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殤》白呜呜白

14、他是我舅舅

　　崔景熙半倚着柜台，手肘支在台面上，微垂着头，神情专注看着账本。

　　宋齐瑞站在崔景熙身侧，目光并未落在账本上，而是专注地注视着崔对方清晰的下颚线，最终定格在那颗右眼下方浅淡的泪痣，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瓣吻上去，他甚至能感觉到崔景熙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而，崔景熙并未抬头，没有片刻停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好像与他毫不相干。

　　这无声的纵容宋齐瑞眼底暗光一闪，又伸出舌尖，在那颗痣上暧昧地舔舐而过。

　　崔景熙轻咳一声，先是抬头看了眼周围的客人，再偏过头，挺直了腰板，他挑眉看向宋齐瑞道:“没完了？这么大的地儿非要挤一块？”

　　为了不惊扰白天来喝茶闲聊的客人，崔景熙的语气带着几分训斥。

　　话虽如此，眼神里却无一丝厉色。

　　宋齐瑞抿了抿唇，非但没退，反而似乎想更进一步，用脑袋蹭了蹭:“舅舅……我没有账本好看么，难得周末，陪陪我吧。”

　　“听话嗷，我这忙着了。”

　　良久，宋齐瑞的脸埋在崔景熙颈窝处才接话:“我好高兴。”

　　崔景熙面不改色，只是略微抬起手顺了顺肩上人的头发:“高兴什么？”

　　宋齐瑞小声嘟囔着:“我们在一起了。”语速很快，含含糊糊的，可崔景熙还是听见了。

　　崔景熙沉思片刻:“你还要结婚生子呢。”

　　宋齐瑞道:“如果和你的话，我愿意，我生。”

　　崔景熙一致认为，宋齐瑞喜欢自己是因为他从未有过母性的爱，让亲情和爱情混淆，只要时间一久这段感情就会被冲刷，自然就会淡忘。

　　一个毛头小子，愿意为自己挨枪挨刀，不顾一切将炸弹抛之屋外，难道没有爱吗？怎么会没有。

　　崔景熙哑口无言。

　　唯一的答案，他对这个孩子就是心有愧疚，即使他百般依赖也会纵容万分、有求必应。

　　“你恨我吗。”

　　“舅舅说什么呢？”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比如？”

　　“比如？”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猛得被推开。

　　周媚阳牵着个孩子，大步走上前:“景熙，快！帮二姐个忙……齐瑞？你也在！来来来快快快。”

　　人未至声先到，周媚阳如一阵轻飘飘的风吹进来，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下，脸上写满了焦躁。

　　崔景熙反应极快，几乎在门打开的瞬间便已与宋齐瑞保持好身距，速度快得惊人，他不动声色地将摊开的账本合拢，仿佛方才的一切暧昧地举止从未发生。

　　“二姐，您这是……”

　　两个人迎上前两步，看着躲在周媚阳身后的小女孩。

　　宋齐瑞道:“干妈……您去哪？”

　　周媚阳却是急得顾不上解释:“哎呀别提了，天降急事，非得让我去处理不可！带着这小祖宗实在不方便，我晚点来接她，你俩帮我看会孩子。”转头看向小姑娘:“这是舅舅和哥哥，快喊人。”

　　崔景熙道:“舅舅？”

　　周媚阳道:“喊你句舅舅又不吃亏。”

　　崔景熙道:“要不要齐瑞陪您去……”

　　没等崔景熙说完，周媚阳像来时一样，又如风般消失在门外，留一句话飘散在空气中：“照顾好我姑娘！”

　　又“哐当”一声。

　　崔景熙苦笑竖起大拇指:“算了算了，这门行，抗造。”

　　茶馆里几位客人和崔景熙大眼瞪小眼，崔景熙挥手示意无事。

　　小姑娘踌躇了一会，迈着小短腿跑向崔景熙，仰着小脸，细声细气地说:“舅舅……”又看向宋齐瑞，“哥哥？”

　　听到舅舅这两个字的宋齐瑞瞬间炸毛，警惕地看着小姑娘。

　　崔景熙弯腰，尽量与小女孩平视，挤出最温柔和善的笑容。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看说话也很温柔的男人，小脸微微泛红，露出了羞涩的表情，反而伸出两只小短胳膊坐上去，一下子抱住了崔景熙的小腿。

　　崔景熙面部表情僵硬起来。

　　什么鬼。

　　“我叫团团。”

　　“团团松一下手好不好，舅舅这样……很难走路啊……”

　　宋齐瑞与团团对视。

　　徐笙耳朵尖，听到动静跑过来，看着一家三口，打趣道:“三爷，您生啦？”

　　这玩笑开得没边没沿。

　　“滚，我还没结婚呢。”

　　“啊呀开玩笑，亲一个，别生气呀。”他说着，竟嬉皮笑脸地撅起嘴，作势要往崔景熙脸上吧唧亲一口。

　　“我踹死你。”崔景熙作势踢了徐笙一脚，动作不大，带着熟人间的笑闹。

　　徐笙笑嘻嘻地躲了一下，非但没走，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纯恶心他。

　　宋齐瑞:“……”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背后袭来，徐笙收敛道:“小的告辞。”

　　过了打烊的时辰。

　　崔景熙揉了揉眉心，露出命苦的表情，他蹲下身，平视着团团，语气温和道：“团团，你家住哪呀，现在外面太晚了，舅舅送你回去，好不好？”

　　团团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委屈道:“不……不记得……”

　　崔景熙叹了口气，站起身与宋齐瑞对视一眼。

　　宋齐瑞心急道:“怎么办？”

　　“能怎么办？”崔景熙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总不能把孩子扔了吧，你知道你干妈住哪吗？”

　　宋齐瑞道:“不知道。”

　　崔景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唉，你干妈也真是，心真大！孩子都忘了。”说完弯腰又朝团团伸出手，“走吧，先去舅舅家住一晚，好不好呀？”

　　团团很是心喜，张开双臂，眼巴巴地望着崔景熙。

　　崔景熙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舅舅抱！”

　　崔景熙妥协，宋齐瑞在他身后放慢语速，字斟句酌:“舅、舅、抱。”

　　到了地方，车刚停稳，崔景熙小心翼翼地下车，团团依然挂在他身上，小脸埋在他颈窝，哼哼唧唧地耍赖。

　　趴在崔景熙肩头的团团忽然抬起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宋齐瑞。她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鬼脸。

　　做完鬼脸，她又迅速把脸埋回颈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宋齐瑞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

　　这难道是什么小学生互殴现场吗。

　　要是崔景熙看见了，高低又吐槽什么，小孩的醋你也吃啊的话。

　　崔景熙早早洗过澡，衣领处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肌，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他靠在主卧的门框上，看着周身散发着湿润热气的宋齐瑞一步步走近。

　　距离拉近，宋齐瑞的手指搭上崔景熙的浴袍腰带，轻轻一勾，便将人带向自己。

　　崔景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弄得猝不及防，偏头躲闪索吻:“发什么疯”

　　宋齐瑞舍不得退开，鼻尖几乎抵着他的，呼吸急促，固执地回答："不等，现在就要。"

　　“要什么？”崔景熙挑眉，故意逗他，指尖抵住他的唇瓣，“舅舅年纪大了，听不懂。”

　　宋齐瑞牙齿轻轻地研磨着领口处的锁骨，舌尖舔舐过凸起的骨骼，轻轻地咬下去。

　　“别逗我了。”

　　崔景熙手指插入他浓密的黑发中，抗拒地抓挠了一下：“属狗的？”

　　宋齐瑞哑口默认，抓住他的手腕，在指尖处轻轻地咬了一口，温热的舌尖扫过指腹。

　　“行了。”良久，崔景熙推开他，“再闹下去……真不用睡了。”

　　“舅舅……哥哥？”

　　一道带着睡意朦胧的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崔景熙迅速分开，只见团团抱着一个几乎比她人大的枕头，光着小脚丫站在地板上，慢慢走向前。

　　“怎么啦团团？”

　　团团揉了揉眼睛道："睡不着……舅舅可不可以陪我。"

　　崔景熙深吸一口气，牵着她的小手走向客房：“舅舅陪团团睡觉。”他回头递给宋齐瑞一个眼神。

　　宋齐瑞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抽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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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宋齐瑞悄无声息地到床边。

　　崔景熙侧卧在那里，一只手臂弯曲着，一手托住倾斜的脑袋，并没有睡着，只见团团抱着崔景熙结实的小手臂。

　　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手臂稍一用力，竟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崔景熙下意识地要开口，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团团，任由宋齐瑞将他抱回主卧。

　　回到主卧，宋齐瑞欺身压了下来，将他牢牢困在双臂之间。

　　崔景熙被他蹭得有些痒，又有些心软，他抬起手，带着几分纵容轻轻揉了揉宋齐瑞的黑发，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撸大型犬般的惬意。

　　宋齐瑞低下头，吻向那颗小痣，舌尖极快地舔过。

　　崔景熙喉结滚动了一下，手稍稍用力，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了下来，让他的侧脸紧紧贴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睡吧。”

　　梦中，崔景熙手里提着几包点心穿过走廊，听到姐姐再次怀有身孕，推迟演出前来探望。

　　廊坊的下人见了他，纷纷噤声垂首，恭敬地唤一声“舅老爷”。

　　待他走过，窸窸窣窣的议论钻进他耳中。

　　“唉……太太也是命苦，宋老爷的心压根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有什么用。”

　　“可不是么，我听说呀，当年太太嫁到宋家来，就是给这个舅老爷凑钱学艺！如果不是为了他，太太何来这受这等苦。”

　　“太太头一胎呀，生了个姑娘，如今又怀有身孕，不知是福还是灾啊……”

　　崔景熙没有止住脚步，只是握紧拳头。

　　那些他不敢面对的残酷现实，被这些闲言碎语狠狠血淋淋剥开。

　　如果儿时没有踏进那道门槛，阿姐是不是不会香消玉损。

　　阿姐的两个孩子呢？他们会不会如同这些下人一般，在心里记恨着这个让他们母亲命运间接不幸的舅舅。

　　午后阳光正好。

　　崔景熙漫步着，身侧是他阿姐。

　　元招娣眉眼温婉，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微微一笑：“前些日，我翻出点娘生前留下的几块料子，给你做了件里衣，一会我去给你拿，你常年在外四处奔波，穿在里面，好暖和些。”

　　崔景熙心里一酸道：“姐，你不用总惦记我。”

　　“不惦记你还惦记谁？”元招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前些日，我结实一位姓周的姑娘，性子极好，待人知礼，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但是一位书香门第。”

　　两人停在一棵老槐树下，元招娣带着试探语气道：“有机会，你们可以见一面。”

　　崔景熙含糊道:“再说吧。”

　　元招娣趁他他不注意时，偷偷将他两鬓旁的碎发编成细细的辫子。

　　她温柔含笑的脸突然变得模糊，园中的暖意迅速化作云烟，再次在耳边响起的是带着哭腔的哀声。

　　“景熙啊……”

　　不。

　　崔景熙无助地向四周望去，黑暗中，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阿姐的死如同烙印一层一层刻在他的心志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美梦与噩梦交织着，却只能无声地呐喊。

　　崔景熙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映入他眼前，他平复了一会，就在这时，胸腹下方传来的一阵温热的呼吸声和紧密环抱的束缚感。

　　借着晨光，他看见宋齐瑞的脸正深深埋在他胸腹之下，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贴着他的皮肤。

　　崔景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怀里的人微微地动了一下。

　　宋齐瑞发出一声模糊的的鼻音，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去蹭了蹭，手臂收得更紧，黏糊的嗓音嘟囔着:“嗯……别动。”

　　这种撒娇的依赖姿态，崔景熙喉结微动，抬起手，轻轻落在宋齐瑞凌乱的黑发上，一下下温柔地抚摸着。

　　“没动。”崔景熙低声回应，“睡吧。”

　　主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团团揉着眼睛，仍抱着那个比她大的枕头，小声嘟囔着：“舅舅……”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床上紧拥的两人本就一个全醒，一个半醒。

　　崔景熙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就要坐起身，可他忘了宋齐瑞的手臂还死死箍着他的腰，动作被阻碍，成了一个磕绊的挣扎。

　　而宋齐瑞在惊醒的瞬间，感觉到怀里人的挣脱，再次收紧了手臂。

　　混乱之中，崔景熙用力过猛，只听“噗通”一声，伴随着一声痛哼，宋齐瑞直接被那股力道从床上踹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好了，全醒了。

　　“呃……”宋齐瑞摔得有点发懵，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外，他皱着眉抬头，刚想哭滴滴地看向崔景熙。

　　而此刻，崔景熙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同样赤裸着上身，他看着门口瞪大眼睛似乎被吓到的团团，回头又看到摔在地上的宋齐瑞。

　　饶是崔景熙脸皮再厚，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扯过床尾散落的衬衫，飞快地披上，系都来不及系紧。

　　“团团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吗？”崔景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

　　团团小嘴一瘪:“不。”

　　宋齐瑞：“……”

　　崔景熙瞥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宋齐瑞，感到后背凉凉。

　　“你看着她。”崔景熙语速极快，“我去洗漱。”说完，他逃离了案发现场，关上主卧的门，隔绝了离面那一大一小两个麻烦。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团团走到宋齐瑞面前，昂起小脑袋，大眼睛直直地瞪着，忽然叉起腰，小嘴巴噘得老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是我舅舅！”

　　宋齐瑞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却一副宣战架势的小屁孩，直白地回了一句。

　　“他是我舅舅。”

　　团团似乎被他的反驳激怒了，声音拔高，更加坚定：“我的！”

　　宋齐瑞竟也跟着重复道：“我的。”

　　“我的！”

　　“我的。”宋齐瑞托腮，暗中较劲。

　　“我的！我的！我的！”团团彻底急了，开始重复一个词。

　　两人就像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循环，用最简单的词汇进行着毫无脑细胞发育的争执。

　　就在宋齐瑞吐出最后一句话时:“舅舅是我的。”

　　主卧的门被打开。

　　崔景熙恰好听到了那略显幼稚的一句话。

　　崔景熙看着宋齐瑞道:“你的你的，做饭去。”

　　他弯腰，用手指刮了刮团团的小鼻子：“行了，舅舅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小姑娘骑在崔景熙脖子上，咿咿呀呀地指挥。

　　崔景熙也顺应着去了厨房。

　　崔景熙小心翼翼地在厨房里挪动，生怕撞到东西让小祖宗磕着，他走到灶台边，贴向了宋齐瑞。

　　宋齐瑞顿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反而向后稍稍靠了靠，恰巧团团的注意力全在锅里的肉粥上。

　　宋齐瑞凑到崔景熙耳边问:“早安吻呢。”

　　崔景熙道:“孩子还在这呢。”

　　宋齐瑞道:“小屁孩懂什么。”

　　崔景熙轻啄他一口道:“就你懂。”直起身，小心地把晃悠着小腿的念念从脖子上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往外走，“走，咱们去桌上吃，不跟坏哥哥学。”

　　团团一手被牵着，扭头冲宋齐瑞做了个鬼脸，学舌道：“坏哥哥！”

　　宋齐瑞嗤笑一声，转身关小了炉火，眼底却没什么恼意。

　　门铃声清脆响起。

　　“来了。”崔景熙安顿好团团，急匆匆跑去开门。

　　门一开，周媚阳脸上带着歉意的表情道：“啊呀，景熙。你看我这记性，昨天忙头晕了，团团没给你添麻烦吧？”她边说边往里探头，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没有没有，团团挺乖的。”崔景熙侧身让她进来。

　　周媚阳摆摆手：“我不进去了，我先带她回去吧。”听到屋里厨房有动静，急不可耐打趣着，“屋里头还有谁啊？交女朋友啦？怎么不跟二姐说一声，藏得够严实啦。”

　　宋齐瑞刚好从厨房端着粥出来，身上还穿着和崔景熙同款睡衣。

　　周媚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上下打量宋齐瑞一番，脸上浮出惊喜又八卦的表情。

　　崔景熙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周媚阳已经眯着眼仔细看着两人身上的衣服，忽然恍然大悟。

　　“你们！”她拖长调子，眼神在两人间徘徊。

　　崔景熙吓得心快跳出来，后背直冒冷汗，脑子飞快思考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关系。

　　然而，周媚阳很快泼了冷水，指着宋齐瑞道：“这小子在你这蹭吃蹭住是不是。”

　　宋齐瑞：“……”

　　崔景熙：“……”

　　崔景熙长舒一口气，差点没站稳，语气有些心虚：“哈哈，不是不是。二姐，昨天晚上太晚了，就顺便让他住下了。”

　　宋齐瑞听着崔景熙的辩解，嘴角抽动一下，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