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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白雪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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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的布局与长阁殿相仿,稍有区别的,即是些南方意趣的亭台楼阁、水榭画舫,以及眼前这处占地颇广的百花圃。
春残时节,红蕊凋零,唯牡丹花开得正盛。百来株黄白牡丹点缀于蔼蔼翠幄之中,远远望去,绵延不绝。
廊下设有起纹秋水席,浓郁的蒲萄紫色,质地柔软轻薄。据悉若是不慎滴溅酒水,能顷刻散去,不至沾湿衣物。席面四角镇有金鹿。
“呃——”一名紫袍男子斜倚凭几,两根肥硕指头勾着团花纹的金杯,醉醺醺道:“这席子倒有意思。”
有人起了头,满座都跟着赞叹起来,将王府的陈设摆件一应夸了个遍。各怀心思的絮语犹如一阵又一阵的潮湿柔风,低低地漫过花丛。
“此席,”一个穿着湖蓝色夹缬绢的年轻人凑近了,好奇道,“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祈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金雾般的日光映着他秾丽的面容,犹如一株永不凋零的承露红。
表兄王世景是个嘴快的。他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这可是蜀中的贡物!”
“贡物!”另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人惊呼一声,“那定是陛下所赐了。齐王殿下真是圣恩隆眷!圣恩隆眷啊!”
“正是正是!”
席间宾客接连附和,一声高过一声,江沉玉也混迹其中,滥竽充数地恭维了两句。除了傅临风和王世景,他一个也不认识。
面对满座华服,江沉玉不由得担心现买的衣料过了时,又想起脸上新冒出来的碍眼小痣,不禁绷直了脊背,很是局促。
他坐在齐王的左手边,一举一动都颇为惹眼。
王府的僚属们对殿下这位伴读早有耳闻。无他,实在是萧祈云常常提及两人之间的旧年逸事,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怅然与怀念。
齐王殿下素来自持身份,又暗暗以孝明太子为榜样,这两年来愈发泰然自若、处变不惊,隐隐有几分天子威仪。因而,他少有的情绪流露,使得旁人对江沉玉更加好奇。
江沉玉今日穿了身梅子青的罗衫,莲花玉冠,唯有腰间系着的蹀躞带稍显富贵,鎏金镶宝的。他姿容雅丽,端坐时宛若一根翠竹,早惹了不少人的视线。
可齐王殿下不发话,也没人敢贸贸然同他搭腔。
酒过二巡,气氛渐酣,便有人提议作诗,作不出来的要罚酒。
萧祈云状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就见江沉玉嘴唇紧抿,神色颇为凝重,不像是参加酒宴,倒像是在两军对垒的阵前,极为紧绷。
想起这小子不久前还簪花自得,现今却露了怯,萧祈云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了,士衡一贯不擅诗赋,去北边呆了两年,怕是连韵律都忘了。
齐王殿下略一欠身,难得善解人意道:“实在想不出来,作半阕也行。”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语气轻柔,带着莫名的体贴,像在哄小孩。
“......是。”
江沉玉低低应了一声,就在此时,一股幽冷的梅香倏忽而至——清冽而孤绝,像花枝上挂着的霜雪,走进一瞧,发现冻了几点蓓蕾。
奇怪,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梅花?
江沉玉正纳闷这香气从何而来,就听到有人“咦”了一声。
“齐王殿下同江郎君在说什么悄悄话?”
话音刚落,宾客们都跟着笑闹起哄。
江沉玉心虚之余,又有些发懵。
入席之初,傅临风曾为他一一引荐。可人太多了,他被五光十色的珠宝绸缎晃得眼晕,根本记不住几个。
“就是,也说给我们听听?”一名紫袍青年挑眉笑道。江沉玉依稀记得,他娶了王家的女儿,然他本人姓甚名谁,则全无头绪。
那人见他唇角虽噙着笑,却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嫌自己多嘴,不免冷冷道:“士衡兄为何不说话?难道......您只肯同齐王殿下谈天说地不成?”
周围静了一瞬,连那若有似无得梅香也凝住了。
“许兄说笑了。”
江沉玉好歹想起了这人的姓氏。他当然不会照实说,目光扫过矮几上金灿灿的波斯酒壶,便信口胡诌起来。
“北地严寒,酒水辛辣。如今有幸尝了这王府窖藏,觉得醇和绵厚、回味无穷。一时沉醉,想向殿下讨教一二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紫袍青年大笑两声,顺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喟叹道,“确实是好酒!当浮一大白!”
耳畔复又笑语喧嚷,一扫方才那一瞬微妙的凝滞。
江沉玉才松口气,就嗅到一缕熟悉的梅香,裹着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脸颊。
“既然士衡喜欢,”萧祈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中含笑,如蕴春水,“那便多饮几杯。来人,斟酒。”
“殿下,我......”
杯盏一空,立刻便有侍女端着酒壶满上。江沉玉不明白,六殿下明知他酒量不好,为何还要灌?
难道,殿下还在生气?
江沉玉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澄澈的酒液倒映出他微醺的醉态,再这样喝下去,怕是要喝醉了。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六殿下,发现对方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正与旁人言笑晏晏。
热意蒸腾,越是醇厚的酒反而后劲越大。
江沉玉身形一晃,杯中的酒水便溅出几许。但这小小的失态并不能吸引萧祈云的目光。他忍不住闷闷道:“殿下仍为那件事生气么?”
“嗯?”
萧祈云猛地回头,就撞见一双略显哀怨的眸子。到底是在北边历练了一遭,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容不得半点含糊。
席间的宾客都投来探究的目光。尤其是离他二人最近的傅临风,犹记得当初帮江沉玉带信时的种种。原以为两人已经翻了篇。毕竟六殿下特意设了这场赏花宴,就是为了找个借口叙旧。现听江沉玉的口气,难道还没完?
傅临风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萧祈云面色微变,动了动嘴唇,没有立刻回应。
他当然明白江沉玉指的是哪件事。突如其来的死讯早就粉碎了他的怒火。可此时此刻,江沉玉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及此事,教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殿下?殿下?”江沉玉柔柔地唤了两声。他已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但同时,也注意到萧祈云面上那一抹可疑的红晕。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江沉玉忽地起身,朝萧祈云郑重地作了个揖:“此前言行无状,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勿与我这粗鄙之人计较。”
“......一桩小事而已,”萧祈云怔了怔,也起身扶住了他的胳膊,“士衡何必如此在意。”
那股梅香近在咫尺,江沉玉心神俱醉,握住萧祈云的手,轻轻道:“那殿下与我,便还如从前一般?”
“自然。”萧祈云飞快应道。
这话正合他意,对方给了个台阶,他便顺遂地应承下来。六殿下既不想与江沉玉生分,也不愿遂了他的心思去做断袖。两人的少时情谊能一如往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然江沉玉全不这么想。眼见六殿下点头答应,他心中大喜过望,死死握着那只手不肯放。
萧祈云尚沉浸在两人关系缓和的喜悦之中,不觉有异。他甚至反握住江沉玉的手,与他一道坐下,共饮了两杯。
“士衡兄也太客气了。”
“是啊,齐王殿下素来宽宏大量,怎么会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宾客们不明所以,闹哄哄地胡乱劝慰了一通。
直到掌心被人用力一掐,江沉玉才回过神来,不得不松开萧祈云的手。
望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笑靥,他蓦地心烦起来。这样下去,不就又和凯旋宴一样,统共说不上几句话了?
日渐西斜,大朵大朵的莹白花冠浸泡在琥珀色的光晕里,微风拂过,泛起深浅不一的金黄波纹。
曼妙的景色令在场的文士诗兴大发,但江沉玉注意到日暮将近,很快就要宵禁了。
倘若他现在装醉,一觉睡过宵禁,岂不是可以留在齐王府过夜?
江沉玉本就半醉,仅需使出诈降时的三分天赋,就能误导所有人。
斟酒的侍女最先注意到他的醉态,其次是齐王,他命人把江沉玉扶下去,叮嘱管事好生照料,方笑着对众人道:“士衡酒量一向不好,没想到去了北边也不见长进。”
不见长进的江沉玉甫一离席,就迷迷糊糊地睁了眼。
管事们扶他进了南面的厢房。江沉玉虽睁着眼,却一句话也不说。几个管事观察了一阵,认定他确实醉了,遂把人安置在软榻上,留了两个婢女,也就回去复命了。
江沉玉浑身热意蒸腾,躁动不安地躺了好一会儿。直到夜幕降临,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才佯装酒醒地坐起来。
可惜,他的大戏无人欣赏。因为外头守着的婢女以为他在熟睡,各自躲懒去了。梨花案上放着碗凉透了的醒酒汤。
江沉玉乐得自在,当即悠哉地四处闲逛,七拐八拐就拐进了齐王殿下的内室。
这倒也不能怪他,毕竟,齐王府的居室同长阁殿简直一模一样。江沉玉轻车熟路地溜了进去,在窗边一张十分眼熟的紫檀矮榻上坐下。
“也不知道郑姑姑在不在?”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俄而,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萧祈云分外爽朗的笑声。
“什么?那小子还在睡?我还想和他说说话呢!”齐王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着人好生看着吧。”
江沉玉本可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听了这句话,瞬间改了主意。他决定故技重施,立刻闭眼躺下作熟睡状。
是故,当六殿下一踏进内室,就瞧见了醉卧榻上的翠色人影。纹丝不动的衣褶使他看起来像一尊明彻透亮的青瓷,与屋内的摆设融为一体。
萧祈云险些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他走近了一瞧,见江沉玉双眸紧闭、呼吸平缓,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小子......”
王府的寝室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一个人。掌灯的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跪下,连连告罪:“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
“行了。”萧祈云摆摆手,吩咐道,“去叫几个力大的来,把这小子抬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