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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马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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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过朝食。
萧祈云听说北地茶汤粗劣,便兴致勃勃地要给他煮茶。
茶是峡州的碧涧明月,色泽翠绿油润,焙烤时清香阵阵。茶具是银鎏金的,造型奇特,雕着些高鼻深目的波斯人。
萧祈云修长的手指娴熟地在亮灿灿的银器间游走,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这套茶具。
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江沉玉柔声道:“我记得殿下从前不是偏好紫笋么?”
“原是陆家送给舅舅的,我吃着觉得不错,就都拿来了。紫笋虽好,喝了这么些年,也该腻了。”
茶汤将沸,萧祈云伸手去拿盐罐,一抬眸,就撞进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江沉玉识趣地移开了目光。然萧祈云莫名脸热,手一抖,险些打翻了盐罐。
“殿下当心!”
一只大掌忽地抚上他的手背,也顺势扶住了盐罐。
萧祈云像被蜇了似的抽回手,张口正要斥责,就见江沉玉神态自若地舀了半勺盐,笑着问他:“加这些?”
“......嗯。”
六殿下的诸多羞恼质疑就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
江沉玉啜了口茶,惬意地赞了两句,旋即便自然地谈起了北地的形势。
西边的羌旄人,北边的叱列人,还有从中作乱、反复横跳的末蛮一族,大梁的西北始终危机四伏。
萧祈云向来不喜崔家人。当听得崔智元单骑逃脱,连亲随都顾不上,他不免嗤笑道:“姓崔的都这样,只会夸夸其谈,实则都是些绣花枕头。他还想把他那不中用的侄子捞到京里来,想都别想!”
不中用的侄子即是崔容,仍在定州外任。
但江沉玉却想起了一个聒噪的家伙,忍不住好奇道:“崔尚书是不是有个在学馆任职的儿子?”
“你是说崔令孚?”
江沉玉点点头。
“干嘛?”萧祈云长眉蹙起,“你和他很熟么?”
“那倒没有,”江沉玉忙解释道,“只是在庆功宴上见过一面,觉得他怪像一行的。”
“是挺像的,都一样聒噪、好打听。崔一行嘴巴还严些,崔令孚,”萧祈云冷哼一声,“那就是个混不吝的。”
好打听?江沉玉忽然想到,或许可以向崔令孚打听打听董家郎君。他曾在赏花宴上,向傅临风打听过。对方一脸茫然,显然是听都没听过这个人。
不过,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
六殿下对崔令孚很是不喜,江沉玉也就不再多问,而是继续说起了行军时的诸多细节,恶劣的天气、稍不留神就冻得梆硬的吃食,还有手上反反复复的冻疮。
全军覆灭的消息固然耸人听闻,但实际情况其实好不了多少。
萧祈云听得心惊肉跳,心中一阵后怕,再顾不得许多,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江沉玉适时伸来的手。
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生了硬而厚的茧,掌心还有几道暗紫的疤痕。
六殿下为此前的疑心感到懊恼。
他二人少时常住一处,无所顾忌。他习惯了,江沉玉自然也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也很寻常。既然答应了要“一如往昔”,就不该犹豫不决、疑神疑鬼。
再者,兴许江沉玉只是一时失足,染上了王世景那样的怪癖。说不准,过几年就正常了。
萧祈云自顾自地咽了颗定心丸,想着改日问一问舅舅,京里还有什么空缺。
五郎、七郎他们哪个不往朝廷里塞自己的人?勿论本事,什么腌臜都敢往圣上面前送。隐约记得有个只会掰手腕的,都捞了个从七品的闲职。他的人没道理比这帮家伙差。
萧祈云越想越觉得有理,渐渐陷入沉思。
落在江沉玉眼里,就是六殿下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面上神色变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沉玉僵着手臂,一动也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破坏眼前这宁静的一幕。茶香飘飘袅袅,带着青溶溶的水汽,直往肺腑而去。
江沉玉频频往齐王府跑,江家当然乐见其成。
顾青翰袭了爵,正满腔热忱地筹备着婚礼。
杜元妙住在王家的一处宅子里,等着到日子成婚。牙牙怕她一人孤寂,便时常央着三哥带她出门。兄妹两来来去去,竟让老中丞异想天开,暗暗惦记上了齐王妃的名头。
江远觉得父亲实在是昏了头。
齐王殿下可是出了名的苛刻,陆家的那位有名的才女都看不上,更不要说自家的野丫头了。况且,若按齿序,该先给三郎说亲。人选他已有了,是学馆孔先生的外甥女,想必诗才不错。
老中丞忙打住他,说三郎的婚事不急,别太草率,误了孩子。
长子的婚事是老中丞定的,江远心底里不大满意,听了这话愈发气恼。可他也不便与父亲对着干,于是只好暂且按下,不提此事。
院里的阿雁是个百事通,把各处打听来的消息拼拼凑凑,猜了个差不离。
故而,当老中丞与他喝茶闲谈时,江沉玉状若无意地提及,皇后殿下似有许婚之意。老中丞心领神会,说什么也不许江远给儿子随意定亲。
对此,小妹牙牙取笑道:“三哥如今也算待价而沽了。”
“我在你前头顶着还不好?”江沉玉把她送到王家安置杜元妙的宅子,便调转马头,往南面的靖恭坊驶去。
靖恭坊有着长安城最大的马球场,是多年前荣王萧遥督建而成。此地以油浇筑,没半点烟尘。荣王本人不久后便去了封地,倒是一次也没在这打过马球。
齐王喜欢打马球,不巧的是,吴王也热衷于此。
两队人马不期而遇,各不相让。
吴王身后的崔令孚驭马上前,笑吟吟道:“真巧、真巧,这就叫心有灵犀!依下官拙见,两位殿下何不比一场?”
太像了,连这种爱拱火的风格也很像崔容。
江沉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就被眼尖的崔令孚抓住。
他朝江沉玉眨眨眼,挑眉道:“怎么?士衡兄不敢?没道理啊,我听世季说,军中也会打马球——”
“既然七弟有这个兴致,咱们切磋切磋就是了。”萧祈云不喜崔令孚,打断他,朝萧成金直言道。
“六哥与旁人不同,”萧成金欣然点头,对身后侍从吩咐道,“去把父皇赏的那支金杖拿来!”
萧祈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心中却暗暗发笑:我说七郎怎么突然要比试,原来是炫耀除夕宴上得的金杖,真是孩子心性。
日掛中天,黄红一片。
周围草木蓊郁,薰风习习,花香飘飖。球场北面设有凉亭,供达官贵人们闲坐观赛。
球场东西两侧皆有球门,金漆彩饰,约一丈高,中有一壶形孔洞,内设网囊。唱筹官将一只华丽的七宝球放在球场的正中央。
咚咚咚!
鼓声一响,萧祈云与萧成金倏地策马,齐齐冲向七宝球。
两队随从紧跟其后,速度稍慢,以便随时应对。他们两队各勒了红黑二色的织金抹额,以示区分。肥壮的骏马擦身而过,两人几乎同时俯下身去击球。
七宝球应杖飞弹,往江沉玉所在的东面骨碌碌地滚来。
江沉玉忙驰马奔去,赶在旁人追上前,扬杖一击,直接将宝球打上了半空,惹得观赛众人啧啧称奇。
那宝球在空中打了个转,甫一落地,就被韦世隆策骑追上。他大喝一声,脸孔已涨得通红,手臂青筋凸起,挥杖猛扫,不像是打马球,倒像是上阵杀敌。
不止齐王这边,就连吴王的从属们也有些吃惊。
韦世隆这般拼命,对比之下,岂不是显得他们很懒散?
这样一来,两边的从属都拼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落在看客眼里,只觉得这场球赛比拼厮杀得格外激烈,比寻常球赛要有趣许多。
韦世隆巧妙地绕开数人,眼见前方即是网囊,才松口气,就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原来是江沉玉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挥杖就要拦他。
韦世隆忙使力去截,不想用力太大,但听得“咔嚓”一声,竟将月杖折成了两截。
马球场上这样的事故并不少见。趁此良机,江沉玉俯身先是一记斜击,将球打远,再迅速绕了个弯,越过拦截的吴王一派。
待江沉玉抵近球门,吴王的人早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事不宜迟,他持杖重重一击。宝球急急腾空而起,如流星般直入球门。
霎时鼓声如雷,萧祈云略带得意地朝弟弟拱了拱手,道:“承让了,七郎。”
萧成金撇撇嘴,勉强一笑,只觉掌心有些黏腻。
那根御赐的金杖并没有为他带来好远,反而见证了萧成金打马球以来最糟糕的一次惨败。他的脸色愈渐阴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萧祈云沉浸在接连不断进球的快乐中,良久,才注意到七郎无从遮掩的不快。他虽然还不是太子,可向来自认是皇子中第一得意之人。
马球场上的胜负不过是闲时娱情的点缀,还是姑且照顾一下七弟的脸面罢。再者,他也确实有些累了。
萧祈云放慢马速,摇摇晃晃地喘着粗气,做出一副体力不济的样子。
不想却把江沉玉引了来。他也不管两队还在比赛,绕着萧祈云一面转圈,一面问:“殿下是累了?也打了快一个时辰,是该歇一歇了。”
他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和煦的春风,吹得本就疲惫的萧祈云心中一阵柔软,不仅笑着应了,还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一股陌生的香气在掌心缓缓漾开,萧祈云突然意识到,这种行径似乎有些暧昧。
可用都用了,再丢回去,岂不教人徒增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