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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吾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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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捕房的人来了。”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呼喊一声。
“这是干嘛呢?”
“不知道啊,巡捕房的人都来了能是什么好事。”
人群闹得沸沸扬扬,崔景熙派人驱散了人群,走到管家面前道:“是谁报的案?”
管家脸上笼罩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焦急道:“探长,是这样的,我如往常叫叶先生起床用餐,等了许久叶先生也没有出来。”他搓着手,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叶先生作息规律,也没有在外过夜的习惯,我,我担心叶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就报了案。”
几人边走边说,从客厅横穿过,来到叶修贤画室门口。
管家停下脚步,侧身腾让出位置,道:“探长,这是叶先生的私人画室,我们做下人的,不敢多问不敢多瞧。”
宋齐瑞瞥一眼管家惊恐的神情,又瞥向画室的门,感到一丝奇怪靠近几步。
“叶先生早上喜欢在画室待着,这开门的钥匙,只有叶先生有,他说,不喜欢外人干涉自己私人领域。”
宋齐瑞扭过头,手指着门把手下方,朝着管家逼近几分:“这门?”
管家嘴唇哆嗦着道:“是叶先生定制的,我,我也不太了解,好像这门只有里面有锁头,外面的锁眼是被堵住的,打不开。”
崔景熙忽然伸出手,拍了拍管家颤抖的肩膀,动作称得上有几分温和:“别紧张。”
突如其来的安慰让管家无所适从,崔景熙的话字字敲在他心尖上。
“没,没有的,探长。我在这个家工作也有些年头,叶先生待人温柔,我,实在是担心。”
崔景熙迟疑地点点头:“除了门,还有可以出入这个画室的地方吗,方便让巡捕房进一步了解情况。”
管家道:“有,后花园有一道窗户,是和叶先生画室相通的,只是……”
崔景熙目光一凝,追问道:“只是什么?”
管家道:“窗户也是内锁,需要专业工具才能撬开。”
崔景熙张开嘴还想聊点什么,还是把话咽进肚子里。
若管家口中的叶先生真的失踪了,那好办。若死了,这就是一场密室杀人案。
花园里拉起警戒线,崔景熙朝身后戴白色手套,提着工具箱的队员挥手。
窗户的边框迅速被卸下来,队员轻一拉开窗帘,室内的镜像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叶修贤真的死了。
四周的地面上泼洒大片浓稠的油画颜料,画室中央,叶修贤身穿丝绸睡袍,背靠着一尊未雕刻完的石膏像。他的身边,排放着两桶开封全满的猩红色颜料,尸体与地面上的颜料隔开。
管家被巡捕搀扶着,勉强站在窗口,只朝里面望了一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不!叶,叶先生。”
队员用木板搭建好平台,与地面构成一个坡度,以防破坏现场。
崔景熙低着头健步跨过窗台,踩到木板上,目光扫视一圈画室,最后才落在叶修贤身上。
叶修贤头发散乱,眼睛圆睁,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他的右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处的衣领,左手攥着那把能开画室那扇门的钥匙。
“中毒?”宋齐瑞沉声道。
一个队员初步检查周围和地上那两桶颜料,报告道:“崔队,四处泼洒的颜料和这两桶都是同一质地、牌子的。”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不会的,叶先生,昨日下午还好好的……叶先生!”
“昨日下午?”崔景熙小声嘀咕,又突然抬高音量向巡警道,“让他调整好情绪。”
宋齐瑞站在原地,目光从死者狰狞的面孔上再转移到那扇内锁的门上,眉头紧皱道:“密室杀人。”
“有点意思啊。”崔景熙蹲在叶修贤尸体前,打量着左手上的钥匙,“死前折腾不轻啊,凶手这么做是何意呢。”
待管家情绪冷静下后,崔景熙从他口中得知,叶修贤生前不曾有与他人结仇结怨,和他亲近的,也只有两人。一个有同话题聊的同事,另一个是他的导师,但这个导师来无影去无踪,从未见过面。
叶修贤参加过众多画展,也算是略有成就,不过也是名人中的小透明,无人在意。
他能有这样的成绩,离不开他导师的栽培与付出。
了解一番后,崔景熙带着人重返画室。
“那也真是忘恩负义。”范雷边走吐槽道,“叶修贤的导师这么煞费苦心,他反而与他导师反目成仇?”
崔景熙忍不住打断道:“那只是听说。”
宋齐瑞道:“话虽如此,不排除仇杀。”
崔景熙若有沉思,点头道:“徒弟倒卖自己导师的作品,仇杀也有一定可能,但现在要讲得是证据。但现在无论是作案手法还是别的凶手毫无破绽,没有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崔景熙继续说:“雷哥,你去搜查一下叶修贤他导师、同事以及生前荣誉的信息。”
“好。”
再次踏入画室,宋齐瑞在矮柜处停下来:“舅舅,有东西。”
“打开它。”崔景熙立刻走过来。
矮柜的门被卡出,边上还带着划痕,宋齐瑞用工具小心地撬开,里面堆着杂物,最上一层摆着几个小药瓶。
宋齐瑞将药品一一取出,瓶子是空的,标签上贴着标签。
“这什么?”崔景熙弯着腰,揣摩着标签上的文字。
“德文。”宋齐瑞拿起一瓶,仔细查看,“应该是镇静安神的药物,剂量不轻。”
“他有精神方面疾病?”
接着,宋齐瑞又从柜子深处摸出几页纸,纸张粗糙,边缘卷起,潦草的字迹,墨痕深浅不一。
崔景熙接过几张纸,那似乎是日记残页和零碎的自创散文,迅速浏览道:“日记?”
这些日记,极大多数都关于叶修贤这个导师,字里行间都在呻吟。
狠、嫉妒、贪婪。
与此同时,崔景熙拿着这几张残页进行对比,日记中只要是提到“导师”两个字,怨恨的劲就会从笔墨中如血液般渗出,与另外几篇散文大显不同,根本就不像同一个人所写。
宋齐瑞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扉页上没有提及姓名,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手记灵感和一些草图。
“去查查这药,这笔记本应该是叶修贤导师留下的。”崔景熙站起身,整理好线索,“叶修贤待人温柔,为什么到了自己导师这却争锋相对呢,过于不正常。”
宋齐瑞脱下手套,眼神锐利:“他不是还有个同事吗。”
“走。”
咖啡馆里弥漫着焦香味,留声机播着音乐,二人坐在靠窗的卡座,迎面走来的男人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也是叶修贤同一美术学校的同事。
“二位请尝。”男人将两杯黑咖啡摆在他们面前,“是有什么事吗。”
崔景熙道:“您贵姓。”
男人不紧不慢坐到对面,双手交叠,面色坦然道:“庄舰。”
崔景熙道:“庄老板,不好意思打扰了,今日来想了解一些情况,现在方便吗?”
庄舰道:“当然。”
宋齐瑞接话道:“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叶修贤,叶先生的事情。”
庄舰推了推眼镜,沉默一会:“叶修贤?他怎么了?”
宋齐瑞道:“他死了。”
庄舰错愕地看着他们,眼里是充满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他。”
崔景熙示意他小点声音:“希望庄老板如实回答,好还叶先生一个公道。”
见庄舰低头沉默不语,宋齐瑞继续追问。
“叶先生有与他人结过仇吗?”
庄舰摇摇头。
“那……叶先生有跟你提到过他的导师吗?”
庄健猛抬头,不解地看着:“什么导师?”
宋齐瑞与崔景熙对视一眼。
崔景熙靠着椅背的身子坐正,道:“那您知道什么?”
庄舰犹豫不决,叹口气:“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画师,就是心思太重对自己太严苛。自从我在学校任教离职后,叶修贤很少来和我叙旧,最近一次是在半年前,他跟我说他收了个徒弟……他徒弟有上进心、有天赋,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徒弟……”
宋齐瑞道:“那你知道他有精神疾病吗?”
庄舰依然摇着头:“没听他说过。”
“谢谢你,庄老板,这些信息很有帮助。”崔景熙站起身,“如果还有什么信息,及时联系巡捕房。”
翌日一早,回到案发当地。
“查不到?”崔景熙眉头拧起,困惑道,“什么意思?”
队员摇摇头道:“崔队,能查到的只有这些,但关于叶修贤导师的信息,目前没有进展。”
崔景熙眼神锐利起来,查不到,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大活人能跑了不成?叶修贤的死,恐怕和他导师也脱离不了干系。
宋齐瑞的手心拂过朱红色的墙壁,这片地面颜料泼洒面积程度比其他三处少很多,显得格格不入,在墙板接缝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若非仔细观察,几乎融入墙板的纹路中。
宋齐瑞走进,用指关节轻轻叩击,声音略显沉闷,与其他实心墙有所不同。
用力一推,果然一道隐蔽的暗门轮过显现出来。
崔景熙走进,观察着缝隙,道:“暗门?”
“是。”宋齐瑞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暗门被滑开,一股潮湿石膏气味涌出来。
下一秒两人同时呼吸一滞。
目光所及之处,赫然矗立着一座人体雕像。而那雕像的面容和叶修贤一模一样。
雕像被打磨得光滑,甚至模拟出皮肤的纹理走向,只见双目紧闭,更加添些诡异。
这里空间不大,更像一个储存室,除了中间这座雕像,角落里还堆放着雕刻工具和废料。
崔景熙恍惚一下,随后跟着宋齐瑞迈步踏入。
杂乱的书桌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张。宋齐瑞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那几张纸,上面的字迹同样是叶修贤所写。
宋齐瑞道:“这字迹,是叶修贤写的,可叶修贤不是叶修贤。”
字字句句,分明是叶修贤的手笔,却用他导师的口吻来诉说。就像,就像他代入了自己导师的模样,而实际对他雕刻磨造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什么?”崔景熙拨开桌子上的杂物,抽出一张对折的文件,喃喃道:“人格分裂诊断书?”
诊断书下方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宋齐瑞道:“他同时是导师,也是徒弟,这就是‘镜中我’效应,以虚假待人,过于看中他人看法,活成了别人口中的样子。”
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雕像。
雕像貌似换了一种威严、不屑的神情凝视着。
崔景熙道:“这就是他想要的,杀死自己,就是突破自我瓶颈的方式?”
“是自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方巷口,导师扑过去,雨水糊住他的视线,慌忙地拉开车门,跌入驾驶座。
他颤抖的手去摸索钥匙孔,希望得到一线生机,哪怕无法驱动,躲在这里也算安全吧。
等等,没有引擎?
叶修仙得知一个消息,他视若神明的导师因为他有心理疾病彻底抛弃他,逃离上海。
不,怎么能让你走呢。
突然,主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拽开,那个令他无比熟悉,甚至害怕的身影站在黑暗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
“您要去哪?”叶修贤的声音无比沙哑,“为什么离开我?”
导师身体本能惊恐地向后缩,他哀求着:“放我走。”
但叶修贤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探身进来,冰冷的手箍住导师的手腕,将他硬生生从车里拖拽出来。
叶修贤对导师苦苦哀求充耳不闻,拖行在水泥泞的路上。
画室的门被撞开,导师被狠狠摔在满地狼藉的颜料中。
闪电划过。
叶修贤手中多了一把水果刀,他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又懦弱的导师。
刀举起的同时,梦醒了。
叶修贤从床上坐起,望向窗外,还是暴风雨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抱着头。
过了许久,他踉跄站起,鬼使神差地走向画室角落里那面落地镜。
叶修贤看着镜子里的影像。
他缓缓地抬起颤抖的双手,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冰冷镜面中属于自己的脸。
“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