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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雨夜巷口的 ...

  •   雨夜巷口的诀别,像是下了一剂猛药,暂且麻痹了敖丙因李云祥而经历的所有痛楚与挣扎。开始的一段时日,敖丙确实觉得轻松了许多,再也没有来自于“护心鳞”的那份时刻牵动心神的感应干扰,也没有那双如影随形的黑色眼睛在暗处凝望,他终于可以重新完完整整地掌控自己的时间与空间了。为了显示自己已“重获新生”,他更加勤勉地处理德兴集团与龙宫的事务,将日程排得比之前更满;他仍然与阿航交往密切,甚至常常在阿航的公寓里留宿至天亮;他甚至主动出席了更多的社交场合,在衣香鬓影与觥筹交错中,扮演着无可挑剔的德家三公子。
      表面上,他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回归了正轨,比过去更加冷静、成熟而游刃有余。然而,只有敖丙自己知道,那种最初获得的自由感短暂而脆弱得像清晨的海雾,太阳一升起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开始发现自己会长时间地对着某份文件出神,指尖停留在某一行字上,却半天读不进一个完整的句子;下属的汇报声有时会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他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到一条下着大雨的暗巷,飘到一张淋着水的面容上,然后猛地惊醒过来,背上渗出冷汗。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寂和慵懒,对周围的一切好像也渐渐失去了鲜活的感知。那些曾经能引起他极大兴趣的宛如艺术品的豪车,现在看来都黯淡无光,如同博物馆里冰冷的陈列品;阿航的笑容依旧灿烂可爱,但落在他眼里却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引不起丝毫涟漪,甚至偶尔会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或许是腻味了目前已有的一切,他抓住各种各样的机会,极力去体验新的玩物,去接触新的类型的男色,可那些玩物终究不如豪车,而那些明里暗里总有几分造作的谄媚的“陪酒男”,也不如更年轻单纯的阿航。他像一台被抽走了关键零件的仪器,外表依旧华丽,也依旧遵循既定的程序运转,但内里某个核心区域已经停摆,所有的“运行”都变成了一种耗能巨大却毫无意义的空转。
      麻木、淡漠、空虚……浑浑噩噩。
      ……但这样唯一的好处就是,他好像不再那么容易疼了。
      除却背上总是在发作的隐痛好像变得不那么尖锐,有一回他挥退鱼女,独自一人泡着冰池,灌着烈酒,逐渐变得昏昏欲睡的时候,不慎把酒瓶碰碎了却没有发觉,等到迈出水池的时候,他一脚就踩在了满地的碎片上,却竟然毫无所觉,直到赤着双足摇摇欲坠地走出浴室,被德家侍者慌张提醒,才发现身后拖了一路的血。
      但他依然不觉得这样的状态有什么问题。这些都是暂时的,他想。他的生命足够漫长,只要他的求生欲也足够强,那么总有一天,曾经做过的傻事和种出的苦果都会被深深地封存,他会遇到重新让他找回生活乐趣的新鲜事物的。
      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竟似乎出乎意料的快。那是在一次慈善拍卖的晚宴上,敖丙也受邀代表德兴集团出席。他端着香槟杯,站在宴会厅边缘巨大的落地窗前,闻着空气里浮动的名贵香水、雪茄与窖藏美酒交织的熟悉气味,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与周遭的热络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些场合于他而言,早已是重复过千百遍的背景板,实在让他提不起半分劲头。
      直到一个身影,无意间撞入他的视线角落。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是张生面孔,同样远离大厅中央的喧闹旋涡,独自站在一排陈列着慈善拍品的玻璃柜前。与周围竭力彰显身份或财富的宾客不同,他姿态松弛、神情自若,显然并非无所适从的怯场,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抽离。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却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打开,透出一股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随性与不羁。他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眉目凌厉,而最惹眼的是,他脑后还扎着一个不长不短的小辫子,但与记忆中的某个人有所不同的是,还有两排短发整齐地落在他的额前。
      然而……还是像。不是出众的皮相,而是那副微微昂首,下颌线绷出些许倔强弧度的样子,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难驯与无所畏惧的野性气质。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李云祥,但是他还是难以自拔地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据他所知,东海市很少有这样性情的人,让他想起更早以前,未曾被爱情俘虏的那个骑着轰鸣的摩托车,自由穿行在城市中,眼神明亮炽热,带着一身反骨与豪气万丈的生命力,仿佛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闯的横冲直撞的李云祥。
      物总是以稀为贵的……
      是了,或许他正在茫茫然追寻的,能够挑起他某种征服欲的“乐趣”……就是这个。那份独特的混合着粗糙与纯粹、叛逆与坦荡的精神气……竟然在这个陌生青年的身上如此鲜明地复现了。敖丙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久违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端着酒杯,朝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今晚的拍品,似乎古典物件居多啊。”敖丙在青年身旁半步处站定,目光同样投向玻璃柜,声音平和得像在评论天气。
      青年闻声转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但很快又化为妥帖的平静与疏离。
      “是……不过真伪参半。时光留下的痕迹,有时候比最坚硬的宝石还难仿造。”
      敖丙听着这不太符合年龄气质的沉郁语调,不由得挑了挑眉。他递过名片,自我介绍:“德兴集团,德三。阁下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这类场合吗?”
      青年动作得体地接过名片,但目光只在烫金的“德兴”二字上扫了一眼,便又不甚留恋地立刻收回,随口应道:“多谢。这类场合,确实不常涉足。”同时并未立刻回赠名片。这微妙的高姿态,在社交礼仪中确实堪称特例。
      敖丙的眉毛不由得挑更高了。
      “对于德兴集团来说,此次宴会的主办方与我们渊源颇深,德兴理当支持。”敖丙抿了口香槟,状似随意地问道,“阁下又是代表哪方利益而来呢?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代表一份刚起步的小生意罢了。”青年的回答避实就虚,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远处几位谈笑风生的著名金融寡头,才又落回到敖丙脸上,慢条斯理道,“相比之下,德兴集团,根基深厚啊……尤其是在‘水’的领域。”
      ——“水”?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蓦地投入了敖丙心湖,引起一阵波澜。不能怪敖丙太过敏感,但在父亲决定控制水脉之前,德兴集团的手段再如何不光彩,也就是一个要快速成长为商业巨鳄的企业必然会用的一些套路罢了,虽然不够良心,但也不至于不给人活路。水价抬得那么高……的确是有些过于严酷了,尤其是在真正见识过平民生活之后……连敖丙自己都有些汗颜。所以,当敖丙一听这个陌生青年竟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个会让德家人倍感心虚的事物,便只能联想到“控水”这一不甚光彩的旧事,并怀疑此人或许是在不知轻重地发出一种隐晦的指控,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了。
      但敖丙也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冲动的人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次喝了一口香槟的功夫,他便已稳住心神,坦率答道,“想要真正稳固根基,的确不在于垄断源头,一味蓄水为己所用。上古有大禹治水,重在疏导而非壅堵,否则器满将覆,只会叫人自食恶果。我们做生意的,也该学会这份通达的智慧,德兴过去的一些……旧法,确实不合时宜了。现如今,我们德兴集团更注重‘顺势而为’‘共存共荣’的发展方向……或许刚好能与阁下的想法达成共鸣?”
      青年听了,似乎倍感意外地回过头来,打量着敖丙,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称得上“认真”的神情。
      “……说得不错。大禹之智,便在于看清水的本质。顺应世间万物的规则……才方能在这混乱的世道占有一席之地吧?”
      青年再次对敖丙颔首,目光深处仿佛有两簇幽幽的火焰在跳。他终于掏出了怀里的名片,郑重地递到了敖丙手中,然后和气地笑了笑,道出了自己的姓名——
      “梅山银行……刘沉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第 1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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