上柱国、并州都督,赐班剑、羽葆、鼓吹。

      丧礼后,皇帝召江沉玉入宫伴驾。他曾是齐王伴读,但在北边打了几年的仗,回来没多久又被派去了安南。即便有人看他不顺眼,想扣个罪名,也一时找不到理由。

      皇帝问及顾青翰死前的情状,心里很不好受,神态十分柔和。更教人震惊的是,皇帝竟主动说起了幼时的齐王、太子与顾青翰之间的趣事。

      此时此刻,眼前的天子也不过是一位失去子侄而倍感伤怀的寻常老者。

      这令江沉玉产生了一种错觉。以至于当皇帝问他想要什么奖赏时,他自然而然地跪下,恳求道:“臣以为齐王殿下绝非不忠不孝之人,还望陛下彻查此案,还殿下清白。”

      此话一出,殿内安静极了。

      内侍王执中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心底把江沉玉骂了百来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发怒。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让所有人都退下。

      江沉玉也退了出来,回到家,就被祖父和父亲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齐王的案子牵连甚广,这件事当然也广为流传。甚至连才被调回京的郭斐也听说了。他被齐王一派压着不许回京,自然不会有好话,当即笑道:“延光这话就错了,是江士衡自己说错话,才被丢去许州做参军。咱们殿下宽宏大量,哪有同他计较。那小子今后怕是要老死许州啦!”

      赵王府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郭通面上跟着陪笑,心底却十分忧虑。他一直在五殿下身边,清楚萧璘没有出手,不过在事后踩了两脚。那么龙袍一案就只可能是吴王做的。想不到吴王年纪最小,心思却这样重,筹划数年,一出手便要将人置于死地。实在可怕。这样的对手,五殿下应付得来吗?

      萧璘笑够了,指着袍子道:“拿去烧了罢!谁要穿这玩意,没得沾了晦气!”

      “死物而已,有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崔德妃捧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珠子,正细细赏玩:“真不愧是夜明珠。”齐王倒了,王府的奇珍异宝大多进了国库,可总有人能钻空子。

      “是、是啊。”萧成金诺诺连声,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崔德妃看在眼里,总算收了珠子,问:“你今日来频频入宫,可是什么事?”

      “我、我,”萧成金犹犹豫豫的,憋了好半晌,才低低道,“母亲,五哥他也太狠了。”

      “你那位五哥不是一贯如此么?”崔德妃提醒道,“我听正长说,早些年,他就敢在人家府里杀人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萧成金隐约听过,含含糊糊道。

      崔德妃最是了解自己儿子,直截了当道:“亲眼见你六哥被拖走,吓着了?”

      饶是萧成金再怎么不愿承认,可母亲目光如炬,他不得不点头,应了一声,见对方没有嫌弃,不免感慨道:“六哥一向养尊处优,去房州那样的地方,他会疯的吧。”

      “历来贬去房州的也活不了几年,”崔德妃幽幽道,“七郎,你可要小心你五哥呀。”

      天色渐暗,匣中价值连城的明珠光芒愈盛,辉煌得近乎刺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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