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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白雪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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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婢女眼睛瞪得溜圆,磕磕巴巴地问,“哪、哪儿的床?”
萧祈云正饶有兴致地拨弄江沉玉睡乱的鬓发,闻言头也不回,只朝里间抬了抬下巴:“还能是哪儿的床?”
齐王府的寝室讲究藏风聚气,用幔帐隔了小小一间,除了宫里移来的软榻,就只放了一张围屏床。
婢女一脸古怪地跑出去喊人。等到几名管事七手八脚地把人挪上了床,齐王殿下眨眨眼,又语出惊人:“哪有穿着外袍睡觉的,给他脱了。”
这下,不止在场的管事婢女,就连装睡的江沉玉也吓了一大跳。
唯有萧祈云本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见仆役动作慢吞吞的,他甚至亲自上手,给江沉玉松了发髻。
婢女看得目瞪口呆,目光急急投向几位管事——他几人虽照着吩咐给客人宽衣解带,但过分严肃的神态却暴露了内心的惊疑。
梅子青的外袍与蹀躞带齐齐搭在黄花梨衣架上,底下摆了只烟雾缭绕的银熏炉。
看着乖乖躺着的江沉玉,萧祈云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道:“行了,都下去吧。”
屋内几人闻言,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
待到了僻静处,一个年轻些的管事再也按捺不住,低声问那掌灯婢女:“郑姑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下个月。”
“什么?下个月?”年轻管事忧愁道,“让她快点回来,好歹、好歹看着殿下。”
殿下在盯着他。
尽管江沉玉没有睁眼,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头顶时不时传来一点酥酥麻麻的拉扯感,萧祈云似乎和他的头发较上了劲,伸手插进发际,胡乱地摸索。
殿下在做什么?
江沉玉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装下去,就听到对方“咦”了一声。
“这小子居然有白头发了。”
“???”
江沉玉眼皮颤了颤,脸上忽地一热。
萧祈云竟捧着他的脸,似在细细端详。
他在看什么?
温暖的指腹在脸颊上轻轻地摩挲,馥郁的梅花香气熏得他昏昏沉沉,仿佛又醉了一遭。
殿下为什么这样?他是不是喝醉了?
可方才的声音又听起来很清醒。
江沉玉想不通,但他也不敢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那股香气就不见了。
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但凡会些拳脚的都能看出来——江沉玉是在装睡。
可萧祈云愣是灯下黑。他注意到江沉玉眼下的两点浅褐,揉了几下,方喃喃道:“是痣啊。”
江沉玉的眼尾微微下垂,闭眼的时候,尤为明显。
昏黄的烛光中,浓密长睫下的两点小痣犹如鲛人垂泪,令萧祈云有一瞬的恍惚。
尽管他极力抗拒江沉玉的情意,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隐秘的窃喜与得意。他不想也不愿深究下去,只胡乱当做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至于管事们的暗暗震惊,萧祈云根本没当回事。倘若有人来劝,他还会觉得对方大惊小怪。他二人同床共枕多年,许久不见,睡在一起方便说话。再者,江沉玉醉了都能找到这儿来,可见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这也算是心有灵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江沉玉醉得厉害,看样子今晚是醒不过来了。
“早知道就少灌点酒了。”萧祈云在他脸颊上捏了两把,轻轻地抱怨道,“不就喝了几杯嘛,怎么睡得这么死?”
江沉玉听得一清二楚,差点跳起来反驳,比起小时候,自己的酒量已经算大有进益了。然而,当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点眼皮,就撞见萧祈云正在解腰带,吓得他赶紧把眼睛闭上,再没敢睁开。
殿下醉了,而且还醉得不轻。
一阵衣物坠地的窸窣声过后,床榻微沉,带着热意的身体靠了过来,是萧祈云。他挪近了,伸手去探江沉玉的鼻息。
“士衡?士衡?”萧祈云低低地唤了两声。
他并没有期待回应,可装睡的江沉玉却犯起了难。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故意试探自己?再这样装下去是不是不大好?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萧祈云收回了手,梦呓般地叹道:“你还活着,可真好。”
温热的吐息将这句轻飘飘的喟叹送入耳中,江沉玉霍地睁开眼,打算问个究竟,就发现萧祈云已经熟睡。
刹那间,脑海中的万千思绪都被眼前人的睡颜一点一点地抚平。
江沉玉半坐起来,定定地望着他。
内室的烛灯熄了大半,仅留零星几盏,在春夜的微风中明灭不定。泼墨般的长发随意散落枕边,在浮涌的柔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江沉玉心念一动,掬起一缕发丝,近乎虔诚地吻了吻。
他忽然想起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清甜的瓜果香盈满室内,自己也曾这样凝望着熟睡的少年,一晃竟已过去十年了。
天还没亮,银炉里的香便燃尽了。
碧纱窗外草木摇曳,一只黄雀飞上枝头,发出空翠的啁啾声。
江沉玉猝然睁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萧祈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那顶冰冷肃杀的营帐了。
北地的春天也带着冷意,而王府床帐内却是暖意融融,熏得他脸热。
萧祈云睡得很熟,凑近了细听,就能听到他喉咙里间或发出的咕噜声,很小、很轻,怪可爱的。但用这个词形容高贵的皇子殿下实在不大妥当,江沉玉只敢在心里这样想。
殿下的皮肤很白,细腻光洁,在昏暗的室内如隐流光。嘴唇红润,唇形饱满,像颗熟透了的樱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江沉玉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那张芙蓉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萧祈云没什么反应。
江沉玉遂大着胆子,抚上了他的唇。
那处格外柔软,像花瓣。指腹被温热的吐息淹没,渐渐有点濡湿。江沉玉蓦地注意到了自己粗糙的手。
在北地冻了两年,加之操练又勤,手背上有许多杂乱的伤疤。握刀的指节生了厚厚的茧,发力的部分尤为粗壮。
江沉玉才讪讪地收了手,萧祈云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江沉玉柔柔道,“还早着呢,您再睡一会儿?”
“唔,嗯。”萧祈云点点头,就又阖上了眼。
等他彻底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
六殿下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和江沉玉靠得极近,都快脸贴脸了。他“嗖”地一下坐起来,语无伦次道:“这、这是怎、怎么回事?”
江沉玉听了这话,悠悠转醒,朝萧祈云微微一笑。
“殿下也醒了?”
萧祈云脑袋还是晕的,愣愣地瞧着他,也不说话。
“殿下?您怎么了?”
江沉玉坐起身,手臂自然而然地贴了过来。察觉到胳膊处的热意,萧祈云飞快地往里挪了挪,隔出一道无形的沟壑。
“......”
“......”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太近了,萧祈云头一回意识到自己要和江沉玉保持距离。他是那样的心思。自己虽不愿与他断交,但也不能助长他的断袖之癖。
这样一想,萧祈云不免懊恼起来。昨晚,他一时高兴,留了江沉玉同榻而眠,不会让他误解了什么吧?
萧祈云正想着如何措辞,才不至太伤人,就听到江沉玉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气问他:“殿下是嫌弃我么?”
“啊?”
昨晚喝得半醉,又是摸脸,又是摸头发,结果一醒来就躲得远远的。江沉玉心里难免失落,见他不回答,就又添了一把火。
“昨日的赏花宴上,您说不与我计较,还和从前一样,难道,是假的?”
“......呃,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回顾昨晚的种种,萧祈云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总觉得两人还像小时候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戏耍玩乐。
不想,江沉玉半道走歪,还一声不吭地跑去了北边。
正平十五年的死讯始终令他心有戚戚。
萧祈云没有什么最喜欢的,但最讨厌的即是别离。
他撇撇嘴,别别扭扭地辩解道:“没,你、你想太多了!我、我就是睡热了,想凉快凉快。”说话时,眼珠子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直视对方。
江沉玉当然知道他在撒谎。
但萧祈云肯这样胡扯遮掩,未尝不是一个松动的好兆头。依六殿下的性子,若是半点不喜欢,当场就能把他轰出去。
来日方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莽撞了。
江沉玉眨眨眼,配合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殿下在躲我呢。”
“......怎么会,”萧祈云见他信了,暗暗松了口气,“好端端的,我躲你做什么,我、我就是热的。”
这时,内室的描金山水纱绢障子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模糊的影子,隔着屏风,恭敬问道:“殿下起了么?”
“起了起了!”萧祈云如释重负地高声应道,一把掀开帐子,跳下了床。
两行婢女鱼贯而入,一边端着盥洗用具,一边捧着干净的发冠袍衫。
看着面前簇新的薄紫绸袍,江沉玉愣了一瞬,到底还是穿上了。
这是湖州进贡的料子,裁剪时不慎做大了,管事战战兢兢地禀报萧祈云,便得了他一句“等士衡回来给他穿”。
萧祈云已穿戴整齐,从镜子里瞥见江沉玉这身紫衣,满意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刚得了个手艺绝佳的厨子,你可一定要尝尝他做的羊肉汤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