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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 227 章 但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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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三天,雨停了。
——雨停了,洪水却没停。你闻到了一股腥气,闻到了泥土泡烂的腥、腐木沤烂的酸,还有像是万物挤在一起发霉的味道。浑黄的水漫无边际地涨着,你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觉得它们被同一种灰黄的颜色糊在一起,像一口没有盖子的锅,把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困在里面闷煮。
原先的屋脊不见了,田垄不见了,那些被踩了千百年的道路全都不见了。偶尔有几处高耸的树冠从水里探出来,枝叶已经枯黄,耷拉着,像溺水者无力垂下的手臂。还有几座尚未完全坍塌的飞檐,孤零零地戳在水面上,檐角的脊兽半浸在浑水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你借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些露出水面的东西都像是墓碑,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水坟里,标记着下面埋葬的东西。
然后你看见了那段城墙。
那是一段残存的古城墙,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遗迹,砖石已经被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但好在还算坚固。它是这片水域里唯一的高地,也是这些活人最后的立足之处。人很多,男男女女,老幼妇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窝被雨水浇透了的麻雀。他们蜷缩着,颤抖着,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搂着孩子,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寒意从砖石里钻出来,从空气里漫过来,从四面八方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渗进骨头缝里。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像被掐住了喉咙的猫,断断续续的,随时会被风吹散;有人在呻吟,有气无力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最后一点火光里发出的咝咝响;还有人在祈祷,嘴唇翕动着,眼睛紧紧盯着那铅灰色的压得极低的云,像是虔诚的雕塑。这些声音杂乱地交织在一起,又被沉闷的水声吞没。
绝望像漏进城墙的水一样渗了进来,一点一点,慢慢地漫过脚面、漫过脚踝、漫过膝盖……等你想躲的时候,已经没到了胸口。
然后有人抬起了头。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现的,也许是一个孩子,也许是一个还抱着一丝希望不肯低头的年轻人。那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悲切的气氛里,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于是更多的人挣扎着仰起了那一张张苍白而麻木的浮肿的脸,望向天际。
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黑沉沉的天幕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翻涌的云涡中心,有一道巨大而修长的白影正在游弋。它还很远,远到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又像是一匹从织机上滑落的白色绸缎,在天幕的裂缝间灵动地穿梭。稀薄的天光落在它的身上,使得那片优雅的白色显得愈发鲜活,似月光,似霜雪。
然而,当那道白影从云涡中俯冲下来时,人们才终于看清了,那既不是烟,也不是绸缎……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白龙。它的鳞片折射着珍珠般的光泽,龙须在空中飞扬,龙爪张开,趾爪锋利如钩。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后缩,有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有人闭上眼睛等死……虽然都听说过龙族治水的美名,但没有人见过真龙,这巨大异兽的突然出现,像洪水一样把他们最后的理智冲垮了。
可那条龙并没有扑向他们。它只是将身体悬在城墙上方,离他们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不会惊吓到他们的距离。龙首低垂下来,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扫过城墙上这些瑟瑟发抖的人,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饥饿,没有属于凶兽的嗜血……只显得有些不耐烦,像是拿这些脆弱的小东西没办法一般。可是在这表面的苦恼之下,还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东西,后来你才看懂……
那叫不忍心。
随后,它突然转过身,背向人群。那龙背很长、很宽,龙鬃飘扬,坚硬的白鳞一片片紧密地排列着,像一件用月光编织的铠甲。它微微侧过头,龙须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说——上来。
第一个动的是某个望着天际祈祷的老人。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咯吱作响,但还是坚定地翻身上了龙背。第二个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她犹豫了很久,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还是咬着牙,跌跌撞撞地爬了上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们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向那条白龙,爬上它的背脊,抓住它的鳞片,搂住它的脖子,骑在它的尾巴上……而那条龙只是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任凭这些湿透的、发抖的、满身泥泞的凡人爬满它的全身。
龙有点疼——你看得出来。当那些人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嵌进鳞片缝隙的时候,龙的肌肉会微微绷紧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它没有甩掉任何人,也没有发出任何不满的声音,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白色的桥,连接着死亡的孤岛和生还的彼岸。等最后一个人爬上来,龙才开始飞。在这段记忆里,你骑过马,乘过船,坐过轿,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飞行——几百个湿淋淋的凡人挂在一头白龙的身上,像一串串摇摇欲坠的葡萄,那龙却飞得像在冰面上滑行,平稳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风。龙须在风中飘着,轻轻拂过一个孩子的脸颊,那孩子忍不住伸手去抓,龙须灵活地躲开了,却又飘荡回去,像是在逗他玩耍。
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噢,不是你的,而是这具身体里那个人的。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一路很长,长到他在龙背上想了很多事——想他死去的妻子,想他被洪水冲走的房子,想他以后该怎么办,可又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事情想清楚,龙就已经落在了附近的山。
山地很高,水淹不到。龙稳稳地降下来,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好让人们方便下去。幸存下来的人们一个一个地从龙背上滑下来,腿是软的,脚是麻的,可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的那一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亲吻泥土。
然后他们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条龙。第一个选择相信的老人带头跪了下去。他跪在那条龙面前,白发苍苍的脑袋磕在山地上咚咚作响。然后是那个抱婴儿的妇人,然后是那个年轻人……然后是所有的人。他们跪了一地,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七零八落,却满满当当地铺满了那片山坡。
这时,有人在说:“吾等蒙龙君救得残命,再生之德,粉身难报!伏乞龙君示下尊号,容吾等立位奉香,世世叩拜,以尽犬马之诚……”
而那白龙歪了歪头,也不见其如何动作,便已化为一个身披甲胄的青年。他的面容俊美,神采奕奕,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但这傲气却并非目中无人,而只是像一个满面春风的小少爷,嘴角微微上扬着,站姿挺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天真与得意。
“不必放在心上。”
他洒脱地摆了摆手。
“吾乃东海龙王三太子——万人敬仰,寻常事耳。”
敖丙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你却注意到,像是被那些感激的目光烫了一下,他的耳尖有些发红。
接着,他转过身,白光一闪,便重新化作了那条气势如虹的白龙,腾空而起,消失在了云层里。只剩山坡上的人们还跪着,还在磕头,还望着那条白龙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